这篇名叫《腊肠》的小说,说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完全是本人的真实经历。说的是我刚进工厂时,同一宿舍有一个名叫汤小舟的上海人。这个上海人探家归来时带回来一些腊肠,给同寝室的每个人都尝了点儿,然后收起来慢慢受用。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腊肠,而且是上海腊肠,真是“不尝不知道,一尝忘不掉”,此后一想到腊肠,口齿间便会溢出大量无耻的口水。为了再次尝到这味道奇异、香甜诱人的上海腊肠,我变得异常卑鄙,拚命地向这个汤小舟献媚,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为了得到一点儿赏赐。当这些办法都未奏效,且谗得几近疯狂时,我决定铤而走险,制造了一起盗窃案。一天,乘宿舍无人,大家都去上班之机,我悄悄溜回宿舍,一脚踹掉一块门板,然后钻了进去,将汤小舟的一个小木箱撬开,偷走了上海人的全部腊肠。汤小舟回来后,发现被盗物品只有腊肠,心里明白了是何人所为,便一声不吭,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我做了贼,心里十分发虚,但终究摆脱不了腊肠的诱惑,便一个人躲出去品味腊肠。奇怪的是,腊肠突然变了味道,像木头渣子一样枯燥无味,真是味同嚼蜡。我忽然良心发现,硬着头皮向汤小舟认了错,将腊肠还给了他。汤小舟异常宽宏大量,丝毫没有和我过不去。汤小舟将腊肠全部奉献给同寝室的弟兄。为了弥补过失,我慷慨地拿出四分之一的工资买了酒和其它一些菜,全寝室四个人在一起喝了个痛快。这时的腊肠又变得鲜美诱人,咬一截,立刻满口溢香,令人此生此世不能忘怀……
就是这么一篇东西,竟得到了杂志社编辑们的赞扬。一位孙编辑说:这篇小说我是咽着口水读完的。主编王老师说:除了口水,还有泪水。我的老同学也夸我把主人公对腊肠那馋涎欲滴的那股劲头写的很到位,腊肠的香味力透纸背。我想老同学这样说是为了鼓励我。
杂志社要为我召开一个作品讨论会,通知我参加,这真让我受宠若惊。我那个老同学说,你无论如何也得去,你是主角,你要不去就把这个会彻底晒台了。一个扛棉花包出身的工人,去和文化人在一起开会,既兴奋又胆突突的。开始我不想去,但又怕辜负了杂志社编辑们的一片苦心,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一个大老粗,脸皮本来就不薄,怕什么的,大不了豁出来丢人现眼罢了。
去开会的那天早上,可难为我了,老婆给我找出做了两三年但从未穿过的西服,还从小舅子那儿借了条领带。我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觉得这形象怎么看都像屠夫而不像作家。穿上西服后,效果没多少改变,依然像个杀猪的,不过增加了一些滑稽色彩。那根领带,系在我的脖子上,几乎不是装饰物,而是上吊绳。我不想这个样子去开会,老婆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你这回是露脸去了,不是去现眼。于是,我穿上西服系上领带出门了。半路上,我将领带扯下来,团成一个蛋塞进裤兜。
在杂志社的小会议室里,主编王老师把我介绍给大家,说这就是《腊肠》的作者,一阵掌声把我弄得神魂颠倒。
来开会的人大多是年轻人。这些人的衣着打扮的确很有派头,搭眼一看就是脑力劳动者。我对这些人都很敬重,只是看一个人不顺眼。这小子二十多岁,脸皮白净净的,脑袋后面梳了一个小辫子,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穿一身牛仔服,样子十分傲。这家伙一进来,就扎进几个风姿绰约的女士中间。他旁若无人地与女士们说笑,好像自己是“伟哥”,世界上的女人都爱他。听说他是一家晚报的副刊编辑,是省内小有名气的青年评论家。
我看得出,青年评论家来开会,感兴趣的不是会议内容本身,而是那些秀色可餐、娇艳欲滴的女士。
讨论会开始了。人们给了我那篇《腊肠》许多令人汗颜、难以承受的好评,他们说的好多名词我都不懂。在这些人面前,本人不仅仅是文盲而且还是个地地道道的、原装的白痴。
那个胎毛还没退净的青年评论家开始发言了。他大概要展示自己卓尔不群的才华,要引起人们的注意,向我猛烈开炮。青年评论家把我的《腊肠》说得一无是处。说我的小说如何不好,我没意见,但我不喜欢他这种人说。他说这篇所谓的小说是文字垃圾,说这种东西是小说,是对文学的亵渎。杂志社为这篇东西开讨论会,简直是一种悲哀,也是一种错误的导向,照此下去,拣破烂的、烤肉串的也能写小说了。纵观当代小说的走向,后现代主义已经成为主流。有人说《腊肠》是现实主义回归的作品,纯粹是一派胡言,这是主张倒退……青年评论家天花乱坠的发言令我蒙头转向。
散会时,青年评论家高傲地仰着脸走了。我想戏弄他。
我紧走几步,追上青年评论家。
我拍拍他的窄肩膀。
他一回头,愣眉愣眼地看着我。
我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我×你妈。
他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我提高了声音,又说了一句:我×你妈!
他变得一点儿风度也没了,恐惧地望着我。我大步离他而去。
事后,我觉得这事做得有些过分,看年纪,青年评论家大概要比我小二十来岁,我这样骂他,太没有长者风度了……
我又开始写小说了,不是老婆说的那种“小说”,而是真正的小说。
我的老同学怂恿我:你还有许多故事可以写。
杂志社的王主编鼓励我:你的生活底子很厚实,完全可以挖掘出更好的素材。
老婆也支持我:这比你写检讨不强多了,写检讨可没人给你稿费!
我故作沉思状,说出只有哲人才能说出的话:写小说不是为了稿费,主要是小说这玩意儿挺神的,它可以容纳人类的各种情绪,平时你心里有什么话无法对人说,可以通过写小说这种方式向人们传达。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举例说明,你知道《红楼梦》吧,那个作者叫曹雪芹,那时候有什么稿费,可老曹仍点灯熬油天天写……
老婆不爱听我胡诌:你少和我蒙事,你也懂得人类和情绪?告诉你,写可是写,换不来稿费不行!我刚做好写作的准备,她的话让我热情减掉了一半。我这时才明白,人要想当作家,讨老婆万万不可草率。我相信,当今那些出名的作家的老婆肯定不像我老婆这样无知。他们娶了我老婆这样的女人为妻,肯定不会成为作家的。同样,因为我有这样的老婆,注定不会成为作家的。
写什么呢,还写腊肠吗,除了腊肠,我还会写别的吗?我搜索枯肠,回忆往事,像是翻腾旧日的破棉絮,企图在里面找到遗失的五彩玻璃球。
女儿小洋在窗外跳皮筋,唱着一支奇怪的歌谣:猪八戒今年十七岁,参加了美国迪士高队,娶了个老婆叫阿K,生了个孩子叫敌敌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