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我用力抖着那个袋子，竟从里面抖出了又一封信。信封上只有收信人的地址，那是表哥老家的地址。信封已经非常陈旧，上面的邮票不复存在，而邮戳也看不清了。

　　我打开那封信，它竟然是金郁写给我表哥的。这真的不可思议，表哥告诉过我金郁没有给他回信啊。而这封信究竟是哪来的呢？

　　信的正文是这样的:

　　你还好吗?

　　当拿起笔写信给你，距我们分别已经有9个多月了，确切地说是 284天了。你可千万别怪我回信这么迟，我是刚刚得到你的信就马上给你回信的。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你听了这样的话，肯定就心花怒放了吧？正如你在来信中说的，我们一起度过的日子，也是我永生难望的。

　　提到你写来的信，天哪！我从头到尾整整读了9次，而我也哭了9次，我真的太感动了。你肯定要笑话我太爱哭了，没办法，这个毛病你在我身边时，我就没能改掉，今后的日子，我再用心改掉吧。

　　况且，哪个女孩经历了那些事，又看到了你的这封信，都会感动的泣不成声的。我从没有想过，会有人因为我的离去而那么痛苦，甚至是痛不欲生。如果我曾经的每一个“朋友”都能像你对我这样，那么我该多么幸福！可是，除了已经年迈到不能照顾我的外公外婆，只有你一个是真正对我好的人。所以，在我心里面，你是我有过的最好的朋友。

　　可我真的像你想象得那么好吗？对你来说，我就真的那么重要吗？

　　有错的人其实不是你，你不该向我道歉。真正应该道歉的人是我，真正不真诚的人也是我。

　　那天我骂的你真的那么狠吗？天哪！你在信中的叙述让我感觉我是世界上最狠毒的人。骂人，打人，我就是任着性子。从来都不会后悔，而这一次，我却是那么悔恨。我伤害了最怕被我伤害，也是最不该被我伤害的人，深深地伤害了。我恳请你原谅我吧！你又犯过什么错呢？错误其实都在我身上，是我毫无顾忌地践踏你真实的感情，而且竟把你逼到了死亡的边境。我才是罪恶深重，而你却还要向我道歉。错误真的不在你身上。

　　唉，既使是我写上一千遍“对不起”，也丝毫表达不了对你的愧疚，真的好希望你能体会到我的愧疚啊！

　　求你原谅我吧！其实有很多东西你都还蒙在鼓里呢，我必须把一切都对你说明了，好让你知道我才是多么卑鄙，是谁更加虚伪。

　　在我们最后那次见面的前五天，我的家里发生了一场变故。是的，是一场巨大的变故——我的继父因为涉嫌贪污，被警局拘留了。其实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什么叫作“涉嫌贪污”啊？他犯了那么多罪，把他杀十次都不足以洗刷他的罪孽。他早就该被抓了，他这是罪有应得，这回他终于绳法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没有看过他一次！哼，这个人真叫可怜又可悲，他有钱有权的时候，有多少人奉承他，多少人追捧他，把他捧得简直是个皇帝了。可是，他一但下了台，就马上一无所有了，竟落到连女儿都不去看的地步。众叛亲离，这就是贪官的罪恶下场。

　　你听了我的话，肯定要说我深明大义，大义灭亲呀。可是，你怎么可能体会到我内心真正的苦痛。他是一无所有了，可我也和他一样，什么都没了，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他贪赃受污，这是罪有应得，而我又没做过坏事，为什么也要受到惩罚？这样子公平吗?要我也分担他应得的惩罚，要我也受人指责，也要“众叛亲离”……哼，这也许就是公平吧！因为我曾经拥有的本来就是不属于我的，它们早晚都会失去。我也本来就不该贪恋那些东西。然而，上天真是和我开了个大玩笑，他把不属于我的东西摆在我面前，诱惑我去享受，而当我正在享受，而且已经到了失去就没法再活下去的地步，它却突然把它们拿走了。这不好笑吗？为什么要给过我那么多早晚要失去的东西！有太多普通人并不奢求，却能轻易拥有的东西，我却从来都得不到。而不属于我的终于失去了，我不曾有的还是得不到呢！永远都得不到了！

　　我妈也被牵扯到继父的贪污案上。那天晚上，她预感她自己也会“出事”，她跑到外公家里，把事情告诉了我们。她还让外公外婆搬回老家去住，以躲避那些流言斐语和可能会被牵扯到的其他事端。后来我妈单独问我，想不想也和外公外婆一起回老家。要是我不想去那偏远的地方，她也已经为我打理好了。她把我托给了继父的一个亲戚，要她带我跑到南方的某个城市谋生路。哼，我妈还“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人活着怎么能不要强呢？一定得干一番事业，好让人家高看。谁愿意一辈子蜷缩在那个偏远的小山村里？咱们不过是在人生道路上暂时地受了点挫折，你已经长大了，妈等着你有出息。妈出来后咱们母女一起干，还会有咱们的出头之日，咱们也再不攀附别人了。”我妈是在第二天被行政拘留了，现在她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我哪里都不想去，我不想去那偏远的地方忍受寂寞，也不想去南方无找落闯荡。我只想呆在这里，尽管这里有很多伤痛，但也有我舍不得的东西，是的，其中就包括你，而且你在我的心里面很重要。

　　我曾很想把这件事告诉你，想得到你的抚慰，多么希望能扒在你的胳膊上大哭一场啊，哭得越痛快越好！但当我这么想时，另一种意识又冒出了——我发现我最不敢告诉的人就是你，我好怕好怕，你会因为知道实情，因为知道我的处境，因为知道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而转身离开我，永远地离开我吗？甚至还会在离开之前，狠狠地抽我一记耳光。我眼前只剩下那幅你扬长而去的景象，我甚至感觉到了你的“那记耳光”的疼痛了。假如真的发生那一幕，我肯定会彻底绝望了，完全的崩溃了，肯定不能再活下去了。所以我又不敢告诉你了。我真的好矛盾，我犹豫着，很长的时间。最后我还是去见你了。

　　从你的信中，我知道了，你那时竟然和我有同样的忧虑心理。真没想到，我们竟这么“心有灵犀”。

　　事情真的很奇怪，本来应该我先向你说明实情，可是却是你先告诉了我你的那件事。其实，很长时间来，我确实怀疑过你不像是心理学的学生，但在当时你突然告诉我这个事实，我真的还是很吃惊。也许，因为我的心里正烦闷，对什么都非常敏感、多疑，还有很多我说不清的感情，它们交织在那一时刻。我没想到自己会发那么大的火，你肯定吓傻了，尽管你拼命向我解释，我却只管自己骂。我真的说出了那么狠毒的话吗？

　　你约我的那天，你可以想象我心情正有多糟。我不是故意迟到那么久的，我真的非常矛盾，我被该不该去见你困扰着，而见了你又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呢？事实上，我想逃避一切，我害怕任何人知道我的处境。我当时肯定是发疯了，因为过后，我说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只知道一定是骂得非常狠。为什么会是这样呢？我这个疯子！为什么非在那时发疯？

　　等到我猛然清醒过来，我看到你已泪流满面，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可怕的事。可是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竟闪出一个愚蠢至极的念头——我们的一切肯定都已结束了！到了这个地步，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我们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凝视着你那么久吗？因为我想在与你永别之前再仔仔细细地看看你，我必须要把你的模样永远刻在心里。我好怕有一天自己会忘记你的模样，哪怕是模糊了一点点。想到马上就永远看不到你了，这一切来的太突然，然而却只能这样下去，没有回头的路了。

　　我最后咬破了嘴唇，终于狠下心离开了。我是不是好愚蠢，好愚蠢啊！可能我们真的缘分已尽了吧！

　　我想你肯定能猜出我接下来的选择，是的，我离开了自己居住的城市。

　　这个决定，是在我见你之前就已经有了，但它还在与不肯离开的想法斗争着。而那次见面时，它突然强化了，突然主导了我的意识，这可能也是我狠心离开你的原因吧。

　　我有多傻啊！在最开始我还没有想到事情会很严重，可是，你知道继父的入狱给我的生活带来多大改变吗？前面我写到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但是，现实中的痛苦还不止于此。我得承受社会上带来的诸多压力，每天都有人到我外公家无端地咒骂我们，向我们讨债，还有那一封封用词阴毒的恐吓信。只要我去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切都改变了，他们对我的态度简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不再那么热情，而是当面指指点点，甚至是会无端找岔谩骂我……这全是真实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人们憎恶贪官，难道就可以靠欺侮他的无辜的家人来泄恨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我犯了什么错？难道这是要洗漱前世的罪恶吗？

　　这一切，我承受不了。一个多星期，我躲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敢出去。如果说我对那里还有什么留恋，那就是你。我守在电话旁，等着你的电话。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你的电话，我们之间还能说什么？难道我要把一切解释清楚，然后再向你道别吗？还是只想对你大哭一场？却什么都不说。我只是这样不知道目的地等着。我以为你会打电话，可是，你并没有。我在心里想，你肯定很恨我了。这样不是更好吗？难道我不希望这个结果吗？我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目的才那样骂你。我想要你恨我，想要你很快把我忘记。这样的恨会很快结束，而你不会承受离别的痛苦，你会很快走出这阴影。我是不是很傻？没想到结果却事与愿违，我们都没那么快解脱。

　　我必须得走了，因为痛苦正在一天天滋长，这样下去，我马上就彻底崩溃了。我也有过轻生的念头，可是你知道吗？我脑子里因为想着你曾经说过的话，我竟坚强起来了。是你，还是你，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拯救了我。

　　我是否也爱过你呢？就像你在信中所说的，我也不真正明白，以前把爱想得太简单，把很多虚诞的东西都看成是爱。现在，我不敢这样了。可是，就算我们真的彼此爱过，我们也不可能在一块。你是个有知识，有前途的青年，而我呢？不过是块糟粕。以前，我可能还因为有钱而配的上你，而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怎么配的上你！我的想法是不是太傻了？也许我们彼此都太傻了。

　　我的思维是这么混乱。在那时，在见你最后一面的前后，还有后来，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都想了多少东西。我没有明晰的思路，理不出一个头绪。人啊！为什么这么复杂？尤其是我自己，我好琢磨不清自己。有这么多的思绪——告诉你一切，必须逃出现实的世界，不想离开你，我们不班配，必须离开你，是否真的不能没有你，不让你为我难过，选择死亡……好多好多的东西，它们可能一开始就已我伏在脑子里，无数的矛盾一直在斗争着。

　　好矛盾，好复杂啊！可是最后我终于做出了选择。现在我正在南方的一座城市，我还没有固定要去的地方。我不会告诉你，我在哪里。因为我们真的什么都结束了。我的这个选择对吗？它也许总比选择死强吧？现在我过着很苦却也很充实的生活。我不再是曾经的贵家小姐，我不能不为自己活着而奔波，我必须面对残酷的生存世界。我需要依靠自己，需要自己的力量支撑人生。

　　什么东西都有得有失。我变化太大了，心态已经完全不同于以前了。很难想象一个衣食无忧的贵家小姐能够靠自己的劳动维持生活，而没被活活饿死。可我竟奇迹般的做到了，我做到了自己曾经都不敢想的事，我仍然骄傲的坚强的活着。是不是很为我高兴？唉，曾经的磨难，我说的多么轻描淡写，可是，几乎每分每秒，我都可能被彻底击垮，永远都爬不起来了。而未来呢，更是无法想象，但我会继续顽强地与命运抗争。你能体会的了我吗？

　　你肯定觉得我长大了，成熟了。是啊！环境是制造人的机器。我能做到这样，也离不开你曾经的帮助，没有你的那些话，我现在不是自杀也是饿死了。

　　我写下了这么长的信，真的觉得自己释压了很多，现在很轻松了。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讲给你这句话:“你原谅我吧，我不想就这样离弃你，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求求你，原谅我！”。

　　没想到，你已经解脱了，我真的很开心。

　　我们可能有一天还会见面的。那时我可能已经拥有了一家大公司。公司是做什么的，我还没想好，但是它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郁金香公司”。

　　有一天，我正为一场官司发愁，寻觅着最棒的律师。这时，你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们肯定会拥抱在一起，热泪盈眶。啊！那个场景肯定好感人！那要等多久啊？我们肯定都已经年纪不小了，你那时会结婚了吗？我肯定不会，因为成功女性都很晚才考虑自己的婚姻。也许，我们还可能……写到这时，我又哭了，你哭了，没有啊？到那时，我就不打什么官司了，干脆卖掉公司，只要有足够的钱，我们浪迹天涯好吗？你说好不好啊？我好久没对人撒娇了，我好想再对你撒娇，好想好想……我们还会回到那片原野，看看我们亲手栽下的树，我们还会去钓鱼，爬山……你愿意吗？啊！那将多么美好的事啊！我会为着那一天的到来而奋斗的！

　　最后衷心地祝愿你:勇敢地朝理想前进，永不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