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陨

　　我拈起一只凤头钗，轻轻插入云鬓中。微启眼帘，看黄铜镜中的自己。朱唇，柳眉，杏眼。我抹开双颊淡淡的胭脂，也将昨夜梦中的泪痕，一并掩去。起身，微踱，却抖落不尽身上的铜臭气。我换上了你送的云纱裙，独倚窗边，看遍窗外楼前绿江水，期望能看到一叶属于你的帆。

　　我在等你。

　　我在歌舞升平的夜晚一次次起舞，却看不到你的笑颜。云袖扬了又落，舞步款款斜斜，台下尽是一张张充满欲望的脸，红绡数千。我回想那次初见你，你看着我，扬着春风般的微笑。你说，蝶，我想娶你。我笑了，将云袖抛上高梁。你说，蝶，我要离开这里，所以你等我，我回来，便娶你。不知为何，手中的花枝折了。

　　你喜欢看着我，笑着吟词。

　　樱零落，影婆娑，

　　有谁把酒歌？

　　日垂垂，暮涩涩，

　　有谁擎笛和？

　　风高扬，云幻象，

　　有谁倚剑醉？

　　山绵延，水影怜，

　　有谁卧花啜？

　　我说，你歌，我和。你笑着摇头，蝶，你是我唯一的蝶，我怎会让你来和？我哭了。你笑着拭去我的泪水，笑着对我说，蝶，等你也填了一首词，我就会回来，让你来和，我为你歌。我笑了。

　　于是，我等你。只为了那一句：蝶，我会娶你，蝶，我让你和。

　　我常常会梦，梦到了你一次次看着我的舞姿，对我说，蝶，等我回来，我会娶你；梦到了你衣裾猎猎立船头，对我说，蝶，等我回来，我会娶你。我天天梦啊，直梦到那淡淡的胭脂被泪水湮透。枕边，一片红。一个个无眠之夜，我捧起一捧月光，那冷冷的光丝丝浸入皮肤，很凉。

　　我在等你。

　　君不见奴湿红罗绢，

　　月洒离人眼。

　　我开始喜欢看那江水延绵了。你乘船而别，我相信，你也会乘船而归，扬着你的微笑，对我说，蝶，我回来了，我要娶你。于是，我守，倚斜了杆栏，看遍了江岸。春去夏来，莲凋叶谢，云袖起了又落，江水绿了又寒，我却守不到你的帆。我看着水中映出的泪痕满面，总以为是你扬着春风的脸。

　　我在等你，你何时能回来？

　　君不见奴望绿江莲，

　　水涤黄花面。

　　你回来了。我在痴守的江边看到了你，你笑如春风，对一个女子说，我要娶你。我哭了。你忘了么，你说过的，蝶，我要娶你。你说过的，蝶，这不是戏言。

　　两日后，便是你的婚宴。我又在花楼中起舞，云袖却怎么也抛不起来，舞步却怎么也迈不开。我旋转着，重重地跌倒。漫骂声四起，我朦胧着泪眼，在愤怒起哄嘲笑的人群中找寻你扬着春风的脸。

　　“礼成——”我吐出了一口鲜血。

　　我还没有填完那首词，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不让我守住那让我痴等了多少个春秋的戏言？

　　君不见奴舞青云袖，

　　梦碎霓裳步。

　　我又见到你了。你笑着说，蝶，我回来了，我娶妻了。蝶，我不能娶你，因为你是蝶。我点了点头，看着那我梦了又梦，念了又念的微笑，仿佛又听见你说，蝶，我让你和。我痴了。

　　我说，我要为你跳一支舞，最后的一舞。你笑得很灿烂，如春风过境，说，蝶，你是我唯一的蝶。我苦笑。曲起，我踏起了我从未踏过的步调，舞起了我从未舞过的丝绦。

　　曼姿旋魅影，

　　凤尾扶柳梢。

　　青丝撩眉眼，

　　暗香勾缭绕。

　　喝彩乍四起，红绡复数千。我却只在乎你的眼。我抛起了丝绦，斜斜跃起，尽我最美的舞姿，天地失色。而我，久久没有落下。我感到了颈上一痛的眩晕。尖叫声乍起，我却看到了你。你叹着气说，蝶，何必。我笑了。

　　这是最后一支为了你的舞，也是我的最后一舞。

　　你知道吗，你送我的云纱裙上，是我用血填好的词。

　　君不见奴湿红罗绢，

　　月洒离人眼。

　　君不见奴望绿江莲，

　　水涤黄花面。

　　君不见奴舞青云袖，

　　梦碎霓裳步。

　　君不见奴尽白歧绫，

　　魂牵泪涟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