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鼓手

　　板桥在梧桐树下显得十分精致，街道就像是印嵌在小河滨里蜿转一线的红虫。我走出家门，告诉我爹，我是红小兵！中午要参加红代会组织的游行，这年我十七岁。我是学校文体班里一名鼓手。

　　我在工农兵学的游行队伍里整整敲了半天的鼓，那是一种象水缸那么大的鼓，旁边有四个助手抬着，配着四面锣，一但敲开，铜咚哐…铜咚哐，震聋欲耳，响彻云宵。浩浩荡荡的队伍象一条红虫沿着我熟悉的路，熟悉的街，让我联想到伟大领袖毛主席送来的芒果，催着疯狂的孩子们朝县城的中心——板桥涌去。我见到了板桥，看到了我爹、我娘，还有彩旗的海和忠字的云。尽管我走了半天，敲酸敲麻的手，仍会随着机械的动作，人来风似地挥舞着。我爹爬在板桥口桥上的水泥杆上撕哑的嗓门，简直像只被奄了的雄鸡，他朝我老远喊来：“嗨，浑球！快，快把裤子拉上来啊！”夹道围观许多人，我使出吃奶的劲挥动的鼓棍，全然不知因为用力过度而裤带蹦断了。敲锣的同学阿三，发觉我裤子带断了，只剩一条短袶，长裤拖地，像把扫帚似地随着鼓声的节奏拖出一抹霞光。

　　一会儿，队伍开到板桥广场，人海就像波浪起伏不止，红宝书、忠字舞犹如四十年后的今天吸食摇头丸，让人没命的蹦，没命的摇，没命的跳。我觉得我爹叼着烟在朝我点头，他不但看到我露着一半白嫩的屁股，屁股就像领袖送给臣民的芒果。我娘冲了进来，挂在胸前的像章比死去外公的牌位还大。抱住我溦动地说：“儿子，你知道吗，今晚半夜毛主席要给我们工人阶级送芒果。”娘把我裤带重新收紧，塞给我一只赤豆清水棕子，饿了吃，听你爹说，毛主席他老人家芒果没分好，轮到我们估计要下半夜。我娘激动的样子像失去知觉，兴奋的动作像缺了个筋，幸福的泪水像鼻涕那样淌。想到这里，我握住手里棕子，就好比软塌塌，熟透的芒果。我心里老想问：毛主席干么要送芒果？送北京烤鸭多好！

　　从北京捎到板桥要多少里路哦？就好比我爹带我到澡堂洗澡，看见我爹躺在板橙上让擦背师傅上下折腾，当擦到我爹命根子时，我就会稀奇古怪地用十万个为什么打破沙祸问到底：“爹，为什么鸡鸡一生下来不见光，却那么黑？”我爹被问傻了，擦背的师傳正起劲在我爹的树根上拨弄着，被我这么一问，他也给问停了。是啊，我活到五十多岁，不知看了多少，擦丁多少，清一色全黑的，为什么？擦背师傅也觉得稀奇、纳闷。“你儿子？”师傅在问我爹，我爹尴尬冲他点头笑了笑。“好好培养，小鬼问得出奇。”师傅把毛巾往手上一拽，说道：“这个地方，长年不见光，为啥赤黑乌红？”我爹起身，觉得有点崩淡，粗暴地拎着我耳朵说：“滚开！什么不好问，偏问鸡巴屌的事。”

　　这斥吆声简直像最高指示，听来亲切。我觉得自己的想法离大人越来越近，甚至超过我爹了。

　　广埸成了花的海洋，我爹夸我，小浑球不错，挺给我争气的。我歇了一会，捏着鼓棍，重新站在鼓前，衬衫也敞开来了，风从板桥那端吹来，吹得我舒舒服服，奇奇怪怪。那咚咣，咚咣的锣鼓声带着我的虔诚和愚昧，光着屁股放着同样响亮的屁，心花努放徜佯在我那条熟悉的河，熟悉的桥，还有那个令我联想着失魂落魄的圣果。

　　这晚，我躺在芒果的心窝里，开始做梦了。金水桥的水纹，板桥的红虫，中南海的柳树，板桥下刷马桶的音乐，就像踢跶舞的节奏。天色彻彻底底黑了，大人告诉我，你们被愚弄了。我手里仍捏着芒果，满身伤痕的我和软绵绵、烂挞垯的芒果，我无限悲痛抱住芒果，想给它忠诚，但它拒绝了。开始起风了，广场上被风刮得嗖嗖发抖的大字报喊出撕心裂肺的冤屈声，这声音让人恐怖。后来，我被我爹推醒，爹像个疯子揪住我衣领，叫我透不过气来，“浑球，来了，毛主席送来的芒果到了！”我扑向我爹，抱住他不放手，“爸爸，芒果不会烂？”我爹满脸喜悦的脸一下阴了下来，“浑球，屌是黑是红可讨论，说芒果会烂，小心我捏碎你舌头。”我爹拍我一下，狠狠踢了我一脚：“还不快点去？”我整个人像被弹弓弹了一下，忍着疼冲了出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