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民国十年 江南小城
每天下午的这个时候展鹏都会到茶馆静坐,要一壶茶,一碟花生米,一碟牛肉干。慢慢地品茶,悠闲地品茶。何尝不是一大快事!然而他真正的快乐是来自窗外那一幅动人的风景。
波涛起伏的大江,引人无限遐思。江边柳条摇晃,柳树下的人儿白裙飘扬。她一动不动的依着柳树,似乎已经融入了那一幅风景里。
她那样宁静,宁静到让人不忍,让人不舍,让人心疼。所以,他只有每日这样远远地,静静地,痴痴地看着,欣赏着,不去打扰,不去破坏。
“那是王家二小姐!”显然,他每日的沉醉,也引起了小二的注意。善解人意的小二,好心的小二又说“她是白家未过门的媳妇!可怜的王小姐,自从两年前王夫人去世后,就每日一个人在江边发呆!”
展鹏对小二笑笑,王家和白家,住在这里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呢?王家是有名的茶商,而白家生意很广,富贵的地步自是无人不晓。小二显然有点叫他别妄想的意思。
对于王烁来说,只有这样依着柳树,望着江面,才是她一天中最开心,最快乐,最轻松的时候。
这静静的江水,你以为它是在沉睡吗?那么你错了!它不知蕴藏了多少力量,储势待发。就像她一样,沉寂的是她的人,而不是她的心。如果不是对着江水倾吐, 她要如何发泄?
两年了,两年前发生的事情,却仍是那样鲜明,那样清淅,那样历历在目。她的心也还是那样痛。
两年前的春天,阳光灿烂的春天,风光明媚的春天,生机勃勃的春天。在那个美好的、喜气洋洋的春天,姐姐要嫁给白毅的喜事,象春风一样带给所有人无比的快乐!因为喜事,喜气,连那年春天都让人觉得格外美丽。
姐姐当然是所有人里最开心的一个。美丽温柔的姐姐,羞涩喜悦的姐姐,巧笑嫣然的姐姐,做待嫁新娘的姐姐怎么样也想不到在成亲前会遭遇到白毅的退婚。
“退婚”!多严重的两个字!多伤人的两个字!两残忍的两个字!两家的大人全都慌乱了。所有的劝阻,所有的恳求也阻止不了白毅退婚的决心。白毅当着众人的面说,他不能娶王瑞,因为他心里爱的另有其人,他无法给王瑞幸福。
所有的笑容从全家人的脸上褪下去了。尽管白家不断地赔礼道歉,尽管白毅无数次跪在爹娘面前恳求。恳求原谅,恳求宽恕,恳求惩罚。可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他带给姐姐的伤害,带给全家人的伤害。
退婚!不知道姐姐如何承受这两个字的?只知道姐姐关在房中哭了两天两夜,泪也流光了。她虽然依旧美丽,依旧温柔,可是她脸上不再有笑容,她不再喜悦,不再羞涩,不再巧笑嫣然,有的只有心碎神伤的痛楚。
尽管家人都在努力,努力回避,努力掩饰,努力弥补,可再也找不回姐姐的笑容了。伤口可以愈合,疤痕仍在。
那年夏天,姐姐竟然平静地说要出嫁。尽管大家都知道姐姐嫁的不是她爱的人,尽管爹娘也不满意。可是姐姐还是嫁了。出嫁那天姐姐又哭了,可她知道那不是喜悦的泪,幸福的泪,而是伤心的泪,难过的泪。每次姐姐看她的眼神都让烁儿觉得不安。可是为什么不安呢?烁儿也不知道。
姐姐的婚事没有带给家人一点喜悦的笑容。而那年秋天发生的事,更是让她们从此掉进了地狱。
那年秋天雨水特别多,也许是心情不好的原故,所以觉得那是个很冷的秋天。
那天的太阳意外的好,意外的灿烂,她和娘送爹上船,爹运那年最后一批茶叶出门。谁也没有想到爹的船在途中遇上了大雨,几日几夜的倾盆大雨,江水暴涨,江坝倒蹋,洪水像猛兽一样可怕。让她和娘担惊受怕的事终于发生了,爹的船和白毅家的船相撞,爹的船沉了,爹也不知所踪。
那些日子,烁儿永远不会忘记,她和姐姐陪着娘,冒着大雨,哭着,喊着,叫着,寻找着爹的踪迹。就这样痛苦的,悲伤的,撕心裂肺的一天又一天,爹始终没有找到,娘却一病不起。
她跪在娘面前,哭着,哀求着,她已经失去了爹,不能再没有娘。可无论她怎么哀求,怎样挽留,娘终究是抛下了她。娘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她,可怎么也没想到娘会把她许配给白毅。白毅信誓旦旦地说“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烁儿,我用我的生命发誓,给她幸福!”娘竟然信任地将她的手交到白毅手中。
娘走了,爹不在了,姐姐因为自己和白毅的婚约,而对自己疏远了。烁儿才知道她真正掉进了地狱,快乐和欢笑对她来说是多么遥远和陌生!她每日伤心地看着这个世界。
上天太会捉弄人了,居然跟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在娘去世后不到十天,爹居然回来了。爹的归来不能带给烁儿任何欢喜,相反,她恨爹,恨爹为什么不早些回来?恨爹为什么不早些回来留住娘?
可所有的恨也无法将一切改变,娘再也不会回来了。更不可思义的是,爹竟然带回了他的救命恩人,没过多久,救命恩人竟然成了她的二娘,王家的夫人,多可笑!就这样她跟爹大吵了一回,可是无论她怎样反对,爹还是娶了二娘,为此她跟爹关系也闹僵了。
烁儿开始仇恨一切,恨爹!恨上天!恨命运!恨自己!恨二娘!恨白毅!恨所有所有的一切!那段日子,烁儿每天像刺猬一样,不断地刺伤别人,也不断的刺伤自己。她反对爹的一切安排,不让二娘住进娘的房间,也不让二娘的女儿袁娟住进姐姐的房间。她努力的阻止,每次吵闹,喊叫以后,她都是身心俱疲。
每次那个时候,她整个人都虚脱了,她觉得自己心在痛,头在痛,身体也在痛,每一根骨头,每一根思维都在痛。可她的苦,她的痛,她的悲,她的伤,有谁能懂?也许只有这江水知道吧!
又下雨了,雨点滴打在江面,泛起波澜。一圈一圈的波纹由小而大,进而消失。然后又有新的波纹,周而复始。烁儿看呆了,不知道雨点也打在自己身上。直到头顶多了一把伞。烁儿微微一笑,没有回头,她知道只有奶妈知道她在这,只有奶妈才会想到她,疼爱她,怜惜她。
“奶妈!你看人就像这波纹一样,则小慢慢变大,直到消失。消失了,新的又开始了,像人的生生死死一样。才知道人为何会死?因为只有死亡才能证明生命曾经存在过。那些永存的东西想必都是没有生命的吧!”烁儿幽幽地说。她不想回家,回那个不再是家的家,回那个不再有爱的家,回那个没有温暖的家。她情愿在这里淋雨,听雨,看雨。可是,她又怎能让疼她,爱她的奶妈陪着她淋雨呢?
“回去吧!”烁儿转身扶住奶妈,才惊觉站在自己身后不是奶妈,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不!是个男孩子,他那样年轻!他把伞给自己遮雨,他却淋湿了。
“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吓到你,我只是不忍心看着你淋雨!”展鹏心急地说,
“谢谢!”烁儿微微一笑,跑进雨中,还会有人对自己不忍吗?
展鹏看呆了,从来不知道有人会美得这般晶莹透彻,美得出尘脱俗,美得清灵如水,美得让人不得不疼,不得不爱,不得不怜。 好一个奇特的女孩子!
烁儿站在家门口抖落身上的雨水,省得奶妈看到又担心,又心疼。
“站住!”爹严厉的喝声使得烁儿不得不抬头看着大厅里的人,爹,爹的妻子,他妻子的女儿,她女儿的堂哥,还有白毅,全在这。烁儿冷冷地看一眼,又抬起脚步,她今天 实在不想吵闹,她已经好累,好累了!只要她们不来惹她,她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当作看不到她们好了。
“我叫你站住!你没有听到吗?”王家业大声说,这个女儿越来越越不像话了。
“听到了,我全身湿了,你没有看到吗?如果你非要我生病,尽管让我站住好了!”烁儿不冷不热的说。
“伯父!让烁儿先回房换衣服吧!”白毅说。烁儿看着他冷冷地笑,他就是会装好人。“谁要你多嘴!”
“唉呀!老爷,这,这也太不讲理了吧!这不尊敬长辈也就算了,连对客人也不放在眼里!”二娘林梅她又发挥她挑拔离间地手段,烁儿好笑地看着她的二娘。
“谁是长辈?你吗?谁是客人?”烁儿似笑非笑地说。
“唉呀!我虽不是你娘,可好歹我也嫁给你爹了呀?”林梅又开始无病呻吟。
“伯父,先让烁儿去换衣服先吧!不然又该生病了。”白毅不等到答负,直接拉开烁儿。
“这也太不象话了!老爷,你也该管管了。”身后林梅仍在说着。
走出众人的视线,烁儿推开白毅“: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你!”白毅轻轻的说。
“来看我出丑,看我挨骂,来看过得有多痛苦,对吧!”烁儿对他大嚷,
“你明知道我不是!”白毅叹息,
“你是,你是,你就是!”烁儿无理取闹的说,
他到底还要怎样?怎样才能让她看到他的心?“我只是想照顾你!告诉我要怎样才能让你快乐?”
明知道他并没有什么不对,可她还是忍不住对他大喊,她也只能在他面前才能这样哭闹,“:白毅,收起你的好心,我所有的不幸都是拜你所赐,你不会让我快乐,你只会让我想起更多的痛苦,所以请你不要,不要,不要再来照顾我!”
烁儿的话像一把利刃插进白毅的胸膛,眼睁睁看着烁儿进了房间,将他关在门外,那扇门隔断的不只是他的人,还有他的心,他的情,他的意。烁儿你到底要伤我到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才能原谅我?白毅无力地靠在墙上。
白毅心痛。
从小,看着烁儿长大,他是她的哥哥,她的朋友,她的伙伴,她的保护神。也是她的老师,他教她读书,认字,绘画,下棋。凡是他会的他都尽力教她,也陪她嘻笑玩耍。那时的烁儿快乐得像个小天使,他那样疼她,爱她,迁就她,呵护她。
然而所有的快乐都终止于两年前的那个春天,二十三岁的他,成亲的年龄。父母早也私下里订好了他和瑞儿的亲事。瑞儿温柔大方,文静美丽,知书达理。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也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何况又是自小一块长大的。“
可是有一天,烁儿哭着跑来对他说:“毅哥哥,爹娘不让我找你玩了,说你要娶姐姐,要做我姐夫了,爹娘说什么小姨子缠着姐夫不像话。是不是你做了我姐夫就不会跟我玩了?那我不要你做我姐夫,我要你永远做我的毅哥哥!”
十五岁的烁儿,小小的烁儿,不懂事的烁儿,她哭泣得那样伤心,她那样害怕失去她的毅哥哥。
看着哭得像泪人儿似的烁儿,白毅心里有太多的不忍和心疼。也就是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是爱。他对烁儿不是兄妹之情,而是男女之爱。他想要一辈子在她身边照顾她,疼爱她,保护她。所以他不能做她的姐夫,他要一直做她的毅哥哥的。虽然,小小的,傻傻的烁儿还不明白这份感情,但是,他愿意等。
他坚决退婚,这伤害了瑞儿,伤了两家的感情。可他也别无他法,他不能在明白自己的心意后,还娶瑞儿。他不能骗自己,更不能骗瑞儿。他只能请求原谅。
可惜,他还没有等到大家的谅解,还没有让烁儿明白他的爱,又发生了撞船事件。虽然王伯伯后来并没有出事,回来了。可王伯母却因此心力交瘁,撒手人寰。尽管伯母没有怪他,也把烁儿许配给了他,可烁儿仍将所有不幸归咎于他。
不得不承认确实是他家运贷的船和伯父的船相撞,不得不承认当时他也看到伯父落水。当烁儿哭着,捶打着,责问他“:为什么你要撞翻爹的船?为什么你看到爹落水不救?为什么你要让娘死?为什么?”
烁儿的问题,他无法回答,他同样自责,难过。但是,他能告诉烁儿说,当时雨下得太大,江面上谁也看不清谁的船,撞船后船上的人全都慌作一团,等他发现伯父落水时想抢救时却被船上的伙计死死拉住。
还是告诉烁儿说,当时洪水又猛又急,他太胆小,太懦弱,太害怕,不敢跟洪水搏斗。当时情形乱急了,他也乱急了。
无论什么样的回答都不值得烁儿原谅他。白毅只有苦笑,他欠烁儿,所以他会永远在她身边照顾她。
烁儿对他的恨很深,不只是因为伯母的去世,还有瑞儿的冷淡。
“你为什么不娶姐姐?又要答应娘来照顾我呢?为什么?”烁儿对他责问。
这一次他又一次伤害了她们两姐妹,当他用生命发誓给烁儿幸福的时候,他却曾经拒绝给瑞儿幸福。
谁会相信?谁会理解?他爱的是烁儿,而不是瑞儿。因为烁儿还是个孩子,她只有十五岁,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谁会相信他是为了她那几句孩子气地,天真的,玩笑话而改变决定。
总之他这样做,也成了烁儿恨他的原因了。
烁儿呢?她不明白,白毅不肯娶姐姐,又如何会答应照顾自己?也许,他只是为了让娘安心而已。
两年过去了,白毅对烁儿的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是烁儿不相信,她又害怕相信。烁儿知道自己如果嫁给白毅,那对姐姐意味着什么?所以白毅对她越好,她越反抗。
烁儿沉思着,奶妈小心的帮她擦头发上的水:“快点出去陪白少爷一起吃饭吧!”
“我不去,他爱在家里吃让他去吃好了!”烁儿不悦。
“你不去呀!那有人可是求之不得了!要知道这镇上有多少家小姐想嫁给白少爷,你就看不出林梅跟她女儿巴结白少爷的样子吗?你就不怕他被人抢走吗?”奶妈故意说,其实她也是想烁儿多重视一下白毅,必竟这是夫人临终的心愿。
“他爱被谁抢走就被谁抢走好了!”烁儿闷闷的说,她是不愿白毅被人抢走的。
“烁儿,两年了。你该懂事了,长大了,别再任性了!别让奶妈担心,让夫人不安。夫人希望你跟白少爷好好的!”
“奶妈!”烁儿靠在奶妈怀里,很难过。
“去吧!去吃饭,不要跟白少爷生气。”奶妈把烁儿推出门去。
烁儿换好衣服出来,见白毅仍在门口,袁娟也在。
“她是来叫你吃饭!”白毅对烁儿说,烁儿白他一眼,她就是讨厌林梅母女对白毅的讨好,她怎会看不出来林梅巴不得让女儿袁娟嫁给白毅,白家的财产有几个人不眼红。
“你为什么还不走?”烁儿不好气地对白毅说,袁娟才没那么好会来叫她吃饭,分明就是叫他嘛!
“白大哥,我爹让你留下一块吃饭!”袁娟忙说。
烁儿真不明白,明明不是她爹,她怎么会叫得那么甜!
“如果你觉得我们家的饭更好吃就留下吧!”烁儿不再理他们,只要他留下,她的饭一定吃不好,看着林梅两母女讨好地夹菜给他的样子,她就吃不下。她就生气,很生气。
烁儿实在想不明白,爹为什么要娶她回来?为什么还对她们那么好?难道爹看不出来,这个女人跟本就不安好心,她也只不过是看在爹的财产上才嫁过来的。就算她风韵尤存,可到底也是个粗俗的妇人,爹怎会找这样的女人?还对她带来的女儿疼爱有加,还把她带来的侄子放到茶铺去工作。难道爹对娘的感情就如此薄弱?难道男人都是这样吗?她不能原谅爹的薄情。
“烁儿,如果你不想看到我,那我走就是了。”白毅不想让烁儿生气。
“等一下,毅哥哥!我不想在家里吃饭,你跟爹说带我出去吃,好吗?”烁儿看着袁娟,她不会让她抢走白毅的,因为她配不上白毅。
“真的吗?”白毅不相信的看着烁儿,两年了,烁儿没有跟他单独呆过。
“你不想跟我吃饭吗?”
“当然想!等一下,我去告诉伯父。”白毅太开心了。
“可是家里已经准备好饭菜了!”袁娟说,
“你慢慢吃吧!多吃点!”烁儿对她说,就是看不惯她们两母女对白毅的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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