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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道弯弯

作者: 孟凡斌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初夏的夜晚。天空阴云密布,辽阔的黄淮平原笼罩在朦朦细雨之中。

  “叮呤呤”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打破了彭州市委书记丁小川家的宁静,沉睡中的他条件反射似的抬起半个身子,伸手抓过话筒,显然对谁搅了他的睡眠不乐意,哈欠中冲出两个字:“哪位?”

  “对不起,丁书记,我是市委值班室,刚接到故道县公安局长李朝阳的电话,昨晚故道县梨树镇有个李庄村的百姓和民警发生了冲突,把镇派出所砸了。县公安局接到报案后,立即派人去维持秩序,不料又有两辆警车被砸……”

  丁小川一边握着听筒,一边忽得坐起,惊得他显然不知所措。忙问:“什么,故道县梨树镇?”他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就是梨树镇前天派出所帮镇里去收农业税,有个不愿意交税的农民被关了起来,到昨天下午才放回。到家后不知为啥就死了,闹起了冲突。”

  丁小川又问:“现在事态如何?”

  “越闹越不像话,他们连夜集合了三四百人乘四十多辆机动三轮车,搞了个什么上访车队,拉着尸体要到省城去告状。故道县的一二把手都不在家,张书记住院,吴县长出国考察,县公安局觉得问题严重,就报到了市里。我怕这事耽误不得,我只好打电话向你汇报。丁书记,你看咋办?”

  丁小川虽然很不安,但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把人拦住,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你打电话给李朝阳,让他先带干警劝阻,市里再开会想办法。通知完李朝阳后,再通知周市长,让他马上到我办公室。”

  听筒里传来一声:“我马上办,你还有什么指示?”

  “先这样,快去办吧。”

  这时,他爱人也被吵醒了:“你看,三更半夜的,连个囫囵觉都睡不成!”

  丁小川迅速穿着衣服:“故道梨树镇百姓把派出所给砸了,还要去省城闹事。哼!怎么得了啊?!”

  “梨树镇,那不是你以前蹲点的地方吗?”

  丁小川边答边向外走:“这个梨树镇,不是打我的脸嘛?!”

  “现在的事情越来越难办,人也越来越难管,动不动就火上头。”不等妻子说完,他就下了楼。到了楼门口,看着不大不小的雨,正犹豫着,妻子带着雨伞追过来,轻声埋怨:“看把你急得,连雨伞也没带,刚入夏的雨,淋上了容易得病。”

  他接过雨伞话也没说撑开,匆忙往市委办公楼走去。从他那面部紧张的表情上不难看出,他内心充满了焦虑。故道县这些年一直是他抓的点, 去年刚刚进入全省十强县, 况且梨树镇又是故道的典型。

  这故道在清朝初年的时候,黄河还在境内由西向东流过。等到清中叶,捻军兴起那阵子,黄河与淮河同时泛滥。两河争相入海,黄河往北改道。等大水退下去,原来的河道已成一径平缓的清流,虽然完全没有了昔日奔腾咆哮的气势。但却留下了一大片一大片只长茅草不长庄稼的沙滩。据说到了清末,李鸿章具名上奏,将这一片地方单独设置了故道县,交给自己手下的一名心腹坐了县太爷的位子。此后,随着清统治的愈益式微,故道这个地方已是支离破碎。黎民百姓又饱受兵灾战乱之苦,谁是这方土地的统治者,走马灯似的变来变去。每变换一次,人民的苦难就加深一步。及至到了抗日战争的前期,这里的百姓更是一贫如洗。人民为了生活,不得不奋起反抗,建立了苏鲁豫皖边区第一支革命武装,就在李庄成立了边区笫一个党支部,开辟了苏鲁豫皖边区红色根据地。与日军和国民党的部队展开了艰苦的拉锯战。仅李庄一个村就有五位青年为新中国的建立献出了他们宝贵的生命。新中国成立后,新分到地的农民总算是过了几年红火的日子。那个时候,故道是山东的属地。几年之后,大区撤销,故道又变成了江苏的一个县。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有过一次区县调整。原属安徽的洪泽湖与故道进行了交换,这样故道又归了安徽。这样变来变去,故道真的成了三不管地区。1978年的时候,安徽率先实行联产承包,故道很惹来外省的临近各县羡慕的目光。也确实有了一两年不错的时光,可故道并没有抓住这个先行之利。二十年过去了。故道还像改革开放之初那样,百姓的生活仍然维持在温饱。甚至还有一部分人陷入了贫困之中。相对贫困的人们把一腔怨气归结在当地养尊处优的干部身上,因而在缴纳税费及杂资问题上不断发生冲突。虽说上访告状似乎成了家常便饭,而几百的人集体告状还是第一次。这也正是这种矛盾激化的结果。

  整栋市委办公楼只有一扇窗户亮着灯,丁小川瞥了一眼,知道那惟一亮灯的地方就是市委值班室。他走进去,值班员马上站起来:“丁书记,半夜还把你吵醒了。”

  丁书记笑笑,那笑明显有些僵硬:“给李朝阳打个电话。”他说过抬头看了一眼值班室墙上的电子日历, 上面显示出的时间是一九九九年五月十日凌晨两点.

  值班员转身去拨电话,按键发出的声音就像鼓槌敲在心上那样清晰沉重。

  听筒里“喂”的声音刚蹦出,值班员就给堵了回去:“李局长吗,丁书记要和你讲话。”

  说着,听筒已递到丁书记面前。丁书记又恢复了常态,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派头:“喂,小李啊,事情怎么样了?”

  “我正带队追赶,马上就追上了。”

  “想方设法也要把车队拦住,但一定要注意政策,不能急躁粗暴,避免伤害群众!”

  正通话中,周市长赶到了值班室。丁书记向他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继续说:“我和周市长商量后,会拿出一个处理意见,你们在一线一定要做好工作,我们会支持你们。”

  周市长没等丁小川放下话筒,就问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故道现在是群龙无首,我怕事件恶化不好收场,老周你是否去一下故道……”他们简单的商量了一下处理意见后,周市长连夜赶往故道县……

  此时电话铃突响 ,他迅速拿起话筒问道:“哪位?我是丁小川。”

  话筒内传来李朝阳焦急的声音:“报告丁书记,我是李朝阳。上访车队在淮县四合镇北为逃避堵截,慌乱中因路滑一辆三轮车掉进路沟,当场砸死一人,现正停滞在四合镇,丁书记你看?”

  “什么?!”丁小川倒吸了一口凉气:“李朝阳,你怎么搞的?!让你妥善解决,不要再激化矛盾,怎么又出现伤亡事故?李朝阳,你现在要尽量稳住群众情绪,不要强行堵截,保证群众安全!”

  说着压上电话,不安的来回踱了几步,又马上拿起电话向省委作了汇报。

  中午时分,雨仍然淅淅沥沥的下着,天空低沉,房内光线暗淡。孙秘书进来,打开日光灯,看见桌上的饭盒说道:“丁书记,快12点了,你还没吃早饭,我去给你热一热。”说罢拿起饭盒向外走去。

  丁小川好像没有察觉到,电话铃响起,他迅速拿起:“喂,我是丁小川 。”

  话筒里传来李朝阳急噪不安的声音:“丁书记,不好了,上访车队已失去理智,在四合镇不仅没有停止行动,反而全体戴孝,并挂起了‘减轻农民负担,维护百姓权益’的横幅,冒雨向省城进发。丁书记,我实在无能为力,请你赶快想想办法?”

  丁小川沉思片刻:“办法嘛,要等集体开会讨论,还要和省委领导商量。你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车队安全,千万不能再出差错。我马上请示省委帮助解决。”

  孙秘书端着饭盒进来:“丁书记,你先吃吧。”

  丁小川满面愁容,示意先放下,孙秘书欲言又止。突然,电话铃声又响起,两个人都奔过去。孙秘书见状,立即停下脚步。不等丁小川开口,省委李书记的声音已在电话里响起:“小川同志吗?”。

  丁书记回答:“李书记,是我,丁小川。”

  “你要知道这次拉尸上访是建国以来全国第一例,此事已惊动中央,如果不能妥善解决,不仅你市委书记有责任,连我这个省委书记也难逃干系。”

  丁小川连声说:“是、是……李书记,我们一定慎重处理。我正要向你汇报,上访车队出现人员伤亡后,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行动。”

  “小川,没想到你树立的典型竟会发生这种事情!你要尽快查清事情真相,问题是不是出在我们干部身上,还是有什么其它情况,一定要把影响降到最低。”

  “坚决按书记的指示办!”

  “好,先这样吧。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丁小川放下话筒,慢慢地坐在沙发上点着一支烟,轻轻抽了一口。他反复思考着这次事件的原因,梨树镇他非常熟悉,不仅是他以前蹲点的地方,而且是个老区,那里的老百姓从解放前就对共产党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这样做的,那为什么故道刚刚被评为全省十强县,就发生了这种震惊全国的上访事件呢?难道真是我们的干部出了问题,他想到这里不由地打了一个寒颤,根据故道的现状,他考虑应该马上派一名责任心强的同志去故道主持工作。他把香烟放在烟缸上对秘书喊道 :“孙秘书,立即通知周市长,下午六点前赶回市委,召开紧急会议。”

  他抬头看看钟,已经指向一点半,又拿起香烟吸了一口,由于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人选问题又使他犯了难,他轻轻地踱着步,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

  孙秘书通知过周市长之后,拿着一份报告过来对他说:“丁书记,这是团委朱书记送来的关于在全市中学开展思想道德教育的报告。请你……”

  “朱军……”丁小川眼前突然一亮,马上打断了孙秘书的话,立即拨通了市组织部长的电话:“喂,海生,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市委会议室内出奇的安静,好像空气己凝固似的,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一种既压抑又不安的表情,室内气氛显得非常低沉。

  丁小川巡视了与会人员道:“今天召集大家开个紧急常委会,事情我想大家都听说了,昨晚故道发生了建国以来首例拉尸上访事件,具体情况请周市长向各位通报一下。”

  周国庆市长带着倦容喝了口水:“今天凌晨接到故道县报告,与丁书记简单地商量后,我立即赶到故道,据了解故道县梨树镇有个李庄村,集体抗税,去年未缴一分,镇里组织清帐队去收,有个叫李长清的公然叫喊‘不要共产党领导’被派出所抓了起来,关了一夜后放了回去拿钱,不料到家后不久突然死了。百姓们强烈不满,说是派出所害的,一帮人冲进出所,把门窗玻璃都砸了。故道县公安局长李朝阳带着几辆车前去制止,结果又有两辆警车被砸。他们便抓了两个带头的闹事者,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烈,完全失去了理智,开始组织集体拉尸上访。规模相当大,机动三轮车有70多辆,人员大约400余人,涉及到九个行政村,三十一个自然村。李朝阳局长率40名干警堵截几次未果,在躲避堵截中,一辆三轮车由于下雨路滑翻进路沟,当场砸死一名上访人员,矛盾进一步激化,上访人员在四合镇全体戴孝打起‘维护百姓权益,减轻农民负担’. 每辆车都编了号拉着尸体,哭天叫地,把拦路警车掀翻,夺道冒雨向省城开去。目前仍在行进中,对沿途群众影响极坏。”

  丁小川接着:“省委责令我们无论如何不能让上访车队靠近省城,并通知淮南武警总队紧急待命,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因为故道县委书记张华同志,上星期突然查出胃癌,正住院准备手术,连交两次辞职报告,县长吴松林随省考察团去了德国,短时间内还回不来,副县长李桂明一直病休,故道的工作一时间群龙无首。今天凌晨不得不让周市长亲自到故道去帮助处理此事,现当务之际,速派一名能力强的同志去故道主持工作,下午我和张部长、李部长简单地商议一下,关于人选问题,请组织部张海生部长先谈一下。”

  张海生看看丁小川说:“关于人选问题,部里提议让市团委书记朱军同志去故道代理书记。朱军同志年轻有为,对问题有独到见解,处理事情灵活机智……”

  与会人员听到让朱军去故道,就明白了这是丁小川的主意,因为他和张海生是一对好搭挡,特别是在干部使用上两人的意见完全一致的。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他与朱军的岳父省人大周副主任以及他己故的父亲朱玉民关系相当密切,并且朱军从大学毕业就一直跟着他,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故道县县长吴松林也是他的一名爱将。况且朱军和吴松林又是省党校的同学,另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事情。朱军的父亲朱玉民在鲁南战役中负伤,曾在李庄养过伤,对这里的百姓特别有感情,52年曾专门去李庄看望过乡亲们,为便于工作,防止出现别的差错,因此丁小川让朱军前往。

  好大会没有人发言。这时周市长站了起来,他对人选问题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大家都知道故道县,去年已跨入全省十强县、财政收入排在第七位,全省第一家民营企业上市县,各种媒体纷纷宣传报道。为什么会突然发生了这么重大的恶性事件呢?不得不引起我们的沉思。我个人认为,这里面是否隐藏着一种危机,在这关键时刻派朱军同志去故道,我看有些不妥。并不是怀疑朱军的能力,而是考虑到他今年才39岁,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到基层锻炼过,光凭一股冲劲,恐怕不能解决故道的问题。我的意见要找一个农村经验丰富、能力强、灵活、有魄力的同志为好……毕竟压力太大。”

  孙秘书进来,轻轻走到丁小川面前,小声道:“丁书记,李朝阳的电话。”

  丁小川立即站起,急忙去办公室接电话:“喂,李朝阳吗,情况如何?”

  话筒传来:“报告丁书记,上访车队今晚住宿凤城城关旅社。”

  “还好,我告诉你,省委已命令淮南武警总队紧急调拨1000名武警待命,你要密切注意车队的动向,防止他们夜间突然行动。有情况立即通知我,千万不要麻痹大意。”

  丁书记返回会议室,这时,宣传部尤部长正在发言:“我同意周市长的观点, 朱军同志这些年的成绩有目共睹,但确实缺乏农村工作经验。他为人实在,做事大胆果断,这是好的一面,但现在故道县处于非常时期,如果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

  丁小川回到自己的坐位,看了看刚坐下的尤部长。此时高副书记不紧不慢地说:"尤部长和周市长对目前故道县存在的问题分析得很有道理,上访事件处理不当,后果不堪设想,不过人选问题,我认为朱军同志的任职,还是可以考虑的,虽年轻缺乏农村工作经验,但他那种处理问题大胆果断和富有开拓的实干精神,是非常可贵的。我看还是有希望能把故道县的工作搞好的。”

  市纪检委书记孙其梦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我认为高书记的看法是比较客观的,朱军同志去故道本身就是一种锻炼,对他以后的工作也是有好处的。”

  窗外的雨依然无声地下着,会议己经进行了三个多小时,仍没有结果。

  丁小川有点着急,他巡视了一下诸位后说:“我觉得大家说得都有道理,朱军同志是缺乏农村工作经验,不过什么东西不是天生就会的,是可以学习的吗,朱军同志从大学毕业后一直在机关工作,从科委到团委,特别是在团委,也就是他那种实事求是的工作作风,不怕困难的倔强精神,曾多次受到省市的表扬,这一点是不可置疑的。由于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尽快作出决定,周市长,我看还是举手表决吧?”

  周国庆听后点点头,看了看张海生:“张部长,你来主持吧。”

  张海生回答:“好吧,咱们就举手表决,同意朱军同志任职的请举手。”丁小川、张海生、高栋国、孙其梦和公安局韩局长举起了手。刚才持反对意见的尤部长不知为何也投了赞同票。张海生宣布道:“六比三,按照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会议通过朱军同志任故道县委代理书记。”

  丁小川最后说:“既然会议通过朱军同志的任职。”他看了看张海生,“张部长,你马上找朱军同志谈话,他有什么意见暂时保留,必须服从组织的决定,明晨8点前由你送他去故道县报到,迅速通知文秘科连夜打印任职文件,大家如没有什么意见现在散会,周市长和公安局刘局长留下,其它的同志可以走了。”

  会议室就剩下周市长、刘局长和丁书记。丁小川对他俩说:“今晚咱们三个值班,随时准备应付意外事件。”

  周市长关心道:“老丁,你的身体不好,我和刘局长值班就可以了,你回去休息吧。”

  刘局长也说:“对,丁书记,你回去吧,我和周市长就可以了。”

  丁小川挥了挥手:“我理解你们的好意,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已经愧对党和人民了,如再有差错,更无法向组织交待。现在就是让我睡,我也睡不着啊!走吧,到我办公室去,先让孙秘书弄点吃的,准备通宵鏖战。”


  夜深人静,朱军简陋的客厅内的灯光依然通明。自张海生找他谈过话后,朱军被这突然的任命弄得不知所措,他本来性格就内向,不善言辞.从张部长办公室回来后,妻子周萍己经睡下,他一个人在客厅内是不停抽烟。一会靠在沙发上紧皱眉头,一会又站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内己装满烟屁股。

  朱军细条个,脸庞有些像女人,眉清目秀的.外表文质彬彬.一副书生模样.但他有一个特点.脾气有点怪.特别是处理问题与众不同.比如他刚到团委任职时,办公室有两个同事因长期不和.经常吵得不可开交.己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工作根本无法开展,正常处理方法是把他们调开不就完了.可他并不这样做.而是把他们俩个放在一个房间内.让他们俩共同学习邓小平关于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天天如此.什么工作也不让做.一学就是十天.十天过去了以为到此结束.没想到仍然继续学习.又过了一星期.俩个人实在受不了.各自承认了错误.并主动向对方道了歉.向领导写了保证书.和好如初。事后好多人认为这种处理方法虽不是传统的那种.但效果倒不错.因此有些人认为朱军有点怪。

  周萍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朱军不在床上 ,听到客厅内有响动,忙披上衣服打开卧室的门,一股浓浓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她一连咳嗽了几声,满脸通红地嚷道;"你是不是犯神经病了,三更半夜不睡觉,抽这么多烟.干什么!"

  朱军忙把没抽完的香烟按在烟灰缸内看了看她说;"噢.你醒啦?”

  “你看看都几点了,我都睡了一觉了。你今天怎么啦.是不是病了?”

  朱军回答:“没什么病,只是心里有点事。”

  “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市里让我去故道任县委代理书记,明天八点前到任.”

  周萍并不相信:“你不在说胡话吧,那有这等好事轮到你头上。”

  “张部长已经找我谈过了,明天八点之前,他亲自送我去上任。”

  朱军刚说完,电话铃突然响起,他忙拿起话筒:'"喂.那里?"

  “噢,是丁叔,这么晚你还没休息?”

  话筒传来丁小川亲切地声音:“我知道你一定没睡,咱们现在是同病相怜,关于你去故道的事,也没来得及征求你的意见,是不是感到有些突然?”

  “太突然了,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

  “是有点突然,不过也是个锻炼的好机会,也来不及和你岳丈商量。我相信你一定能把事情处理好的,到故道后,要多进行调查研究,听取大多数人的意见,特别是处理上访事件,首先摸清问题的根源,再对症下药,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否则难以收场。”

  “知道了,哎,丁叔,市委对上访车队准备如何处理?”

  “省委决定调1000名武警,连夜赶到淮河大桥,决不能让车队越过淮河,你的任务就是处理善后工作。”

  朱军换了换姿式:“丁叔,在这个非常时期,让我去收拾这个残局,是不是有点……”

  没等朱军说完话筒又传来,“朱军,这也是迫不得已,不要担心,这只不过是个跳板,不会太久,就当帮你丁叔这个忙,我告诉你,暂时吴松林不在故道,你去了以后,一定和他相互配合好。对了,故道还有一个重量级的人物于兴农,此人虽文化不高,但资金雄厚上层关系密切,有一定势力,你一定要和他搞好关系,在某些方面最好得到他的支持,这样对你的工作开展有好处的。”

  朱军亲切回答:“谢谢丁叔,有你这番话,我心里踏实多了,您放心决不辜负您的期望,我会尽力去做的-----好,您休息吧。”

  “我那有心思休息,上访车队一分钟不回来,我就一分钟不得安宁,今晚和周市长在办公室值班,你快休息吧,明天早上别误了事。哎,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你,你父亲曾在李庄养过伤,52年专门到李庄看望乡亲们。朱军,你一定要充分利用好这种特殊的感情。好了,抓紧休息,明天一早张部长陪你去上任。”

  朱军从小就听父亲讲过此事,为了躲避敌人的搜查,乡亲们把他藏在红薯窖内,是乡亲们救了他。但不知是这个李庄。他放下电话马上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这时的周萍突然像发疯似的,抱住朱军的脖子就亲:“没想到你一分钱没花真捡了个县委书记,太好了。”

  “好啦,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一个烂摊子。”

  “唉,可不能这么说,这县委书记,要比十几个团委书记还要实惠。”周萍眉飞色舞地说着。

  “周萍,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什么话?大实话,俗话说的好‘千里作官,为了吃穿’这可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名言。”

  朱军生气地看了她一眼:“话一到你嘴里不是吃, 就是穿,你以后要注意,给你说多少次,可不要有这种思想。别瞎说了,快睡吧!”

  周萍却埋怨道:“你看看人家吃的用的,再看看咱简直就是一个叫化子,跟你这么多年,也没混出个人样来。”

  “天不早了,你快去睡吧!”朱军很显然有点不耐烦了。

  “说实话.我听到你当了县委书记.一点睡意也没了。” 她说着抱住朱军撒娇道:“你抱我床上去.”

  “别闹了.我明天还要早起。”

  “不,我就叫你抱我床上去。”

  朱军无奈只好抱起周萍向卧室走去。

  周萍摸着朱军的胸脯:“哎.这一定是看在我父亲的面子才让你去的。”

  朱军最讨厌周萍这一套,动不动就说沾了她父亲的光。为这事他们两个没少争执。虽说朱军文质彬彬,但很有个性,就因为这他很少去岳父家走动,一开始他就对这宗由母亲包办的婚事不满,可他又怕伤害母亲,所以一直将就着。

  他瞪了周萍一眼没有言语。

  周萍接着:“我告诉你去了故道以后千万别像现在这样死心眼,当了县太爷,只要有人送礼,一概收下.下次来你给我捎一个铂金项涟。”

  “我说你俗不俗,你要是这样非把我送进监狱不可。” 说着,把周萍放在床上对她说:“我走后先不要告诉咱妈。”

  “怎么不想让她高兴下?”

  朱军恳求道:“我不想让妈担心,等过几天再告诉她。”

  周萍楼住朱军,疯狂地亲吻着。可朱军却一点兴趣也没有,此时的他,满腹的心思都在如何处理上访事件上。他知道故道是丁书记抓的点,如果处理不当不仅他不好收场,连丁书记脸上也无光。为了能尽快安静下来思考问题。他只好提着精神尽力去应付周萍,也不知周萍今晚兴劲这么大,整整折腾了成个小时,心满意足后方才睡去。朱军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翻覆思考着……

  夜色沉沉,细雨朦朦。一辆轿车在雨中急驶,两道车灯划破宁静的夜空。

  朱军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对司机说:“张为,现在是四点,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这里离凤城160公里,我们务必6点前赶到。”此时手机显示出电弱报警的信号,“坏了,手机没电了。”

  说着,他把手机关上装进口袋:'"只好到关键时候再用了。”

  司机张为边开车边讲:“你放心,只要车子不出问题,保证6点前赶到凤城。不过,这车早该大修,可你说没钱,一拖再拖。随时有可能趴窝。”

  “以后,我就不管这破车的事了。”

  张为开玩笑道:“那是,你临走还要抓我的义务差,你这县委书记, 到时可别忘了我。”

  别看朱军脾气有些怪,但他有一个特点,就是非常平易近人,从没有一点官架。因此,特别是和他的下级关系处得相当好,不论是办公室或其它科室的办事员几乎和他都是哥们相称。他笑着看了看张为:“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

  “哎,你收了好酒好烟可得给我留着,你可别不好意思要,我对你说,不要白不要,别人还说你看不起他,惹人家生气,何必呢?你说是不是?”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犬叫。朱军说:“反正我也不抽不喝,都给你留着。”

  “哎,听说故道比较开放,专门设了一个红灯区,你要是寂寞了,也可以去轻松一下,反正嫂子不在跟前。”

  “你这家伙是不是去过,小心我回去向弟妹告你一状。什么事一到你口里,就变味了。”

  “我说的是真的,具说是为了招商引资,那里有一家最出名的娱乐中心, 服务特别周到, 包你满意.老板叫陈怡,长得非常漂亮,听说是于兴农专从深圳请来的。”

  朱军心里突然一震,忙问:“老板叫什么?”

  “叫陈怡,深圳人特别漂亮,怎么动心啦?”

  朱军听了当时就猛一紧张,因为他的初恋情人也叫陈怡。后来听张为说是深圳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天下同名同姓的不知有多少呢,他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二十年前和这个同名同姓的陈怡之间发生的事情,却毫无阻拦的闯进了他的回忆:

  一九七七年,朱军随同父亲一块下放到柏城红旗农场己经四年了,这一年他考上了利民高中,同桌是一位女生就叫陈怡。 当年这位秋波流转身材细挑的女生,经常不顾同学的流言,帮他从食堂带回饭菜。说是饭菜,实际上就是玉米或杂面馒头就咸菜。那个时候,在冬、春、秋季,朱军周末回一次家,从家里用柳条编的提篮带够一周的吃食,一篮馒头和一块咸菜。夏季食物易霉坏,则是一周回家两次。一年四季风雨阴晴,朱军的饭食鲜有变化。就是馒头咸菜,咸菜馒头,再加上早中晚顺序常年不变的米汤、菜汤、面汤。最名实相符的就是这汤了,米汤里的小米或大米从来是清清可数,同样菜汤里的菜叶也区区可数,惟有面汤里的面粉数不清,但又稀得照见人影。早中晚三次将馒头用毛巾缝制的饭兜送到食堂馏热,有的时候忘了送去,就啃凉馒头,却也没觉得胃部有什么不适。想想那时候的肠胃真是过硬,渴了春夏秋冬,都是喝凉水。学校食堂前面有一口水井,用井绳将大木桶送下去,在水面上摇啊摇,当桶横倒的一瞬间,轻松井绳,水桶下沉,水满用力提上来,往井台一墩,即刻有人围上来,大小搪瓷缸子一起上,叮叮当当声里,一桶水瓜分净尽。有时渴得厉害,顾不得斯文,男同学就会直接将头伸进桶里,来一通牛饮。女同学当然是不屑于此的。在那个年代,男女同学的交往还充满着许多神秘色彩。除了极个别的,比如曾经小学同学或者是一个村的男生女生,平常连说话都极少。但在宿舍里,有关男女生之间如何如何的传闻却甚嚣尘上,彼此之间的玩笑也多与男女关系脱不了干系。正是男女生之间的隔绝,使得此类讲述带有极浓厚的虚构色彩,也正因此男生或女生之间的玩笑,决不用担心会传到对方耳中,尤其是当事人耳中。

  朱军的家在红旗农场,而陈怡的家就在离学校不远的柳堤村。他和陈怡虽然从初中就是同学,那时只不过是一般同学关系,在相互间平时两人的交流也很少。可是到了高中情况就发生了变化,高一一开学,没想到班主任竟把他们两个排在一个桌上。随着距离的拉近,关系不知不觉地也变得密切了。陈怡的笔没墨水了,朱军会默默旋开自己的墨水瓶,放在课桌中间,陈怡则不声不响地把笔探进墨水瓶里,轻轻地捏按着笔管吸满墨水。朱军的演草纸没有了,还没问她要,陈怡就拿出自己的放在了课桌上。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你谢谢我,我谢谢你的话语,但彼此的感激深深地埋在心里。第一次说出谢谢,是第一学期临近结束的时候。上午的第四节是数学课,课堂上操着外地口音普通话的王老师,问了朱军一道题,朱军没能回答完整。王老师宣布下课刚走出教室,同学们“轰”地冲出去,跑向食堂。朱军有点懊恼,坐着没动,他要查一个相关公式,看看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陈怡被同学们裹挟着出了教室,在教室门口她回头看见朱军纹丝不动,很镇静地翻着课本。

  不一会,朱军的饭兜被陈怡带回放在了课桌上。朱军赶忙站起来,自己倒先红了脸,嗫嚅着说:“谢谢你!以后你别帮我拿了,别人会说……”

  陈怡知道他要说什么,于是催促道:“行了,快回宿舍拿缸子,去盛汤吧。”中午的菜汤盛放在一个大木桶里,一个年级一桶,三个班由生活委员安排,轮流由各班派两个男同学抬来放在教室前面的空地上,并由其中一人操起长柄铁皮勺子按照班级每人一勺盛给同学。轮到本班同学掌勺的时候,大半要占点便宜,也就是盛得满点。这样时不时会引起班级之间的争执,最终的结果通常是引起争议的掌勺者失去掌勺资格。大家都在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的油水实在少得可怜,凡是能吃的东西恨不得都往肚子里塞,一点点菜汤也不愿意便宜了别人。多少年后,朱军才理解到“贫穷是最可恨的敌人”这句话的含义。

  陈怡的家离学校很近,走路也就十分钟,二十分钟都可以一个来回。课间操时间,她有时偷偷跑回家带点好吃的回来。所谓好吃的也就是一点炒青菜,那是什么炒法呢?往铁锅里滴上两滴子油,锅铲在锅底“吱吱啷啷”转几圈,把油抹匀,煸炒葱花,姜是用不起的调料,出锅的青菜同煮的一般无二。那时,绝大多数人家很少能吃到鸡蛋,更不用说什么肉了。

  陈怡往往以自己饭量小为借口,将带来的青菜分食给朱军。朱军每次想推托,但往往在担心推来推去引起其他同学注意的心情下,匆匆吃下。可吃下后,他又往往后悔不已。他给陈怡的纸条常常有这样的话:以后可别这样了,特别是当着同学的面。可陈怡从来就不当一回事,回以:老师说,身体是学习的本钱。当然关于他们关系的说辞不是没有,朱军很苦恼,但陈怡根本不当回事,只作没听见。当时,陈怡是有名的校花,她不仅长的漂亮,而且性格外向,胆大泼辣,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爱憎分明。班里有几个有钱势的男生,想方设法接近她,对朱军则是恨此入骨,有一次两个人故意骗他到校外,狠狠地揍了他一顿,陈怡知道后,不仅把那两个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让班主任在全班点名批评,并让他们给朱军道了歉。总之在她呵护下,没有谁敢对朱军怎么样因此,有人私下开玩笑说陈怡:“死猪不怕开水烫。”结果,有关两人的流言碎语在无聊之中慢慢消失了。

  一个周末的下午,一星期的课都结束了。短暂的快乐时光在久久期盼之后如期而至,回家带给每个人的欢愉是与学习成绩彻底脱离开的。朱军的心情更迫切,前两天家里就托人捎话来,父亲病了,周末尽早回家。朱军正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发现物理书里夹着一个纸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都是一块二块的纸币。朱军生怕别人看见,把纸币留在书页内,轻轻抽出包装纸,只见上面写着:“这30元钱是我自己攒下的,快拿去给大爷看病吧。”没有台头也没有落款,但一看笔迹,朱军就明白这是陈怡所为。他把纸条折好,揣进贴身的上衣兜里,挎上书包在校园里转了一圈。他想找到陈怡,把钱还回去,可四处找不到。他估计陈怡故意躲起来了,或者早已偷偷地跑回家去了。朱军实在没胆量追到陈怡家里去,眼看天要黑了,他只好徒步向红旗农场走去。本来出了学校向南的大门左拐往东是回家的一条大路,可朱军右拐沿着学校的围墙往北去了柳堤村的方向。他期望在自己走过柳堤的时候能碰上陈怡,那三十块钱就像一团火,炙烤着他的心。他沿着一条凹凸不平的土路进了村子,看着路两旁一户户的家门,他空想着,也许他能瞧见陈怡的身影或者她自己会微笑着走出来。可走出村子,也没看见人影。他弄不清自己是庆幸或遗憾,因为即使碰到什么人,朱军也不敢确信自己敢于上前打听哪个是陈怡的家。柳堤村外是一条南北大路,往南与他回家的路相连。路边有一个打谷场,几个圆滚滚的麦秸垛戴着麦秸苫成的斗笠,静静地躲在场地的一个角落里。另一个相对的角落里,是三两个石磙守着一堆麦糠。平整干硬的谷场像风干的袼褙,在黄昏里吸引着一片白光。朱军唯恐预见同学或老师,跨过公路,来到打谷场上,准备从田野里穿过去。

  初冬的田野一片萧条,拔去棉花棵子的棉花地里堆着一堆堆落叶。刚刚分蘖的麦苗,在黄土垄中趴伏着,叶尖干枯,已隐藏起生意,已做好迎接严冬到来的准备。朱军踏上这松软的田畴,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朱军回过头,脚印清晰地歪斜在棉花地上。身后的柳堤村笼罩在灰蓝色的暮霭与烟气之中,像一位被烟雾缭绕的老人。树影长得遮盖住朱军的身影,又努力向着天际生长。沉落的夕阳,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矜持着,把最后的余晖洒落在归巢的倦鸟双翅上。朱军转过身,奋力在田野上奔跑起来,身后扬起一溜轻烟。跑了一阵,朱军跃过一道溪沟,接上了回家的大路。

  这时,夜幕犹如天窗,从四面八方往天顶拢合,最后拉扯得严严实实,暮色四合了。暮色中,朱军远远地已看清了哪盏是自家的灯,尽管灯光微弱,时不时被树丛遮挡,朱军还是被那一豆温暖鼓荡着加快了脚步。

  院门敞开着,他匆忙走进去。只有堂屋亮着灯,正是娘做饭的时间,灶屋却黑着。朱军大声喊:“妈……”

  “军儿回来啦?你娘有事出去了。”爹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

  “爸,你咋样了?”朱军在堂屋门口问。

  “没事,我好多了!”爹回答道。

  朱军进了堂屋,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见父亲正躺在里间的床上,脸色枯黄,感觉父亲病得不清。

  朱军将书包和篮子放在窗前的桌子上,回身坐在了父亲的床沿上,轻轻抓住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一只手,问:“吃药了吗?”

  “还不知道是什么病,也没拿药。”父亲说着,咳嗽起来。

  父亲的咳嗽声让朱军的心抽紧了,他说:“还是先去医院吧!”

  “你妈出去借钱了,等她回来,看能不能凑够去医院的钱。”父亲为完整地说出这句话憋得满脸通红。

  不一会,传来关大门的声音。朱军知道娘回来了。忙站起身,高兴地喊道:“妈!”

  郑怀芝却有气无力地答应道:“小军回来了,我给你热饭去。”全然没有平时的喜悦劲。

  “妈,你先歇会儿,我去热。”朱军心疼地对娘说。

  “不用,你跑了一路刚回来。”娘这才笑了笑。

  “你常说,年轻人没有腰,不知道累。我不累。你陪大说会话。”

  “玉民,看儿子多知道疼妈。”妈对爸夸耀着。爹躺在床上,不说话,但眼睛里满是笑意。

  朱军跨出堂屋,弯腰进了左首的灶屋。他蹲在地上,从屁股后抓了一把柔软的麦草,再划燃火柴。麦草很容易就被点燃了,朱军把火种送进灶膛,麻利地将棉秆折成小节放进去引燃。麦草的火苗跳动了几下,爬上了棉秆。在棉秆燃烧的轻微“噼剥”声里,麦草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只余红红的星火。朱军没有点灯,他凝望着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不时往里添上一把柴。锅里起初是“咝咝”的低吟,声音渐大成“咕咚咕咚”的合唱,在最高处跌落,锅开了。朱军停止添柴,在他的脸上跳荡着的火光慢慢黯淡下来。他冲外喊了一声:“妈,好了!”

  “把馍盛出来,把汤舀上。我就来。”娘在堂屋里指挥着。

  朱军从靠门的木橛子上扯下一块笼屉布,铺在麦草编的筐里,将黑面馒头兜起来倒进去。然后,在灶台上排开三个碗,拿勺子盛满玉米面疙瘩汤。

  刚盛完,母亲进来吩咐道:“你端馍,我端汤。”

  朱军端上馍馍筐子放在了堂屋正中的案板上,母亲一手端了一碗汤随后进来。朱军说了句:“妈,你先吃吧,我去端另一碗。”

  朱军再回来的时候,桌子上又多了两个豁牙碗,一个盛了半碗捂咸豆子,一个放了半碗腌芥菜丝。咸菜是全国通行的小菜,而捂豆子则是故道一带特有的佐餐小菜。如今这道颇有特色的小菜,已很少出现在当地人的饭桌上。一则人们可选择的吃食越来越多,二则咸菜之类的小菜,已有各种各样机械化生产的小包装出现在村人的餐桌上,就像纺纱织布一样慢慢为工业化生产所淘汰。在外地上学的时候,朱军对于盐味太重的菜品,有一种天然的抗拒。离开家乡十年之后,尤其到市里工作了一段时间,有时候会想念当年在村子里整个冬天几乎天天吃的捂豆子。它是一种颇费功夫的食物,一般在秋末,地里的庄稼收净之后,像动物在这个季节储存食物一样,村人在冬天到来之前也要准备过冬的食物,毕竟捂豆子是整个冬天的主菜。第一步是筛选捂豆子的原料——黄豆,然后是将黄豆洗净、泡软、煮熟。第二步是把煮熟的豆子放进干净的蒲包里,扎紧袋口,埋入铡碎的麦草之中。二十天左右,熟豆子就会长出满身白毛,打开来冲出一股霉味,豆子已变成了棕褐色。第三步是将发酵的豆子,与各种萝卜丁、冬瓜丁等蔬菜一起放进洗净的坛子或陶瓮,放花椒盐水淹没豆菜,封上坛盖置入屋内。约七天,开盖即可闻到一股清淡的酱香。白色的豆衣溶于椒盐水中,汁水类于浓汤。此时,用干净的小勺取出即可食用。忌用油腻器物盛取,以免倒缸坏掉。褐色的豆子与淹渍后变为浅红、浅黄、浅白的萝卜盛在碗中,色彩昀淡。吃在嘴里,豆子糯软如绵,萝卜生脆如鲜。

  朱军把碗放在桌子上,进里屋问爹:“爸,起来吃点饭。”

  朱玉民说:“我没有胃口,你和你娘先吃吧。”

  “孩子回来了,你就起来吃两口。”郑怀芝说。

  “爸,来,我扶你。”

  朱玉民披上棉袄,被儿子搀扶着,坐到案板前,接过妻子递过来的筷子。“快吃吧,别凉了!”妻子催促着。

  朱军端起碗,用筷子搅了几下,觉着热得下不了嘴,又朝碗里“唿唿”吹了几口气放下了。他伸手去拿馍,嘴里问:“妈,爸说你去借钱,借了多少?”

  她停下筷子,抬起脸看了丈夫一眼,似乎有些埋怨,说:“跑了几家,借了二十多一点。”

  “这么点钱也不够用啊!”朱军吃惊地说。

  “等明天再凑点,说什么也得把你爸的病治好。”郑怀芝沉重地说。

  “家里还有什么能换钱的?我看算了,我自己的病我知道,就是刚入冬受了寒,不要紧。”朱玉民宽慰着妻儿。

  “你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能再拖了。”郑怀芝坚持着。

  “怀芝,咱家这状况,哪还能欠债呀!再说小军上学也要钱,高考刚恢复,说什么也不能耽误孩子的前程。”

  朱军泪流满面地说:“爸,我就是不上学,也得给你把病治好。”

  “净说傻话,你不上学又能顶啥用!”朱玉民劝朱军道:“小军,别垂头丧气的。现在的情况比解放前强多了,那年我在一个叫李庄的村子养伤时,乡亲们吃的都是茅草根,还要遭受国民党部队的搜索,是老百姓把我藏在一个红薯窖内,想起加那时的情况现在好多了,咱们要乐观点。”

  “那时虽生活苦一点,可受到了老百姓的支持。现在呢老百姓一看见咱就躲着走,连钱也没人敢借给。”

  朱军本想留着陈怡的钱,回到学校就还回去。可现在的状况容不得他多想,他站起来,从书包里取出那儿数块钱来,又不敢吐露实情,他递给母亲说:“这是我要好的同学帮着的三十块钱,搁在一起给大看病吧!”

  郑怀芝马上接过来,如释重负:“这基本上够了,明天就去县医院检查。”。

  “小军,好好地谢谢你的同学。”朱玉民说。

  “这可救了急,是该谢谢人家。虽说钱不多,人家能在咱困难帮助咱,咱一辈子不能忘人家。对了,你代我和你爸向那同学问好?必要时让他们来家玩。”郑怀芝非常感激道……

  “鸣,鸣……”一阵刺耳的嗽叭响,把朱军的回忆给一下子打断了。虽然回忆终断,但陈怡那漂亮的脸蛋和修长的身材依然占据着他的神经。他平时也经常想起她,不过每当想起她时,就有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在缠绕着他,使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因为他欠她的太多了。二十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有时命运往往在故意捉弄人似的,朱军做梦也没想到张为说的陈怡恰恰就是他二十年前的情人。岂不知她的出现将对朱军的人生产生巨大的变化,这些都是后话先暂切不表。

  “哎,你在想什么?”张为突然问了一句,把朱军的回忆给一下子打断了。

  朱军不好意思说实话,便撒谎道:“没想什么。”

  “不对吧,这么长时间既没睡觉又没说话,是不是在想那个陈怡?”

  “好了, 别贫嘴了, 专广心开车吧.”

  这时天空慢慢放亮,雨势也渐渐减弱,可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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