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灵鸟

百灵鸟

　　百灵鸟有着天生令人艳羡的好嗓子，婀娜的身段，最重要的是它还会杀人，用很残忍的方式杀人。

　　百灵鸟会杀人？这本来是个笑话，是个可以让每个正常的人都发笑的笑话，这个笑话真的很好笑。

　　但这也许是你今生最后一次笑，不过这样的笑不会让你觉得难受，因为你根本来不及难受。

　　你脸上还带着笑，笑容是那么的甜美，琼浆玉液也比不过。

　　这样的笑容你怎么会难受呢？

　　你带着这样比琼浆玉液还要甜美一百倍的笑容，看着自己的躯体变成碎片，还有些落到了你的脸上，你竟有种想伸手把它拂去的欲望。

　　耳畔回荡着百灵娇啭的歌声，让人心醉。

　　你也许想回过头去看一看它，可是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下面是空的。

　　这一切都来得太快，甚至你的意识还没来得及模糊。

　　你虽然已经死了，可是你的样子并不可怕。

　　你的嘴角那两条优美的弧线，勾出那迷死人的笑，你笑得那样的满足。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让你笑着死去更残忍的事么？尤其是当你并不想死的时候？

　　“百灵鸟！”

　　小一看到李毒的头的时候只说了这句话。

　　小一并不是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个孤儿，在街上讨饭的时候被一个善人吴百万收养。

　　吴百万家财不止百万，可是却给他收养的孤儿取个名字叫吴财，也就是小一。

　　吴财进入吴家五年后，也就是他十二岁的时候，他便开始在吴百万的“香满楼”当小二。

　　吴财很机灵，可是他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非常不喜欢。

　　他觉得自己虽然没有带贝的财，可是他有没贝的才，虽然他大字不识几个。

　　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他不久也会有带贝的才。

　　吴百万已经病入膏肓了，至于他的财产，他当然带不走。

　　他虽然带不走，可是他也不会留给小一。

　　可是小一知道，那早晚也是他的。

　　吴百万的千金眼中的意思，聪明的小一怎会看不来？

　　只有傻子才看不出来。

　　可是小一硬是当了整整十年的傻子。

　　他讨厌吴躲儿，这个美丽的女人。

　　吴躲儿真的很美丽，艳光四射的那种。

　　小一从十四岁那年起就看到了她眼中对他流露出的兴趣。

　　可他知道那不是爱，是占有。

　　她有着强烈的占有欲。

　　她就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他第一次进吴府的时候，她便拿起手中的鞭子劈头盖脸地朝他打下来。

　　她是天之骄女，谁敢反抗？

　　他并没有躲避。

　　“噼啪”一声，脸上出现了一道红痕，很红很红。

　　吴躲儿的嘴也很红，很像珊瑚。

　　她嘴唇的红和那一条红痕连在了一起，显得有些媚惑。

　　“贱！”

　　小一撂下这个字，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躲儿摸着脸上的红痕，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了笑容，如珊瑚般红润的嘴唇更加娇艳欲滴。

　　他的反抗并没有让她恼怒，反而在她眼中烧起了熊熊的火焰。

　　人有的时候真的很贱，吴躲儿觉得自己很贱。

　　她真的很贱，因为她爱上了小一。

　　她知道小一不爱他，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知道小一不甘寂寞，不然他怎么会在她父亲病倒的时候把自己改名叫小一呢？

　　他不想当小二，从他迈入吴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他是有预谋的进入吴家的，在那天集市上父亲遭刺客，而小一恰好帮他顶了一剑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其实还早一些，小一跟着她和父亲的马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那天之前一个月，吴躲儿就注意到他了，可是她没有告诉父亲。

　　小一也知道她注意他了，可是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全然当她不存在似的。

　　直到那天他帮吴百万挡了一箭，然后顺利地进入吴家。

　　他知道吴家不好进，可是他一定要进。

　　他给吴百万挡的那一箭虽然击中要害，可是并没有使他送命，反而给他送来了机会。

　　虽然小一试图掩藏他身怀武功，可是吴躲儿却不傻。

　　她当然不傻，她要看看这个人处心积虑地想要进入吴家，他腰间挂的破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她很好奇，特别是他腰间那只葫芦。

　　整整十二年了，没有人可以碰他那只葫芦，尽管那只是一只普通的葫芦。

　　吴躲儿也曾做过很多的猜想，也很想去看一看那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可是她没有。

　　很多次在小一熟睡后，她都有种冲动，想去碰一碰它，可是那个长相丑陋葫芦仿佛长着一双眼睛，这双眼睛让所有想去碰它的人害怕。

　　吴躲儿很害怕，她怕的不是地上的一块块血肉，而是李毒的人头。

　　不，是李毒的笑，那甜甜的笑。

　　李毒是个男人，而且是个老男人。

　　一个老男人的笑当然不甜，可是李毒的笑就是那么甜，不由得你不信。

　　可是小一不怕，他正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李毒的人头。

　　“美，好美，真是个天生尤物！”

　　吴躲儿一怔，可是随即脸上的笑意荡开了来。

　　“果然很美！”

　　她的眼神却出卖了她，一个人头有什么美的？

　　她虽然觉得小一很可恶，可是她这次却要顺着他。

　　她真的很害怕，下一个人头就是她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朝李毒的人头多看了一眼，背上却有些凉嗖嗖的。

　　她知道李毒不是凡夫俗子。

　　她也看出来李毒根本没来得及还手，因为他的眼睛告诉了她，他根本就不想出手。

　　她知道像李毒这样一个老江湖，不可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不该出手。

　　如果对手很强，他不出手，不是示弱，而是识时务。

　　如果他出了手，不是自讨没趣，而是迫于无奈。

　　可是李毒都不是。

　　李毒在吴家已经很多年了，具体多少年，吴躲儿也说不清。

　　她只记得从她有记忆开始李毒就一直在吴府。

　　李毒很毒。

　　她曾经亲眼看见他把一个想调戏她的流氓杀死。

　　“死得很惨！”

　　吴躲儿经常这样对她的贴身小婢莠烟说，她跟莠烟说那个流氓如何拖着二尺长的肠子被挂在树上，一只眼睛如何被挖出来喂鸟，另一只眼睛里却用棍子撑起来，好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被砍下，和身体一起被放到缸里洗盐水澡。

　　吴躲儿说这些的时候，虽然用手掩住了脸，仿佛不忍再看，可是她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那笑充满了得意。

　　她很喜欢跟莠烟说这些，因为她知道，莠烟看不见。

　　莠烟没有眼睛，她是个瞎子。

　　一个美丽的瞎子。

　　她只是浅浅一笑，梨涡浅露。

　　吴躲儿很讨厌她的笑，一个瞎子怎么还可以笑得这么勾魂？

　　她就是要把她留在身边折磨她。

　　整整十年了，她当时收留莠烟的初衷并不是看她可怜，而是想衬托她的美丽。

　　女人都是善妒的。

　　可是她错了，莠烟虽然没有眼睛，可是她站在吴躲儿身边的时候，却让吴躲儿自惭形秽。

　　吴躲儿当然要报复她。

　　她想尽各种办法折磨这个美丽的瞎女人，所以莠烟的身上都是烙铁烫过，簪子刺过的伤痕。

　　可是没有眼睛、伤痕累累的莠烟依旧美丽。

　　莠烟的美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的美源自她的额头。

　　她的额头总让人见而忘俗，所以有没有眼睛都不会影响她的美丽。

　　她的额头会告诉你，这是个聪明的女人。

　　她的聪明在于她善于掩饰自己的聪明。

　　这个世界上聪明的人不少，可是善于掩饰自己聪明的人并不多。

　　当一个聪明的人老是想要显示自己的聪明的时候他往往并不那么聪明。

　　而且很傻，傻得要命。

　　所以，莠烟虽然知道那个刺死流氓的是李毒，可是把他的肠子挂在树上，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喂鸟，在留下他的另外一只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四肢和身体被放入盐缸的却是吴躲儿。

　　“李毒好毒！”

　　聪明的莠烟常常这样说。

　　可是现在很毒的李毒死了。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坯子！”

　　小一边说边小心地把墙上的一只布制的百灵鸟取了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这已经是他看到的第五只百灵鸟了。

　　吴躲儿小嘴嘟起，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一个死人头和美人有什么关系。

　　死人头当然不能引起小一的兴趣。

　　可是美人却可以。

　　李毒的瞳孔里留下了一个女人的脸。

　　一笑倾城。

　　那一箭刺入吴躲儿体内的时候她没觉得痛，她仿佛早已经有了准备。

　　她凤冠霞帔，明艳照人，一副新嫁娘的打扮。

　　鲜红的血从她嘴里缓缓流出，她脸上的笑容明媚，一如春光。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小一的手缓了缓，不过手中的剑却没有拔出。

　　小一的身后缓缓走出了一个人，是莠烟。

　　她的眼神是如此明澈，不像一个瞎子。

　　莠烟本来就不是瞎子，不然怎么叫“有眼”？

　　“你就是吴百万的女儿？”

　　“对，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机会拥有这个身份。”

　　“是啊，我该偿命，很多年前就应该了，若不是我当时心软，求娘放过你，这些年来，一直让你在我身边，你恐怕早就遭了毒手了。”

　　“你早就知道？”

　　“从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知道，百灵鸟眼线密布，你的身份她们怎么会不知道。”

　　“可你为什么不杀我？”

　　“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我很同情你。”

　　“可是你杀死了我的父亲，虽然你放过我，我却不会放过你。”

　　“吴百万该死！”

　　“你……”

　　吴躲儿此事的呼吸也有些急促：“若不是她负了我娘，我娘又怎会如此待她？”

　　“你娘？”

　　“对，我娘就是百灵鸟。”

　　“李毒是你杀的？”小一面无表情。

　　“你早知道了。”

　　“他的瞳孔里留下了你的面孔。”

　　“他非死不可。他不死，我父亲就要死。”

　　“你父亲？”

　　“我父亲是吴百万，没想到吧？我娘把我放到他身边来，当然不是为了认他，却是为了那个惊天秘密，可是我没找到，爹爹虽然宠我，却从未把那个东西给我。”

　　“你是指这个？”莠烟从脖子上拿出了一把翡翠钥匙。

　　“怎么会在你这里？”

　　“是爹爹给我的，你以为爹爹什么都不知道么？爹爹早知道你的身份，他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吴躲儿仰天凄厉一笑：“娘，你是何等聪明，到头来还是被他骗。”

　　“不，爹爹根本没有骗你们，这钥匙已经毫无用处。他本是开启当年云南王吴三桂留下的那批宝库之门的钥匙，可是早在爹爹拿到钥匙之前，里面的宝藏已经不翼而飞了。”

　　吴躲儿一阵愕然。

　　“你娘从一开始接近爹爹就是为了这把钥匙，爹爹虽然爱你娘，可是他却发现你娘醉翁之意不在酒，多以他离开了你娘。”

　　“娘骗了我。”

　　“她一直在骗你，你只不过是她手中的一颗棋子。”

　　“她毁了我，她知道我不忍心杀爹爹，就让李毒去杀，我只好杀了李毒。”

　　“李毒当然不会还手。”

　　“是，这些年来，他一直深爱着娘，可是娘一直视而不见，她的眼里只有财富。”

　　“李毒死得很不值。”

　　“不，他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她不怪我，这些年来，他爱娘爱得好苦，他终于可以解脱了，他说我做得对，我怎么能杀自己的父亲，可是他却要杀死我的父亲，我杀了他，他才不会感到愧疚。”她的身子颤了颤。

　　“躲儿……”

　　“小一，你终于肯叫我躲儿了，你看我的嫁衣漂亮么？我其实……其实一直想嫁给你，可是我一直是个女魔头，我知道你不爱我，你爱莠烟，你可以为她死，可是你知道么，我也可以为你死，我是个大逆不道的人，我害死了爹爹，还杀死了自己的娘，娘，她又怎么会想到我会杀她呢。我那么的乖巧可是她却要我杀人，残忍地杀人，我累了，小一，我从遇到你，我就喜欢你。莠烟虽然是我的妹妹，可是我却难以忍受你们相爱，我折磨她，我嫉妒她。我真的好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穿着美丽的嫁衣嫁给你，可是这个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我，我马上就要跟娘见面了，还有爹爹，我只希望，他们不要怪我，莠烟，我的妹妹，你也不要怪我，好么？……”

　　莠烟已是泪雨滂沱。

　　吴躲儿满意地一笑，用力往前一送，剑从她的后背穿了出来。

　　“姐姐……”

　　“躲儿……”

　　血将鲜红的嫁衣染得更加红了，犹如天边的残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