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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量

作者: 肖寒 完成状态:已完结

较量

  鹰站在这座坟头很久很久了……

  坟尖已被踩出硬硬的新土,坟头四周的枯草只剩了根根白茎,硬硬的立着,像刻意梳理过的。鹰看上去有些苍老,羽毛失去了光泽,干干得如同瘟鸡一样;一双长满磷块的双爪早没了黑青的油亮,让人觉得已是暮年的模样;一对眼睛尽是混浊,锐利的目光只能在它的年轻时才会看到。

  空旷的田野少了往年常有的积雪,越发透出一股荒凉,此刻没有谁会来打扰它。村里人要么到城里做了生意要么躲在炕头上捂被窝,至于从前那些同自己爭食的猎人,他们的枪早已生锈,恐怕枪栓都掰不开了,它成了这片土地的主宰者。夏秋的阴雨使野兔少了许多,没了往年的积雪,黄土一样颜色的野兔已是很难捉到了。鹰理理自己的羽翼,朝四下望着,看看有没有可以捕到的蠢鸡笨鸭。然而很快它便放弃了这种奢望,蜷起左脚,裹紧受伤的右翼,以抵御腹中的饥饿和寒冷的西北风,要知道它已经三天没有碰到任何猎物了,此刻它能做的只有这些。

  二十年前的它可不是这个样子,那时的它正身强力壮,高空中俯视着原野,主宰着一切,更主宰着眼前的这个小村庄除人以外两条腿的生灵。它几乎随心所欲的捕到任何一个它想捕捉的猎物,包括刚刚出生几天的羔羊,任自己随意的撕上几口,就遗弃在地上,由野狗野猫分享。

  老人躲在低暗的茅屋里有几段时间了,具体是多长日子他记不清也不去想,只记得从秋后就很少走出屋子,实际上他已不能再做更多的劳动。儿子孙子进城十多年了,除了过年过节还能来望望他,其他时候就把他忘了,这一切丝毫不会影响他生存的欲望。老人相信二十年前夺走他母鸡的鹰还没有死,他相信那只鹰随时注视着这间破败的茅屋,他有一种摸得到的直觉。如果不是它,他的老伴会像他一样活着,包括他那刚出生两天的儿子,然而这一切在二十年前就不存在了。老人死死地盯着拴在树下的芦花鸡,随时准备扣动扳机……

  村周围的苹果树早已被秋风吹落了叶子,暗红的果枝像网一样护住了村子罩住了地面。它知道那些野兔正在这些网下躲藏着,如果它离开坟头飞到果园上空,是可以看到它们的,只是再没有力气与能力抓到它们。如果是二十年前,不,十年前甚至三年前,它还会从树枝底下捉到它们,现在老了。它再一次梳理一下自己的双翅,老了,羽毛明显的感到硬了许多,二十年前的那个人疯一般的追它,凭着自己的精力与体力,它和他周旋了一个多月,终是一次大意被猎枪伤了右翼。

  老人眼前一片模糊,唯独树下的母鸡还看得清楚。他知道那只鹰一定会来的,除此之外,它不可能找到别的猎物。今年天气出奇,野兔少得可怜,大雪一过兔子进垛,它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充饥,果园里或许有几只野兔,树枝密的连家雀都愁往里飞,别说它是一只老鹰。每年的冬天他都会等它,这只芦花鸡已经是第三只了。老人相信再耐心地等几天,它一定会飞过来的。

  寒冷的西北风越发急了,它的右翼有些麻木,它换一个方向,好使它的右翼抵挡凛冽的寒风。二十年前的它,此刻正在村子上空翱翔,地下的孩子则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当他们发现它在上空盘旋时,嘴里高声地喊着:“老鹰老鹰你转转,给个小鸡你看看……”它真的在上面转了几圈,惹得下面的孩子越发起劲地喊起来,而它正是利用这个时机注视着村子里的一切,期望看到有一只鸡鸭或类似的东西。孩子们最终厌倦了这种没有结果的游戏,而它也准备在极度失望的心情下离开时,发现了那只母鸡……

  二十年前和现在不完全是一个样子。从春末到秋初,没见一滴雨没飘一片雪,自然也收不上一粒粮食。老伴恰恰在春上怀上了自己的种子,孩子在老伴的肚里的时候,他还没有觉出什么,再饿大人也能熬过,肚子里的儿子和他娘也就这么过来了。可一生下来,他才觉出麻烦大了,要什么没什么,队里的种子粮他已称了五斤了,再没脸去跟队长借(谁都知道这和要没什么区别)了。当他狠下心来准备杀那只养了三年多却从不知道它靠什么活下来的母鸡时,母鸡却上天了。

  鹰终于为自己的第一对儿子捉到了急需的食物——芦花鸡,两个儿子第一次不用它为它们撕开,一阵生吞活剥之后,儿子们为它剩了一对干硬的鸡爪。它极为满足的吞咽下去,带着两个儿子去答谢了那家人的好意,低低飞行的它听到茅屋传出的哭声与叫骂 ,它告诉儿子,这就是那送鸡的人家。他们正在为做了一件善事而高兴呢,两个儿子想不出人类高兴竟是这个样子,简直要难听死了。在它的鼓励下,翅膀略显稚嫩的儿子在茅屋顶上低旋了几周,呀呀地叫了两声,离开了屋顶,飞离阴暗的村子。

  老人在屋内明显的听到了幼子惊恐的喊声,以至于手中的菜刀还没来得及放下。当他意识到发生的一切之后,鹰飞得有树梢高了,他呆呆地望着多少有些吃力的老鹰,向灰蒙蒙的天空升腾,既没有愤怒的喊叫也没有跑回屋里去拿填了火药的猎枪。妻子的抱怨和刚出生的儿子的哭声没能持续几天,便在同一天晚上离开了原本就极为不幸的家庭。在埋葬了妻子和儿子之后,猎枪筒里的火药就比以前多了一倍多。

  两个儿子需要更大的生存空间,鹰凭借自己的威猛与凶悍盘踞了村上的天空,并不断地向四周辐射,所有的同类都惧怕它凶狠的眼神,远远离开它到别处谋生,于是它和儿子有了最辉煌的日子,儿子对它捕捉的猎物甚至有些挑剔起来,像麻雀之类的东西连理都懒得理。

  那时的老人还有足够的体力与精力,放下锄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猎枪跟在鹰的后面,他相信鹰总有大意的时候,那时他手里的枪就不是烧火棍了。他知道鹰早已注意到了自己,似乎成心跟他作对,有意的在他的头直上盘旋着,并时不时地冲自己叫上几声,那声音显然是在捉弄自己。长时间跟踪的他已经摸清了这只鹰的规律:鹰叼村里人的鸡鸭的时候也就是他扛枪出现的时候。鹰似乎比他更清楚这一点,换言之,每当老人扛枪出现的时候,也就是村里鸡鸭遭殃的开始。这一点只有老人知道,不然村里人会咒死他的,那时村里人每个人对他都是笑脸相迎的,一天劳作的人们都没有这么多的精力,他们相信,村里没了他,鸡鸭会少得更多。

  鹰在一天觉察到了老人的精明与狡猾,它发现老人再不做无谓的跟踪,而是天黑后悄悄地寻找它的老巢,它相信老人的实力永远无法和自己敏锐的目光相比,于是在一阵漫无目的的畅游之后安全返回自己的营地。它深信老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找到,也绝不会想到自己的老巢的所在地,每每这时它便极为得意,有意识的跟老人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让老人耗尽最后一点的体力。

  充分的精力与体力在与鹰的较量中并没有占多大的优势,一次次毫无结果的追踪,使老人失去了耐心和毅力,在一次暴躁与无可奈何的追踪之后,他不得不准备放弃这场无休无止的较量,他用尽了仅存的一点勇气在黑暗中向妻子的墓地走去,只有黑夜才能遮挡住他那愧对妻儿的颜面,他要向妻儿诉说他几十天的苦苦追踪而毫无结果的无奈,使他彻底丧失了信心,他需要乞求妻儿的原谅。离墓地越近,老人的心中越有无形的压力,他该如何向妻子解释:是羞愧得告诉妻子自己的无能,还是用谎言欺骗不能言语的妻子。老人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内疚与不安,一种无法完成的事情而又必须去做到的承诺注定将是他一生的痛,他甚至不敢决定该不该到妻子的坟前……,老人的命运恰恰在这犹豫与不决中产生了转机,黑暗中他发现妻子坟头立着一个东西,过分的激动与紧张使他有了年轻时才有的那股勇气,他相信自己现在就可以扑上去将鹰摁在手里,以解十几年来无法言喻的积怨,然而他还是拼命控制住了这份冲动,慢慢的扣动了扳机……

  鹰的大意使自己刹那间失去了两个儿子,它会很自己的得意与大意,过分的自信使自己产生了不可饶恕的麻痹。最近的日子,它再没有发现老人的踪影,每次飞临到村子的上空,它总喜欢在老人的茅屋上空盘旋几周,希望看到老人和老人的那支猎枪,然而都让它失意,在连续的几次尝试之后,它甚至几天没有再到村子。

  鹰的自信与骄横使老人感到了愤怒与羞耻,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鹰和它的儿子就立在妻子的坟头。如果妻子地下有知,坟墓会被炸裂的。老人不敢去想那些日子妻子会是什么样子,想想几十天来妻子所遭受的屈辱,恨不得立刻去将鹰生吞,解掉妻子和儿子的心头之气。他在等待时机,让妻子和儿子亲眼看到这一切,老人相信鹰立在妻子的坟头是天意。

  的的确确是天意,这一点是鹰过后才想到的。夜虽然寒冷,但却显得极度宁静,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脑间瞬息闪过,便像天间的流星一样划落,它丝毫没有在意,因为这种感觉先前已经出现过几次,但并没有发生,何况它已是几天没看到老人了,看着两个安详的儿子,鹰合上了双眼,它相信凭着自己敏锐的听觉,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逃不过自己。

  “砰”的一声,鹰听到了,它认为是一种梦境,猎人的枪声他听得多了,连白天也会有这种幻觉,又是“砰”的一声,恍惚中它听到了儿子的惨叫声,本能使它极力从梦境中醒来,然而眼皮沉得无法睁开,这一点更让它相信自己确实是在做梦,直到右翼感到了剧烈的疼痛,才张开了锐利的双眼,黑暗中它看到了一双极为兴奋的双眼……

  无论是经验还是直觉都告诉老人鹰不会飞得太远,第二天他就可以将它捉到妻子的坟前,让她看到那只夺取她们母子俩生命的鹰是怎么死的。老人顺着鹰的血迹和他认为地去向走过几个村子,趟过一条刚刚结冰的小河,却没有发现什么。这使老人多了一份意外的失落,他断定鹰再不会飞来了。

  心灵的创伤比受伤的右翼还要剧痛,它忍着剧烈的疼痛苦苦的盘旋了几日,期望呼唤回在老人枪口下消失的儿子,直到连它自己也对自己的声音感到陌生时,才意识到儿子已经永远的离开了自己,于是撕心的悲痛化作刻骨的愤怒,它开始向老人向村子报复。村里的人们似乎在一夜之间明白了一个事实:天空中的灾难原本不是老鹰引起而是老人带来的,于是敬仰也在一夜之间化为仇视。

  鹰在空中盘旋了几周,就已经感到吃力,饥饿使它只能凭借着气流滑翔,不敢再做太多的飞翔,它尽量地节省着自己不多的体力,急切的搜寻着村内的生灵,权衡是否能够攻击。可除了茅屋院内的那只芦花鸡还可以勉强捉到之外,没有任何可以捕到的猎物,毕竟不是二十年前。陷阱,老人为自己布置的陷阱,它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二十年的较量对他们彼此已没有任何可以欺骗对方的东西,它忽然感到一丝丝的快意,甚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鹰聚集了所有的体力,向老人的陷阱冲去。

  近了,近了……

  老人的双手有些发抖,眼睛变得更加模糊。二十年,这是一段漫长的等待与经历,他换掉了几只芦花鸡为的就是今天,等待的就是这个日子。

  一百米,五十米,饥饿与寒冷使它向芦花鸡俯冲下来,鸡腿上细细的尼龙它已毫不在意,圈套、陷阱对二十年以后的它以没有任何的意义,鹰毫无顾忌的俯冲下来,甚至有些英雄之气。

  猎物在浑浊的眼里已不再模糊,相反却少有的清晰,他的手指越来越僵硬,全身的血液仿佛全部聚集到这里,老人在死死的把握着扳机……

  鹰的热血同样充满了那三根怪异的羽毛,它发现了窗棂上那黑黑的空洞……

  三十米,二十米。

  十米……

  五米……

  “砰——”浑厚而凝重,此刻谁都不清楚倒下去的是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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