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事决定了七次,那人也算是山穷水尽了。
佘枝叹了口气,走过献血车,越想越滥的话题里,她又一次成为过客。
她就开始恨,故作切齿地,恨献血车偏偏停在食堂与宿舍的要道上,还在张旗鼓地播放《爱的奉献》,恨宿舍其他人老黄瓜刷绿漆不嫩装嫩地拉钩一起去献血,谁不去就是小狗。她清楚的看到她们闪烁的眼神,反讽的,不屑一顾的,又各有一丝慌惶。佘枝就知道她们又在说她面如春桃冷若冰霜了,佘枝就想哭,因为无力,因为无法进入角色。但她忍住了,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她也不再是那个割破手指流丁点血就撒娇的女孩子了,要知道自己的血……佘枝几乎要窒息了。
只这些不显山露水的伤害,轻易地将她小心翼翼积蓄起来的勇气化为了乌有,那是她对生活的勇气。
生活在别处。
佘枝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茫然中多了许多幻想,常常回忆,时不时的走神。佘枝喜欢往校外走,漫无目的的,就像浪迹天涯的程序。佘枝以前也这样,她自信能确定很多的东西,她有虽小但整洁的世界,能够分门别类地对待每一外来物,爱抚或是冲击,都不能搅乱。佘枝在省城上大学,说是省城,其实比家乡的县城也到哪去,只不过凭空多了许多招聘广告,佘枝对它们更加自信,佘枝很漂亮,她去应聘,常常会先笑笑,有些苍促,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对方就拍扳定下了,而且没有猥亵的成份。那样瞬间的美几乎是可遇而不求的,他们更愿意欣赏。佘枝就学会了用爱去开拓,她从不沉溺于花瓶的角色。
佘枝随意一抬头,就看见了一份招聘公关部经理的广告。她有些慌乱,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而滴落一滴血,使你黯然神伤。天,怎么又想到了血,这比摆脱影子还难。如果是摆脱影子,可以放弃阳光,心一辈子在暗处不还是红的吗?可是这个,佘枝想,如里能通过放弃甚至自残的方式换取,她亦会斩钉截铁。
“第一条,身体健康,无肝炎……”
被掠夺的抱负,她发现自己竭力掩饰的秘密正在彰显。佘枝丧气地越过招聘广告。
佘枝有乙肝。
那是在高考体检时查出来的。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里,悄悄对她说,佘枝,你有乙肝。
她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她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是为了换取一生的遗憾?生活的快乐还未兑现呀!
班主任赶紧安慰她,不要紧的佘枝,中国得这病的有1.3亿呢,国家都充许考大学了,你成绩这么她,上个名牌没问题的,老师教委有人,会帮你弄好的,你放心吧,填志愿的时候和我商量商量,老师认识很多名牌大学的教授,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了,将来……
老师有序的计划着她的未来,有时候,他真有些迷惘,这么好的女孩子,漂亮,聪明,懂事,成绩一等一的好,还是理科:她美得有些虚幻了。他甚至花了好几个月去寻找她的缺点。老师刚毕业,才华横溢的,学校花了三倍于其他教师的工资才请到他,热血沸腾,又是单身,这样的处境都会有很多的想法的。
老师压抑住自觉坏坏的兴奋,略带遗憾的想和佘枝更近了。
佘枝知道乙肝很严重。曾有医生到她们班宣传为什么要注射乙肝疫苗,“因为乙肝是人类第七大杀手,全世界每年都有100万人死于乙肝,中国就有30万。更可怕的是,它和现在的爱滋病一样,一旦染上,就无法根治。当时班上啊的一声信了佘枝也信,信得现在都不能埋怨那造成了先入为主的阴影,那是是事不关已,权当防人之心不可无。
只是现在……
佘枝无可奈何。
她病得连自己都无法与自己同甘共苦。
佘枝想来买些东西,今天是她的生日。好些高中的同学一大早就打电话来了,还有班主任。单纯的祝福让她一下子置身在春暖花开里,弄得其他人在床上嗡声嗡气地翻来覆去。佘枝就知道今天只能回只能一个人过生日了,佘枝没有吱声,只是这样的基础调足以让人深信不疑许多的联想。佘枝嫣然。
还有比这更好的说明吗?生命痛苦的扉页。有眼泪浸湿鬓角。
然而她却是被自已误导,暴露于一切毁灭之下,所以还得强颜笑对人生。
佘枝躲在被窝里,老师,我现在被迫离群索居地继续,连指甲里都是孤独。
你不会的佘枝,我们会疼惜你的,而且,孤独并不都坏,伟人都经历过。孤独是覆平雀斑的粉底,会让你我变得更加动人。
那只能生活在过去,老师。
自己就真能生活在过去吗?要是大家都知道了……她清楚的记得那次宣传之后,一连几个月,大家相互开玩笑,一个突然指着人说:“你有乙肝!”其他人都就笑着走开天,虽然已经是第无数遍了,却屡试不爽。谁想无缘无故去冒险呢?佘枝曾偷偷摸摸了解过自己的病,知道在日常生活里不会对人构成威胁。然而她却真觉得自己完了,一个误解坚挺了这么久,那几乎是对待罪恶的情绪,她还能寄希望于时空迂延的冲淡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误会里一点一点消耗贻尽。
佘枝觉得自己在把理想的梯子从时光背进坟墓。
超市很大,听说是区里最大的。它总是以招摇的方式引人入胜。佘枝喜欢日光灯里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空气和微笑着走过来问小姐我可以帮您吗的服务员,那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的理想世态,让人觉得幸福如歌,而不必去在意谁是真正的歌手。
佘枝说谢谢,我是来给自己来买生日礼物的。女服员惊喜地祝贺她,并很快拿来了一个小波比娃娃。她说这是公司特意为像她一样的顾客准备的,她说公司衷心的希望她能留影,“这只是为了记忆美丽,没有商业成份,不会拿去做广告,如果做,会付费的。”
佘枝婉言谢绝了,她的美丽?早被铁蹄踏破,也许是被世风习习吹泯,反正已是往日烟云了。不过她欣然接受那个小妖兔,它是这个城市的最后生物,在悬崖勒马的间隙里,证实着她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平等优待,她知道,这只是商品交换,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钱是个好东西,它可以帮她杀病毒,肝脏移植,光明正大的生活,有尊严,道德,好的归宿,还没有人会当面斥责她傻。佘枝恨极了那个辅导员,装模作样地规正纪。他把她连根拔起,重重的摔在水泥地上。
他说,你军训第一天就做了逃兵,不给我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我会重重地处罚你。他似乎被子自己的话逗乐了,满是胡茬的嘴角微向后咧,佘枝几乎想一口咬死他。曾几何时自己落到这田地了,她的高考成绩在这个专业里是排第一的。这才几天呀!
她决定不对他解释,绝对。
“ 你真想要我扣你学分吗?”辅导员有些生气。佘枝就说了。
“ 我去看病了,是芙蓉区的一家医院……”
“ 拿病历单给我,我只认病历单。”佘枝没动。“怎么,不拿?告诉你,没有病历单,你说说得再好听,我也一样扣你学分。”“该死的学分,等到我将来……”佘枝最终还是把病历单给他看了。她是反抗不了的,更报不了仇,她不会有将来,也许会有吧,那一定是在粉身碎骨之后。
佘枝说我听电台说那医院能三个疗程包治好乙肝,而且现在正进行优惠活动,过几天又要体检了……
“那你花了多少钱?”他打断她的话。
“一千多。”其实佘枝花了两千多,钱是学母校祝贺她上了名牌大学奖给她的,也没敢告诉家里人。她知道,任何情况下她都不能强调自己的病的,一切都只能自己忍受,谁会去同情自己身边的炸弹呢?
“你傻呀,正规医院都不要这么多,你被宰了!”辅导员老熟人似的口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一样,“你怎么甘愿去那些不正规医院送钱呢,做广告的医院有几家是好的,这个都不懂。”佘枝的脸青得只有二指大了。她知道自己不傻,她去的就是正规医院,再说,治这样的病,又有哪家是正规的呢?越正规越骗人!她明白自己这病难得好,她只想尽快把转氨酶降下来,过了体检关,其它的都管不了了,生活在大面积的失控。
辅导员见她低着头没作声,高兴了,好,这一次事出有因,记得下一交定要先请假,要不然,这么人,个个像你这样,我的工作还怎么做?就这样吧。他转身走,又返过来,告诉你一种草药,陈茵草,每天煎水或是泡茶喝,很便宜,效果也不错。他满意地拍拍佘枝的肩,好了,走了。佘枝想还要你在这瞎指挥吗,呵,天天煎水泡茶,是不是要天下人都知道你有这见不得人的病?佘枝没有说,她慢慢习惯了无常的侵扰,只是掸掸肩,看辅导员官腔十足的走,手上串套着她的希望,渐行渐窄。
谁还会期待经典的皈依?佘枝想,只要是片刻走出危亡的陷阱,那已是生命的图腾。
转了半天,只是买了些平时不得不戒食的零食,满袋子浓厚的辣味,佘枝是湖南人,她的皮肤就是辣出来的,水灵水嫩的,情绪化的,又经得信风吹日晒。自从她戒食以来,味觉就退化了,吃饭成了一种负担,蔫头耷脑地拿着勺子翻来翻去。别人问,佘枝人湖南人也不吃辣椒呀,她就假装没听见,或忐忑的笑。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了自己,佘枝微微一笑,一副九死不悔的气势。突然,听得有人叫她,像从天际张开风,吹绉了她满心的水。。佘枝有些发热。
好像班长秦风.
佘枝回头看,果然是他,抱着个大蛋糕,老远的追了上来。佘枝问:“你哪个朋友生日?”佘枝这样问,是不把自己包括在内的。不是她对他有什么看法,秦风身材颀伟,侧脸的线条有与年龄不相符的豁达,同学议论说秦风的家境似乎也很好,听说他现在还有没女友……佘枝脸一阵红。都想到哪去了。
“你猜?”佘枝摇摇头。
“不会吧,你忘记了?”秦风很不解的样了。佘枝的脸红如秋天的枫叶。她慌慌张张地看朝秦风看了一眼,却被他的潮涌的目光定住了,动弹不得。佘枝一阵喜欢,又隐隐感觉到一种担忧,越来越强,迅速淹没了她的喜欢,佘枝有些害怕,他的目光如此锐利,像要把她看穿似的。佘枝希望他不要看她。
但他没有,他看见她的眼像是被长久的感动了,晶莹饱满,那是许多细节叠加起来的感动,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但是他顾不了,他几乎染上了宗教的狂热。如一只久未见光的飞蛾,固执地认为灯火阑珊处,会有情人终成眷属。
秦风知道余枝有乙肝,余枝的那些药并没有让她过关,学校查出来了,要她去复查,就是秦风通知的她。秦风马上了解了病情,问医生会不会隔离勒令退学,医生说,这一届得这病的有七百多,哪能那么做,不过要病人自己注意病情罢了。
秦风对她说,佘枝,医院要你去复查一下,也没什么,大家都一样的。那时佘枝的眼和现在的一样,他亦认为那是感动。
佘枝趁他眨眼的瞬间抽回了视线。她越来越害怕,她说不清楚,那不是具体的,就你重风扑面,看不到,但是感觉得到。她想逃。
“生日快乐,佘枝。”秦风递过蛋糕。佘枝硬得像不木偶,没有接。
“怎么了,不肯接受我的祝福?”秦风微偏着头,很无辜的样子。但他相信,所有的事,已都能够预测。
“不是……”她感觉秦风正在撕开她所有的秘密,她很难堪。她知道她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自杀,会全面的遭受疼痛,她很狼狈,但是她绝不要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那算是什么,施舍?她会要那种浅薄无聊的施舍?秦风又算什么,一个人给她过生日,就因为他知道她无法示人的弱点,她就会心甘情愿的像落水的鱼饵让人利用?不,她不需要他。什么都不需要!
“那好, 我来拿吧,你看你……”
“我们是去吃饭还是去剧院?”
“不!”祭佘枝第一次表现得像一个泼妇,拒绝深入。
“佘枝,老师送你一句话,切割钻石,最美的光芒,从伤口出发。”老师在办公室里对她说。
把心碎的过程看做一朵花的开放?
可是.....老师!
无枝可依……
一切远非依旧,且她知道自己会场失去更多。
深秋的语义,像开在霜林尽染的向阳花,伴随黄叶飘零的潮汐,枯死最后一抹,易逝红颜。
走过的,都已走过。
站在一支铁轨看另一些支,没有什么能够让它们心意交融,佘枝闭上眼。
让视线朝内。她用她一尘不染的寄托,孤注一掷地,靠近缭绕着大片火烧云的小县城,学校,老师……她本能的感觉,那里可以化血为水,平淡地拂去曾经的暗伤与,风景。
一天一天,献血车还在,播放着《爱的奉献》,佘枝也一次一次地走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