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识在没有约定的开始
把我的生命从尘埃中高举
在光明中高举,在死亡的阴影里把它收起
和你的星星一同放进夜的宝盒
早晨,让她在礼拜声中开放的鲜花丛里找到它自己
———泰戈尔
在一个阳光明亮得刺眼的下午,我走在都市宽阔的大街上。我不想打的不想挤公交车,此时我只想走在马路上,让九月金黄的阳光照着,抚慰杂乱而潮湿的内心。偌大的都市,来来往往的人群,鲜亮而又陌生的美女,挤得人眼疼。许多念头就像从地铁口进出的面庞,幽现着模糊杂乱而又拥挤的样子。
几年前大学毕业,我没有回家乡那座偏避的小城,而硬是赖在了这座被称作蜃京的城市。经过几个月跌跌撞撞毫无着落的日子 ,终于在《蜃京风景线》杂志社留了下来。有了一份薪水,住的地方也从市效的民房转辗到了离杂志社综合写字楼不远的街区。
几天前接到总编的任务,要在月底完成一个物华公司老总庞德龙的采访稿。我明白这无非是一些吹嘘的楼市广告而已。总编叮咛物华那边已开出了很高的酬薪,楼市又是居民消费的一个热点,做好了就是双赢。房产方面涉及到许多土地资源方面的政策,他是看我出手快所以才点了我。打电话已联系了好几次,到今天庞总才抽出了宝贵时间,让过去面谈。庞总似乎很忙,总体上说了一些思路和要求,一是不要过份吹捧他个人,要着重讲公司的发展和实力;二是要突出物华楼市方面合同信誉和服务方面的优势,塑造物华在居民中的良好形象。说完就唤进一个人来,介绍说这是我们物公司业务部的小C,让她跟你具体谈一些详细情况,有问的你就问她,然后就走了。
庞总一走, 我就轻松了许多。小C毕竟年青,其实就是同龄人,穿一身职业装,显得利落大方。她给我介绍了一些房产销售方面的案例,我又问了一些问题,进行得很顺利。其间我们也聊到了各自的工作经历,C说她在大学是学艺术的,毕业后作了一年时间的教师,然后才到这里来的。最后C留下了她的手机号码,说有问题打电话问她。
下班出来的时候,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路面上湿湿的,天气一下子凉爽了许多。
杂志出来了,《蜃京楼市看物华》放在首页本期特稿栏目里,庞总看了很满意,说大家辛苦了,请总编和我在一家豪华食府吃饭,还有物华的几位部门经理作陪,C 也来了。庞总显得很高兴,席间频频敬酒,说别小瞧了这篇文章,威力可比电视广告要大呢。电视广告人都看腻了,知道多半是夸大的,就有逆反心理。但纸质的媒体就不一样,它有分析,有论证。你想,《蜃京风景线》蜃京的人谁个不看,看这份杂志的人,谁个又会不看“蜃京楼市”这么好的热点题材?老百姓只要看了,就会有想法,有想法了就好,市场就活了,大家就都会有钱赚。庞总说得慷慨热烈,我和总编又分别回敬了两圈,慢慢就喝多了,气氛也随便起来,又说了一些趣闻秩事之类的闲话。
我却不时地把目光移到C身上,她今天换去了那天上班时的着装,穿一身淡蓝色的长裙,更显出女性的端庄妩媚。说真的,老百姓对于楼市有没有想法我并不关心,此刻我关心的是我和C之间有没有想法。因为在这座城市里,孤寂造就了我猎手一样锐利的目光,对于漂亮女性,我的内心便无法平息捕捉的欲望。我知道,我就是这座城市的一条狼,一条孤独饥锇的狼。
吃完饭,庞总兴犹未尽,要请一起泡脚做按摩。总编说太晚了,要先走,我和C也就一起跟着出来 .
马路上已经安静下来了。我提出送C回家,C说她打个车。但老天此时分外睁眼,好几分钟了都没过来一个车,C也就和我一起慢慢地往她住的地方走。一路上C说一些她大学时宿舍里的事,我不时也应和两句,回忆那时大学时代昏天暗地的日子。不觉就到了她住的楼下,C说上去坐坐吧。我想此时已近深夜,可能是客气话吧,就说不用了,大门就要关了。C说不要紧的,给门房说一声,待会儿让再开一下就行了,我便跟她上了楼。
C住物华工业园小区,四楼,挺大的房子。我不知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又不好问。
C拿出香烟和烟缸,说允许你抽烟。这是前两天一些朋友来家里喝酒,没抽完的。她又解释了一句。我没有抽。说实在的,半夜到一个单身女子家里,我也挺紧张的。坐了十来分钟,我说太晚了,我该走了。她说我送你,就穿了外套,又送我到楼下。此时整个住区已夜静人寂,灯火寥落了。
回到住处,我打开电脑,想了想,就给C发了一条问候短信
不久就收到C的短信回复:路一走就累,酒一喝就醉,咖啡也有苦味,深海鱼也会流泪,只有友谊,让人心醉。
我随即回道:我会记取咖啡的苦味,酒的沉醉,还有朋友的情谊。
C很快又回了:把今天最清新的一缕空气汇同我最深的祝福,让晚风吹到你身边 .愿你在梦中也感受到水的清柔,云的飘逸,雾的朦胧,让我轻轻道 一声:晚安!
她一直没有问我是谁。我知道,她已经知道我是谁了。从此,就开始了我们频繁而又离奇的短信交往。当然,这还要感谢现代网络的桥梁,让我们一起踏上了心灵的冒险之旅。
H是一个喜欢交往的人,开了一个数码照相的影楼。由于生意上的原因,经常会约一些形形色色的人吃饭喝酒,而我们之间除过喝酒之外,也谈些与女人和创作有关的话题。晚上我加班回去时,H打来电话叫去在一个清韵茶坊唱歌,说他约了一帮朋友,包了一间KTV,C也在的。他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我没犹豫就去了。
这次我才知道,C的歌唱的很好,是学过声乐的。C点唱的全是些新歌,我一首也没听过,但这并不掩盖她声音的亮丽和光彩。C唱得很放开,准确点说,是有些疯狂,一点也听不出是人个内心有伤痕的人。
人很多,但我只注意C的歌声。
散的时候,我仍然送C到她住的楼下。这次她没有说要打车的话,但也没有邀请我上楼。
回到家已经快12点了。正准备睡时,一声短促的短信提示音,果然是C发来的:
你到家了吗?谢谢你送我回家。
我随即给她回了短信。我在网络上一直用mem的称呼,没啥意思,只是因为简洁又不重复。
mem 11:28
到了,谢谢你让我送你回家。
发毕又觉好笑,就又写了一条发过去:
你灿烂的歌声,点亮了寒夜的天空,洁白的雪花,落入古老的梦,温暖了荒唐的白昼。
C 11:42
我唱的不好,但白昼的确是荒唐的,歌声却可以装点丑恶。
mem 11:46
能告诉我你的一些事吗?我觉得你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孩。
C 11:50
别问了,晚安。祝好梦。
mem 11:52
好梦,晚安。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C是一个奇怪的女孩。有些人见一次面,你就能知道他是怎样一种人,内敛还是张扬,乐观还是忧伤,都会写在脸上,你看到的他,就是那样的。但有些人不是,就像一泓水,能看到水底的细石,却测不出深浅。
9月22日
“ 远远看你在夕阳那端,打着一把细花洋伞,晚风把你的长发飘散,半掩着酡红的容颜。你很美!”
这是一首台湾校园歌曲,歌词很美。想给C发个短信,但一开始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我又不大喜欢去网上找,但我知道女孩子都喜欢听赞美之辞,说一个姑娘漂亮的话,通常是不会错的,就发过去了。
她很快就回了过来:
你说的那种意境的确很美。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陀螺,不停地运转着。每天清晨都是在嘈杂声中醒来,公寓走廊里走路的声音,上厕所的声音,楼下汽车的声音,立时就感到被一种强大的吸力卷入这股躁动不息的洪流,然后就像被某种惯性力量挟迫绑架着去上班,吃饭,回家,直到晚上关了门,我才能浅浅地栖息在夜的边缘。有时候半夜醒来,听到江对面火车的长鸣和附近工地上机器的声音,突然就会感到深深的孤独和空洞。地球在古老的木轴上吱吱咯咯地转着,冷漠而机械。这个时刻,白日里那些引以为骄傲的深刻的思想,崇高的艺术,庞大的文字,都显得那样缥渺和虚伪;此时我多希望能有一位美好的异性依偎在怀里。我相信她温热的肉体立时就会将我所有的孤独融化,她安静满足的眼神会将我内心的黑洞瞬间填埋。多少次我想像C就在身边,我们亲密地互相抚摸着对方的身体,但是当我要进一步触摸孤独的灵魂时,就会有一团浓重的白雾遮盖了一切。我总是在这样找不着下文的冥想里沉沉睡去。
心理学认为冥想是必要的,可以释放内心的重量和焦虑。但我认为不是,冥想有时让人疯狂。夜间毫无结果的冥想反倒增加我内心的阴影,使我对爱情深怀疑惧。我和C虽然同在一个城市,但我很少去找她。好在网络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安全的通道,让我们可以在屏蔽了真实影像的线路上随时说话,让我们在说话里试探海的深浅。很长时间,我们几乎每天都互发短信,说说工作和心情,有时也不免调侃几句,说几句好像情谊绵绵的话。
岁月无痕,立此存照。为了我和C这间的这段尘缘不被时间的沙尘掩埋,我决定把我们的每一天都记录下来,在我们各自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可以再次回放。
亲爱的读者,在我和C有一天从缘份的舞台谢幕之后,我将和你们一起平静地坐在台下,看两个孤独的影子如何在蜃京的日常生活里尽情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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