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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尚朝贵贷款二记

作品名:尚朝贵传 作者:走在漫天大雪里

  当了支书的当晚,尚朝贵自己开了一堆的借钱证明,公章盖了一个又一个,他想是这一回可是公家对公家,先把钱弄回来再说,要是有枪就好了,先把银行里的钱抢来,省得费这么多麻烦。他还真往自己的腰里摸一把,结果是摸出一个虱子来,他看了看,手一搓那东西就没了。

  尚朝贵这一次当了支书和许多年以前的感觉不一样,他先是觉得特别的轻松,不用为村里的吃饭问题操心了,反正地已经分到各家户头上,他们自己会把自己的肚子填饱。尚朝贵认真地想了一想,他觉得他这一次当这个支书就是应该让村里的人手里都有钱。他看了看自己开出的那一堆的借钱证明,笑笑说:“还是球一个要饭的支书。”

  尚朝贵第一次进了银行的门,惊奇银行的大门竟比乡里的信用社的门大多了。他见了银行的行长故意把胸脯挺得好高,一副很神气的样子,就是拿烟的那只手有点儿抖,不过银行的行长看不出来。

  银行的行长懒洋洋的,他先向尚朝贵说:“和银行借钱那叫贷款……”尚朝贵一下子不习惯这个词儿,虽然他已经和贷款打过一次交道。听行长这么一说,他觉得他不还胖子那笔钱实在也不算什么。行长看了看尚朝贵开的证明,笑了笑说:“你不懂银行的规矩,这不是一个证明就能借上钱。你得说清楚你干什么,还得找一个担保单位,还得让县里有关部门签字。”

  “找担保单位干什么?”

  “你跑了我去找谁要钱?过去日本人还知道个连坐呢。”

  尚朝贵突然想和胖子借钱的时候,胖子给他弄过一个担保单位,不过那是胖子弄的,他也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现在让他自己找,谁会来替他打这个担保,他也知道不会有人给做这个保。行长不知道尚朝贵肚子里转的是这么一根筋,还以为尚朝贵不懂这些,一根烟抽得上了劲一个劲儿地在那儿和尚朝贵说他们的行规,一边说一边解释着,唾沫星子飞了尚朝贵一脸,不过他没敢擦,生怕一下得罪了这个财神爷。说到最后,尚朝贵问不要担保单位行不行。

  “那可不行,没有担保单位一分钱不能给你。”

  “谁说了话就可以不要担保单位?”

  “找县委书记吧,他说不要担保单位就行,他只要一签字就是和他要钱了。”

  “有这么一个人就好办。”

  尚朝贵揣着他的那一堆东西走了,把车一直开到县委的大院子里,也不管里面有多少的轿车,也不管里面的官有多大。门房还是那个老头,可能没认出是尚朝贵来,还向他打了一个笑脸。尚朝贵的恶作剧心还在,老头儿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朝老头脸上吐了一口烟,呛得老头咳了半天。他想老头一定得和他说些难听的话,可是老头儿什么也没说。没想到他一进门就有人拦住了他,问他找谁,他说找书记。拦他的人问他找哪个书记,他问有多少书记,人家说有好几个。他说就找管事的那一个,那个就指给他一个屋子。他刚刚走到他个屋子前面,就又被人拦住了。拦他的是一个毛头小伙子,样子倒还斯文,让他先通报自己的姓名,职业,公事还是私事。尚朝贵说:

  “你就跟他说我和他一块儿坐过监狱。”

  那小伙子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问了句:“你没有弄错吧?”

  “哪还能假了,你一说他就知道。”

  “我怎么没听说书记还住过监狱。”

  “你球一个小毛孩子没见过的事多了,我和他坐监狱的时候你还穿着开裆裤呢。”

  一扯到年龄,小伙就觉得是自己的不足,不敢再和他说下去,他知道乡里的人来了说起这些话还有更不好听的。他一进去马上就又出来了,说:“书记说他从来没有坐过监狱。”

  “球,不想承认了。你领我进去看一看就知道。”

  小伙子又回去了一下,出来领了尚朝贵进去,尚朝贵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还戴着一副眼镜。见尚朝贵进去也没起来,先说:“就是你说我和你坐过监狱?”

  尚朝贵一看不是原来的那个人,说:“认错了人了。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书记换了?”

  书记知道原来的那个书记坐过监狱,说:“噢,原来你和他还有着这种交情呢,没听他说起过。这么说来你也是和他一条线上的人喽。”

  尚朝贵不懂得这一条线是个甚么事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书记就问他是哪个部门的,什么职务。尚朝贵回答他是一个村里的支书。书记说:“大小也是一个书记,和我也算同行。哪个村的?”

  尚朝贵说出他的村名,书记一听立即就从沙发里跳起来:“原来你就是那个和公安局打架的人,你真胆大。”

  尚朝贵不由地打了一个冷战,顺口说道:“那是我弟弟弄的,他已经被公安局里抓起来了。”

  “连你也应该抓起来,你弟弟,我看就是你一手搞得这种事情,就算是你弟弟搞的也是你的责任,也应该先抓你。要是村里的人都敢和公安局的人打架,那还了得。”

  尚朝贵在心里和书记对骂着,脸上一点没有露出来,还挂着一丝歉意的笑,表示出谦恭巴结和讨好。最后书记问:“你的窑封了没有?”

  “没有。”

  “和公安局打了架还不封窑,县里的命令你就是不执行,是不是?”

  “那是村里的一个命根子,你把它封了,村里就一点经济来源也没了。”

  “你们不会想别的办法,你们都是死人?”

  “我们正在找法子,这不我来找你了。”

  “我成了你们的法子了,我不是银行,也不是神仙……”

  尚朝贵打断书记的话说:“我们打算借点钱,不,是贷点款,办点别的项目。请你签个字,让银行里给我们弄点钱,钱一到我们马上就封窑。”

  “我要再借给你钱,你敢给我武装起义。钱的事不用想,县里还有许多的地方用钱呢,我都不敢再签字了。要是为这事,你就回去吧。以后再不能说我和你一块坐过监狱了,那地方我一辈子没去过,也不想去,你不要给我添这个光荣。”

  尚朝贵是清清楚楚进去,糊里糊涂出来,让书记骂了一个不亦乐乎。出了那个门,尚朝贵晃晃了脑袋,眼睛里好象还冒着金星,晃得狠了,眼前发黑。他想这才是他妈的找着不吃买着吃,没病自找了一身杨梅疮,落了这么一个不痛快,尚朝贵越想越窝火。上了车,尚朝贵猛轰油门,猛打喇叭,直到里面有人出来赶他快走。他又是开着车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又一圈,院子里也有细心人,一下子发现了这就是上一次来过的那辆车,于是就叫起来,尚朝贵一踩油门赶紧跑,留给他们几个油屁。

  尚朝贵开着车到了大街上,没目的地跑了一气,心想光是这么跑着也不是一回事,钱又不在地下等着他拣,就是再跑三十年也是李双双死了丈夫没喜旺(希望)。他又转到那个书店跟前,隔着玻璃他看见了那个女人。他把车停了,走进书店,盯着那女人看。那女人没在意这个人看她是个什么意思,连头也没抬。尚朝贵看了一会儿,一下子就平静下来。心里一平静下来,他就走了出来,书店里的人对这种人见得多了,谁也没在意他在这儿站了会儿对于他自己会有什么意义。可是这对尚朝贵是十分重要的,这一刻的平静让他找回了自己,让他的脑袋瓜子转了起来。他出来就坐在书店的门前,用一根火柴棍儿支住眼皮,他当然也没有想到他现在坐的地方就是他那一年想办法怎么往回开车的地方。那一本书救了他,要不是他也许会用一根绳子把汽车拉回去或者拆开用肩扛回去也说不定。街上来来回回的人看到这个人用一根火柴棍支着眼皮,都觉得自己开了眼界,站住看个不停,一边还笑着。尚朝贵象禅定了一样,两只眼睛看着远方,脸色平静。人们都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尚朝贵猛地站起来,冲到车上,车立即就象一支箭一样地射出去了。

  尚朝贵把车开到离县政府的门口远远的地方停下,他走过去先给那看门的老头一支烟,看门的老头凶是凶一些,可是平日里也没有多少人这么恭顺地给他递烟抽,他赶快接了,尚朝贵的火又点过来,他猛吸一口,这才仔细看这个给他烟的人。老头突然叫了一声,吓了尚朝贵一跳,原来尚朝贵眼皮上那一根火柴棍还没有去掉。尚朝贵凑了劲说:“咱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这么支着不怕鬼。”

  老头儿不明白,“大白天的哪里有鬼。”

  “有的,你是看不见,我就能看见。”

  “哪儿有?”

  “这院里就有。”

  “在哪儿?”

  “就在你这儿,晚上这儿是不是常有一股冷气?”

  老头儿想了想,不敢说有,也不敢说没有,没吭声。尚朝贵问老头县里的书记住在哪里,哪一个房子是管事的书记住着。老头儿说:“你白天不来找。”

  尚朝贵怕老头儿认出他来,只说他是一个书记的熟人,得找他家里。老头儿也弄不清这是个什么关系,反正这种人也多了,不稀罕,就告诉了尚朝贵,末了还叮嘱尚朝贵说书记家里有一条大狼狗,进门之前得先叫门,那狗六亲不认。尚朝贵一听家里还有狗,肚子里那股子火就上来了,妈的,人训了我还不算,家里还养着狗咬人。他脑子很快就转了一个弯儿,心想自己是来办正事的,吃人家的训也是应该的,至于狗就不用去和它计较了。

  尚朝贵还没进书记住的那个院子,就差一点被狗咬了,那家伙确是六亲不认,况且尚朝贵还不算是亲。狗咆哮的当儿,家里出来一个人,问他找谁。他说找书记。人就说不在家。尚朝贵没想这书记是不是真的不在家,就想着家人看他是一个农民不想见他。他也知道一些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道理,就连狗都见了他敢咬,这实在是欺人太甚。当晚尚朝贵就把那狗收拾了。方法也很简单,去饭店里买了几个肉包子,里面灌上酒。晚上他来到书记家的大门口,悄悄地把包子扔进去。狗听见东西响动,猛地扑出来,见是肉包子,大喜,一口一个。过了一会儿,狗就没声音了,尚朝贵想一定是醉了。他用出那一年在交警队偷车的本事,爬墙进院,悄悄开了门,把狗拖出来往自己车上一扔,一口气就跑回村里。天快亮的时候,尚朝贵已经把一条狗变成了一堆肉。人说早酒晚茶黎明色这三件事做不得,这话尚朝贵早就听说过,今日里偏忘了个干净,他用火柴棍儿把眼皮一支,煮上狗肉就和老婆弄了一回,一大早又喝了一个酩酊醉。

  尚朝贵酒醒了已经能看到星星了,老婆正忙忙活活地做饭。他大声吼了一声,震得房顶上又往下掉土。老婆见他醒了,也没理他,照旧办自己的事,她见尚朝贵这场面多了,见多不怪。吃晚饭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他的大儿子,一阵的心酸,但是他不敢露出一点,怕老婆看见了更伤心起来没完。克制住对儿子的想念,他就想明天怎么再去和县委书记要钱,这钱一定要拿到,吃了他家的狗,归是吃了他家的狗,这和钱是两回事,再说不吃了他家的狗,下一次再去要钱没准就要让那畜生咬了,狗咬了腿那还要什么钱。人说吃狗肉防后腿,现在连后腿也不用防了,他总不会一夜之间就养出一条大狗来。

  吃过晚饭,尚朝贵到他的窑上去看了看。窑上的火正红着,好远他就闻到了煤烟味,这味儿让他感到亲切,就象是闻到新票子味一样。他第一次找的那个烧窑的人就住在窑上的一间草房子里。那人一直没走,尚朝贵用酒肉烟和一脸的笑留住了他。尚朝贵进了那间草房子,那人正在里面睡着。他朝那人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

  “这个时候倒挺了尸,不怕睡死。”

  那人翻了一个身,见是尚朝贵,说:“睡死了就地火葬,连路也不用走。”

  “娘的,你倒想得开。”

  “你就放心吧。我保管你一窑比一窑好,可是票子都进了你的腰包了,我他妈的到头来只落个肚儿圆。”

  尚朝贵一个嗝打出一味狗味来,他立即就觉得那一条大狗正在他肚里活蹦乱跳,他说:“我刚刚吃了一只狗。怎么?你是嫌钱少,那不怕,到年底,咱们算下帐来金票大大地,管叫你高兴得爬着回家。”说完这话尚朝贵就走了,他还得回去想想明天到县里和书记要钱的事。

  也许是白天睡好了的缘故,这一夜尚朝贵没有合眼,一会儿起来抽烟,一会儿起来喝水,弄得老婆也睡不稳,她醒一回就骂尚朝贵一句,这一夜他们就在抽烟喝水骂声中过去了。天一亮,尚朝贵把自己的那一套铺盖往车上一扔就要开车走,老婆看他把铺盖都带走了,不知他是去干什么,就问了一句,尚朝贵说:

  “放心,我不会离家的兔子找新窝,事儿办完了就回来,给你弄一把好酸枣。”

  老婆哭笑不得,说老娘都这么大了要酸枣干什么,你狗日的心里是不是想着别的什么人吧。尚朝贵说:“真是,忘了,我刚刚给人家那个小姑娘弄出一个孩儿来,人家要吃酸枣,我把这事记成是你了,真是……”话还没说完,尚朝贵的车就跑了。

  尚朝贵一出村想过劲儿来,他这么早就去了县里,还是不好说,送点东西也不好送。虽然他们肯定看见东西好,可是他们没那胆子白天就把那东西拿了。车已出村,尚朝贵也不想回去了,就开着车先到乡里,想找胖子泡一阵子再说。没想到大街上碰到了乡书记,书记叫住了他,让他到乡政府里坐一坐,他想想也行就进了乡政府,刚坐下书记就说:“听说你当了支书以后一次党员生活会也没开过,支委会就更不用说了。”

  “开那顶什么屁用,老支书那会儿倒是常开,还不是一样和我借钱。我第一次当支书那会儿也倒是常开,还不是一样出去要饭?眼下这时候,哪里还能顾得上开会。”

  “聋子的耳朵也得有那么个摆设。要不然要你这个支书干什么,还不如把党支部取消了。”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反正我现在顾不上开什么会,等我闲了再说吧。”

  书记看这问题和尚朝贵谈不成也就算了,跟他就扯了一些别的事,书记说二五,他说一十;书记说公鸡下蛋,他说亲眼见;书记说砂锅捣蒜,他说捣不烂:如此这般,扯了半天。

  尚朝贵从乡政府出来又去找胖子,胖子正愁眉苦脸地坐在那里发呆,见尚朝贵进去开口便骂:“你他妈的王八蛋还有脸来这里,都是跟上你这个狗日的害的老子……”

  尚朝贵不听他骂,只跟他说:“狗腿和狗腿子有什么区别,狗腿子的‘子’字是什么含义,举例说明一下。”

  胖子想哭又想笑,拿起烟灰缸想砸尚朝贵,挥舞了两下又放下了。尚朝贵想胖子可能是钱上的事情又走不开了,也许就是因为他的那一笔钱,可是他又断定胖子不会和他要钱。胖子吃了他的饭,抽了他的烟,花了他的钱,还有那么一点事情的把子在他手里捏着(这一点还不过是他虚张声势的诈唬),这就是他对付胖子的全部武器。不过他这会儿看见胖子的样子挺可怜,就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胖子说:

  “人家那一家的男人找上门来了,这件事我老婆也知道了,那一家要打我,这一边老婆要离婚,老婆天天骂,孩子天天哭,我真是没法子活了。”

  “看你也是个球势坯子,当初没这胆儿,就不要往人家肚皮上拱。采花儿扎了手,你也算是最没出息的了。”

  这对胖子来说更雪上加霜,他连问尚朝贵怎么办。尚朝贵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自己想吧。”尚朝贵看胖子这样子,想在这儿坐下去也没意思,还不如早点进县里去逛呢,说不定书店里的那女人还在,和她去说一会儿话也比在这儿看胖子这样子强。

  尚朝贵到了县里先去商店里买了一些东西,无非就是些蛋糕、烟,酒,外加一个打火机……他把这些东西放进一个包里,把车开到那个他修过车的厂里。厂里的那些人都还记得他,看他又开着那一辆车来了,对他还是那么热情,让他把车放下,还说有空了免费给他整一整。他一高兴就把手里的烟撕开一包,天女散花似的扔给那些人。人们也就发现他手里还拿着有,问他是不是到县里来走亲戚,他说是,还问他们听没听说县委书记家里丢了狗。人们说是听说了,早晨的有线广播里就说了,谁找到书记的狗……尚朝贵问找到怎么,找不到怎么,他们却是记不得了。尚朝贵想也许不该把那东西吃了,要是县委书记说谁给他找到狗就给他一亿块钱,那多好。

  天黑得对面看不清男女的时候,尚朝贵去敲县委书记家的门,院子里安静得很,尚朝贵高兴得想唱,可是他的高兴劲还没上来,就听到院子里狗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吓坏了尚朝贵,他想这不是见了鬼,那条狗还在他肚子里打着滚,这边怎么又出来一条,要是这一条狗认得他,向它的主人报告了昨天是他弄走了那只狗可就是邋遢老婆走痢,前脚走后脚臭。他正想的中间,门下子开了,他连后退的可能也没了。他想让人家把他赶走算了,可是这一次就偏没赶他,还把他让进屋里去。尚朝贵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了,走到门口他好象听见了里面有一个阴沉沉的声音说着什么,这又让他吃惊不小。他战战兢兢地往里走,终于走到门口差一点摔了一跤,他以为这里也象他家的门一样有一个门槛,可是这里没有,本来是该好进的。

  尚朝贵打了这一个趔趄,反倒把他打醒了,他骂了自己一声没出息,不就进一个县委书记的门就吓成这个球样儿……不过他又不承认他是害怕什么。尚朝贵还没有坐下就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到桌子上,书记一惊,问:“这是什么?”

  “我就是那天来找你借钱的那个支书。”

  “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敢和公安局打架的支书,你弟弟判了几年?”

  “他们说他是妨碍公务罪,判了一年。”

  “也该治一治,不然你们连中央政治局的人也敢打。”

  “这些东西是村里的乡亲们给你买的,让你补补身子,说是你操劳一个县里的事情也不容易。”

  “你们村里的人买的?”

  “是,他们知道我来县里他们就让我带着这些东西,我说人家书记不稀罕你们这些破东西,他们不信。”尚朝贵一边说着,一边笑自己怎么一着急就把这东西说成是村里的人买的,回头一想这就是他当支书的好处,他一出来就代表着一个村,好歹也是一级干部。

  “那就替我谢谢你们村里的乡亲,就说我也问他们好。”

  尚朝贵答应了一声,接着说:“上一次我和你说的那个借钱的事儿,你看能不能签个字。”

  “那可不行。”

  尚朝贵差一点就说出那狗的事,一想到狗,出了一头的冷汗,他忍了忍,说:“我们也是想办一点事情,不是结婚娶媳妇也不是生儿子。”

  “干什么也不行。”

  “我是代表村里。”

  “你要是代表个人,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回去和你们村里的干部说,你们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要依靠……”

  尚朝贵不想往下听,他想说你再说什么钱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他想着的时候就听到书记说了声:“你走吧。这个事就不要再和我说了。”

  尚朝贵没说什么就出来了。他出来以后去他的车上取了被子来,往书记的门口一铺就睡了。虽然那条狗咬了几声,但是毕竟不如尚朝贵吃掉的那一条让他害怕,尽管这样,尚朝贵睡下的时候还是把腿盖好,吃狗肉防后腿,这也不是诳话。

  第二天,书记早起来出去锻炼身体,一出门就看到尚朝贵睡在那里,他以为他是回不去了才睡在那里的,便说:“怎么不早说,你可以住到县里的招待所里。”尚朝贵说:“反正弄不回钱去也没法子交待,只好睡在你门口。”

  书记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说:“净是胡闹,你就是睡上一辈子你也不会把钱给你,有本事你就一直睡着。”看来书记不在乎这种事情,也许是见得多了。但是他没想到他这一说倒给尚朝贵长了胆子,另外还让他心里也谋开了另一条狗。

  一天下雨。

  书记让人出去看时,尚朝贵安睡如山。

  一天下雪。

  书记再让人出去看,尚朝贵四脚朝天呼噜打得山响。

  书记一想不对,这天怎么一天雨一天雪,明天还会下什么?

  照旧是一天大雨,一天大雪。天是有了鬼。

  尚朝贵每天晚上都来书记的家门口睡。书记让公安局的人来把尚朝贵弄走,公安局的来了,他们也想起了这就是那个和他们的人打过架的人,生怕这家伙再打起来,再说他就是睡在书记的门口,手里也没有什么凶器,他们不好硬赶,小心再赶得矛盾大了不好收拾,只好劝尚朝贵说这里下着雨雪,你回去睡多好。尚朝贵说:

  “就是下原子弹也得在这儿睡。”

  赶不走尚朝贵,不好和书记交差,于是他们每天晚上派一个人来,一个人来更怕和尚朝贵打起来,他们又思想着尚朝贵在这儿睡准是有什么天大的冤情,他们硬是把他弄走了也于心不忍。每天他们来人,每天尚朝贵还睡在那里。

  第七天头上,书记沉不住气了,让尚朝贵把他写得借钱证明拿来,他看了看,对尚朝贵说:“写上这个工厂办成以后立即就还贷款,还写上这个工厂成了以后一年可以挣多少钱。”

  这厂办成之后能挣多少钱,尚朝贵没算过,他问书记:“你说写多少合适?”书记说你办厂我哪里知道。尚朝贵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好,就又问,书记不耐烦,说:就写上能挣十万。尚朝贵照样儿写了,交给书记,书记说这一张没公章。尚朝贵重找了一张有公章的重写了一回,书记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说:“去吧,要再不给你签这个字,天上弄不好就要下刀子了。”尚朝贵接过那张纸,想书记原来信迷信,不过这天真也是反常,从来也没有这么着一天雨一天雪地下过。他一拿到书记的那个签字,就把自己的湿淋淋的被子扔了。他疯了一样地跑到银行,找到行长,把书记的批字给他。行长看了半天不相信是真的,还专门打电话问了问,那边回答是有这么一回事,行长只好给钱。

  行长说:你先回去,我把钱给你转到你们乡里的信用社的帐上,到时候你到那里去取就可以。

  尚朝贵说:“祖宗,那可不敢,乡里那一帮家伙就象老鼠一样,转到他们的那个帐上还不给我都花完了。”

  行长想了想,说:那就在县里的银行给你立一个户吧。

  尚朝贵说行。

  银行里办完,尚朝贵这才发现满世界都是水,他在那儿睡的时候没觉得雨和雪都有多么的大,怎么下得到处都是水。反正尚朝贵身上还没有干透,不在乎水不水的,大步地走着,淌出哗哗的水声。他到了那个修车的地方,开了车就走。

  一回村,尚朝贵立刻被眼前的情景弄呆了,水把他的窑冲了个干干净净,一粒煤,一块炭都没剩下。可是那间草房子还在,里面还住着那一个人,正坐在那里啃猪蹄子喝着酒。尚朝贵问他是怎么回事,那人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就是水,一阵来,一阵去,几次倒腾,这里的一切就都没了,怪的是人没事,都好好的。

  尚朝贵说:“没就没球了吧,大年初一算帐,人在就不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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