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尚朝贵,和尚的尚,朝廷的朝,富贵的贵。
这名字是父亲给他起的,也没说是什么意思,反正就这么叫下来了,他自己也没有想过这名字里还有什么,只是听着习惯了,别人这么叫,就这么听着,名字都是那么回事儿,叫什么真儿。他的身材和他的父辈们不太一样,短,瘦,小,五官也小,眯眯眼,小鼻子翘翘的,那双眼一闪一闪的,人们说那里面都是鬼点子。
他刚刚当上村党支部书记和革命委员会主任,就听到门外来了一群人,黑压压地坐了一地,大大小小全都瞪着眼看着他。他对着他们不经意地笑一笑。这是容易激怒人的表情,他就那么自然地做出来了,平时也这样。也许就是这一笑让大家都看到一种什么希望在里面,所以就选了他来做这个村子的皇帝。
“老少爷们儿,我看咱们也没有什么好招,要饭去吧。”他笑着说。
人们都没有动,还以为他是说笑话,平时他和人们扯淡扯惯了。人们把他的话当真的时候少。他们这会儿还以为他能从天上起码也可以从大队的粮库里弄出一些粮来。尚朝贵知道大队粮库里就连老鼠吃得东西也没有了,这会儿全村里就连一只老鼠也找不出来。
他看人们都不动,想他们也不相信他说得话,这叫什么话呢,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不象话,当了皇帝让臣民去要饭,这皇帝做得是个什么?他让大队的会计拉开大队的那个玉玺存放处,再扯出两张纸,他自己写“兹有我大队全体社员出去要饭,望各地给予配合……”写完他自己看着都笑,这叫什么证明。他照样子又写了好多张,分给好多的人,问:“谁还要?”
没人说话。
他往自己的腰里揣了几张,说:“不要的就跟着我,谁要是想自己走就来拿证明。”
有一个人上来拿了一张。可是一下子就撕了,大声叫道:“我就是死也不去丢这个人,败这个兴。”说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尚朝贵不理那个人,只问谁还要那盖了大红印章的证明信。没有人再要了,这就是说他要带着这些人走了。他还是那么笑了笑,说那就跟着我走吧。于是就有那么一些人跟上他走了。
队伍刚刚出了村,天色就暗下来了,一片的灰和一片的黑正往一块儿合着,就象两个恋人正在往一块亲密,很快也就分不出彼此来了,灰色里加了黑色,更见得天空阴暗。这时候尚朝贵想起来一个人,就和大伙说:“你们先走着,我回村一下就来。一直往前走就行了。”
尚朝贵快步走到一间破旧的房子跟前,拍拍门,说:“我是朝贵。”
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女人声音,“你不是和大伙一起去要饭了?”
“是。正走着呢。”
“还说选你做了支书了?”
“是。”
里面不再说话,
他说:“你也去吧。”
里面还是不说话。
“那就让妞儿去吧。”他说。
好大一阵子沉默,他就一直在外面等着。后来就听到里面道:“我是不去了,饿死就饿死吧,妞儿已经跟着你的那些人去了。”
“我怎么没看见。”
“我跟她说了不让她看见你。也是躲不过的,你路上多照应她吧。”
“你家里还有什么吃的?”
“什么也没了,我一个人好说,就是吃树叶子也能过去,你去吧。”
尚朝贵想了想,说一声“那我走了。”他跑着追上他的队伍,前后跑着找那个叫妞儿的姑娘。实际上妞儿的名字叫连珍,父亲死了好多年了,不知为什么那么早就死了,剩下她们母子两人过日子,她的母亲也没有想过改嫁的事儿,至少是别人都这么看到的,反正是她们两个人一直那么过着,也没有见哪一个人和她的母亲有什么多来往,说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可是她们的门前一点是非也没有,干干净净的,这让一村子的人肃然起敬。
尚朝贵是对她们母女两个肃然起敬的人之一,每当走过那一间小房子,他总有一种非常庄严的东西在他的心里升起来,总觉得那一间小房子里有一种让他向往又让他生畏的东西。可是那间小房子他从来也没有进去过,那母女两个人共同筑着一道墙,别人很难迈进去一只脚,特别是男人。尚朝贵越是迈不进去脚,就越是想看一看里面到有一些什么。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进去一步,不过他想那也许总有一天可以进去一只脚,或者伸进去脑袋。妞儿平时也不理他,他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纽带可以把连结起来,无事不往来,连一句话也没有。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敬畏和妞儿对他的冷漠构成了他对那一间小房子的双重垂青,他格外的惦记那间小房子。别人好象又说不出什么来,他已经有儿有女,而妞儿的母亲已是一个老人,就算他对人家女儿有点什么心思,也不过就是吃吃豆腐沾一点小便宜而已,再说那妞儿五大三粗,尚朝贵想沾点什么便宜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队伍无声地走着,谁也不知道他们今晚在那一片云下栖息,也不知道他们的前面是一片什么样的草地。尚朝贵没有去找妞儿,既然她来了,那跟着就是了,还能怎么样呢?
有人想歇了,尚朝贵说:“不,不要歇。咱们一直走,走到半夜,到了半夜里好要吃的,到了半夜人家才觉得你可怜,这么早就歇了,人家有东西也不给你。”
这话听来也有理得很,另外尚朝贵心里还有一个想法,就是他们走得越远越好,最好是不要在这一带活动,让别的村子知道到底不是一件什么光彩事儿,虽然别的村子里也是都把锅吊起来当钟敲了,可人家没有去要饭,也算是有志气的。他早就劝过他的前一任皇帝,让他们带着大伙出去要点吃的东西,到了这时候还讲什么脸面先顾了肚子再说吧,饿着肚子脸面也不值多少钱。前一任支书,是一个正统的好人,总是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惭愧,可是也拉不下这个脸带着大伙去找一点吃的。
不知是哪一个小孩儿先哭起来,紧接着所有的孩子都哭,在静静的夜里这哭声叫人毛骨悚然。可是饥饿的孩子也哭不了多久,很快他们的哭声就成低低的抽泣,再有一声两声的哭也是沙哑的嘶叫。
又有人说,咱们歇了吧,孩子不行了,得给他们弄一点吃的。尚朝贵还是不吐口让歇了。他们路过一个又一个的村庄,全都是悄无声息,人们饿得连一点乐的精神都没有了,倒是看到一只又一只的野狗在野地里嚎叫、疯了一样地跑。他就想他们村里连狗都没有了,让人们吃光了,这里的人们怎么还留着这么多的狗。一想到狗肉,他的口里就湿湿的,觉得一股水就要流出来,他忘不了一条狗腿就着一瓶酒的乐趣,那香……
田野里吹来一阵一阵的别样的风,风里有一种让他们感到生疏的味儿,不过这种味儿他们也是闻惯了的。这几年每一个地方下种的时候都要往种子里拌上一种农药,防止人们把那些种子挖出来吃了。尚朝贵当然回忆不起来他们家族史上的那种温饱日子,也想不到他们家门前的那棵大槐树的绿荫与繁华,只是记得他小的时候他们村子里的粮食还是够吃的,不知到这年月里怎么就到了这一步田地。别的村子里好象也是这样子,他的生性不是对一个问题追根寻底的人,也想不了那么多。没吃的那就要着吃吧,他想的是天无绝人之路。一闻到田野里的这股子味道,他就想起了下种的时候人们看着那些种子的神情,眼睛里都他是平时不多见的凶狠、贪婪,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想把那些东西弄到自己嘴里的一种平常的欲望,里面的另一种丑恶的、卑鄙的、不可告人的一种深层的欲念也完美无缺地展现着。还好,他们都知道那就是明年他们的命根子,生的另一种渴望让他们的那些东西缩了回去。尚朝贵能看到他们一口一口地咽着流出来的涎水,听到他们的喉头发出的特别沉重的声音,很久远,也很漫长。
这个时候尚朝贵好象想起来前辈人和他说过他们这个村子曾经有过逃荒要饭的事儿,也是这个季节。好象那时候比他们这时候还要倒霉一些,就连地也没有种上,就是说那一次的逃荒注定的是一次绝望的迁徙。比起那一次来,这一次还算是好的,至少他们的地是种上了,还有一个秋天在等着他们。尚朝贵是一个好往前想的人,老也想不到绝望的份上。
一阵重似一阵的喘息声传到尚朝贵的耳朵里来,孩子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在呻吟。有一个女人一下子坐在地上,立即就有好几个女人坐下了。尚朝贵走过去,想劝她们坚持一下到前面的村子再说,他刚刚走过去,就有一个女人对他说:“他叔,抱着孩子实在是走不动了,咱歇歇吧。”
他刚想说:“那就歇歇吧。”可是不知是一种什么力量让他把这种话咽了回去,他说:“那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吧,等我们要了东西来给你们送一点。”
他说了这话就离开了她们,怕自己心软了似的。看着尚朝贵没停下脚,别人也不好坐下歇,除了那几个女人,别的人还是一直走着。那几个女人一看别人不等她们,只好挣扎着跟上。
脚步声和喘息声一起裹着他们走着,他们的一切心情也就溶进这些声音中去了,一点也透不出来。尚朝贵自己感到开始有人诅咒他了,骂他狠心,骂他不是人,也骂他是狗娘养的。他还是那么一个劲儿地走着,不劝谁,也不去鼓励谁,好象随他们去的意思,也好象这些人和他没有多大的关系。
实际上他的队伍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一寸一寸地蹭,有人走得时候还吃了一点野菜芽儿什么的,有好多的人什么也没有吃,而且还不只是一天没有吃东西了。尚朝贵好象没有觉得他们走得多么的慢,在他的感觉里他们这些人马不是去要饭吃,还不知是去干什么呢,他也总觉得他自己身上有一种重大的东西膨胀,弄得他总想甩开大步走几下。
黑黑的田野里除了一两声的狗叫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在尚朝贵的记忆里田野没有这么安静过。他象许多的庄稼人一样对安静特别的敏感,也有一种恐惧感,总觉得那是一种不祥之兆。不过那种恐惧感和尚朝贵迷惘的前程还连不到一块儿,他也不善于把各种东西连在一起。当然他这会儿一想到他的前程还是不免想叹一声气,这叫什么,刚刚当了支书就要带着人去要饭,可是别人没有把那他的那一声笑当做是苦笑,他自己也没有。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前边是一个村。”
尚朝贵一看前面是一片黑色的影子,那肯定是一个村子,这个时节哪一个村子都黑黑的,就算是有油也不想点灯。他说:“那就进去吧。”
他们这一群人静静地进了村,村子里对他们的到来一点也没有察觉,就连狗也没有叫一声。尚朝贵把他们带到村子的中间,对他们说:“你们先在这儿歇着,我去找一找他们的支书,看他们能不能给咱们一点吃的。”
有人说:“这年头是什么年头,你还指望人家给你,有也没门。还是咱们自己挨着门户要吧。”
尚朝贵说:“也许还顶事儿,咱还开着证明呢,好歹上面还盖着一个公章,他还能不认?”
那人不再说话,尚朝贵就带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一起去找这个村子的支书,他觉得这个抱孩子的女人就是妞儿。路上他对这个女人说:“我让你弄孩子哭,你就弄,狠心点,别舍不得。”
那女人也深知其中的乖巧,点头应下。尚朝贵没费多大的劲儿就找到了这个村子的老支书,他还把那一纸证明让人家支书看了,并说这是他们的支部委员会决定的,也算是党支部的一个决定吧。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神情。老支书坐在土炕沿上,点上一袋旱烟,滋滋地抽了一口,才说:“你说你们是出去要饭?还说是你们支部决定的?”
“对,村子里呆不下去了,只得出去走一走,总得弄一口饭吃,要不就饿死了。”尚朝贵看着那一根旱烟袋,也想美美地抽上一口,不过他这会儿想的是肚子,一说到吃,他的肚子里真是不好受。
“你们的庄稼呢?都种上了?”
“都种上了。”
“那就还有种子嘛。还能穷到一口饭也没有了。”
“种子是咱们的命根子,就是饿死也不能吃了那东西哇。”
“倒也是吧。可你们也太没出息了,就不能想想别有办法,出来要饭也不嫌丢人。你们的支书呢?也叫你们出来?”
“我就村里的支书。”
“你?”
“是,就是我。”
“你们的老支书呢?”
“改选了,他不干了。”
“哼,年纪轻轻,一上任倒领人到处讨饭,你真行。换了我,真没有你这点胆子。”
“没法子,村里一点余粮也没了,人们家里也无隔夜食,不出来怎么办,总不能在家里饿死呀。”
“算了吧。自己不想办法弄,倒出来要,你以为别人的粮就在这儿放着等你来拿,是不是?”
“狼吃白菜,势逼无柰,谁想走这一步啊。”
“我就不信你们的库里一点东西也没了。再说我的锅里也就是一口饭,你要了,我饿死?”
“好歹给一点,起码让女人和孩子吃一口。”说这话的时候,尚朝贵就给那女人使一个眼色,可是那女人没有看到他的那一个眼色,只顾想着人家支书的那些话,又想自己出来要饭是这样的丢脸面,一阵心伤,竟落下泪来。昏暗的灯下,尚朝贵没有看到女人落泪,只是怪她没看到自己给她的眼色,于是就过去趁着摸孩子的时候狠狠地在孩子屁股上拧了一把,孩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把把女人和支书都吓了一跳。
女人听到孩子哭,这才想到路上尚朝贵跟她说过的话,可又骂他把孩子拧得太狠,伤心再加上心疼,眼泪就又滚下来。那支书是老人原本也是怜惜孩子和女人,听到孩子这一哭,便要走过去哄一哄孩子,就看见了女人眼中的泪水。于是支书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女人和孩子的饭我管。男人不管。自己不在家里好好干活,倒出来和女人一起混饭,可见你这个支书也够呛。”
尚朝贵听到那支书说只管女人和孩子饭,心里也高兴,不过他想男人们也得吃一顿。他先到了村外让他们的人进了村,找一个地方歇了。村里张罗饭的时候,尚朝贵对女人说:“等一会儿,他们做好了饭,你们先让男人们吃。”
女人看着自己怀里的和的里牵着的孩子,不知道尚朝贵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只有刚才和他一起去见那支书的女人明白他这是想让大伙都吃饱肚子。尚朝贵想反正是个吃,哪能吃一半还饿一半,总得吃够再说。
一口大锅支在大队部的院子里,火也烧起来了,尚朝贵带的人坐了满满的一院子,这个村子里的人也不明白,他们怎么可以全村人出来要饭,而且还是支书带着队。这些年要饭的他们倒见得多了,见多不怪,一个村支书带着队出来要饭,这可真是头一遭见。
大队部院子里的喧闹惊动了村里的人,有一些人迷着眼到这里来看究竟,都让他们的支书赶回去了。他们只当又是哪里的逃荒的人来到了他们的村,他们的支书一直对这些人善以待之,他们也就没当一回事儿,看一看就回去睡大觉。但是他们不能抵挡这院子里的饭对他们的诱惑,刚刚睡下又不由自主地起来就到了院子的外面,看里面的动静。他们看到一锅饭刚刚做好,女人和孩子都没有动,那些男人们却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上去。他们就又听到他们的支书的叫声:“男人们都靠后,先让女人和孩子吃,你们真是他娘的一些畜牲。”他又转身对坐着的尚朝贵喊道:“你把你的那些叫驴们弄到一边去,要不然我就把我的人都叫起来赶出你们去。”尚朝贵一直坐在那里看着,他没有上去抢,他得看着他的人都吃上饭。听到那支书喊,他还是没动,直到那支书气呼呼地走到他跟前来对他说,他才抬起头来看那支书,好象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儿,那一锅饭已经无影无踪,只有一些空碗在那里静静地扔着了。支书说:“好了,你们上路吧,我已经把饭管了。”尚朝贵没说什么。站起来,做出就是要走的样子,走到他们的那些人跟前说:“咱们就走吧。”说着就朝一个女人便一个眼色,那女人正是刚才和他一起到那支书家里的,一看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于是就拧了孩子的屁股一把,孩子就大哭起来。这一个孩子一哭,别的孩子就想到他们没有吃到东西的委屈,一齐大哭起来。孩子一哭,女人便跟着垂泪。尚朝贵好象没看见这些,催着人们上路,可是女人和孩子都不走,还是哭声一片。尚朝贵跟那支书说:“老叔,你的心也尽到了,她们没吃饱,也怪她们的肚子太大了,算了,让她们饿着吧。”
那支书对尚朝贵叫道:“你的那些叫驴们都把东西吃了,让她们吃什么?真是一些畜牲。”
“就算她们的命不好吧,跟了这么一帮子叫驴,下一次就先让她们吃,这一次就委屈她们吧。”说着尚朝贵就叫人们起身走。女人和孩子还是在那里哭,那支书说着:“这一帮畜牲,男人们都先出去,女人和孩子们留一会儿。”
尚朝贵明白支书要干什么了,就叫男人们先出去等着,院子里就留下女人和孩子。这时支书叫再弄一锅饭,说:“好人做到底算了,让你的这些女人们吃一个饱吧。”
尚朝贵对女人喊道:“还不快谢谢大叔。”女人们一齐喊谢谢大叔。支书叫道:“算了,吃了赶快走路是正经。我可说好,就管这一顿。以后再来了可是没有门儿了。”
这支书没有想到更糟的事儿还在后面,这里的女人们刚刚吃完离开,他们自己村子里的人都涌到院里来了。他们的粮也不是很多了,许多人家里也只有那么一点点,听到外村的人到村里来吃饭,他们一下子就憋不住了,一齐涌到院子里来也要吃一顿饱饭。这个时候谁知道吃了一顿就省自己家里的一顿。尚朝贵一看这个阵势,赶快带了人就走,生怕这个村里的人把他们痛打一顿,他知道这个时候到人家锅里抢粮,等于是要人家的命。结果是尚朝贵他们走了以后,这个村的支书只好把锅还支着,又做了好多,让他们的村民也吃一顿。就这么一个晚上,他们库里的那点存粮也没了。
尚朝贵他们走出村,回头看时那村里的红光亮了好久。在黑黑的静静的田野里,那一片红光分外的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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