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顾欣之

　　我喜欢一个人独自坐在月影最昏暗的角落里，在那里喝一杯牛奶，几乎成了我每天的习惯。这个角落最不易被人发觉，自月影开张以来，它便是我的。月影是一个酒吧，一个我开的酒吧。坐在这里，可以轻易地看着别人，却不易被别人看到，我喜欢看着喧闹的人们，躲在属于自己安静的角落里，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五年前重复做的噩梦也不再重复了。可是我已经不再习惯在晚上10点睡觉了。

　　我是苏醒，我今年25岁了，5年前我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我崭新的生活。我不知道我过去的20年是怎样生活的，我只知道5年前当我在那个肮脏的小巷醒来后，我就感觉我要离开那个城市，永远地离开。我失去了20年的记忆，曾经，我还希望知道过去的我。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想找回它们，或许内心本来就不愿意知道，所以我选择离开那个城市，我给自己取名叫苏醒。这个名字有它的深意，因为我觉得我真正的人生要从苏醒开始。

　　可是噩梦伴随了我整整1年，我开始怀疑自己以前的生活。究竟以前的我是干什么的，可是我又害怕知道真相，所以我一直矛盾着。那一年里我几乎天天梦见那一条我苏醒过来的小巷，每天我都重复着从已经干了的血泊中站起身，带着那个装满了纸币的行李箱离开。我不知道那个行李箱里为什么有那么多现金，整整200万！

　　5年前，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倒在冰冷的小巷里，我惊恐地看了四周，可是我对那里没有任何印象。我闭上了眼睛，用自己肮脏的手揉着自己的额头，试图知道我是怎么会在这里的。但是，我用尽了全力去想，还是毫无头绪，我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后来我看见了身边的行李箱，我吃力地站起来，打开行李箱，原本我只是想从那里知道一些有没有自己身份的线索，结果看到是一大笔钱。

　　当时的我很镇定，没有半点的犹豫，很仔细地擦拭着身上的污垢，我要做的是先换一身衣服和洗澡。我很佩服自己当时的决定怎么那么武断而且正确，真不知道我以前是干哪行的。我找遍了全身，没有任何证件或是皮夹的东西。我放弃了寻找自己过去身份的打算。潜意识里，我觉得我并不想知道。

　　我一路走进了一家浴室，看着人们投来诧异的眼神。后来，在浴室的镜子前，我知道了他们眼神的含义，因为，我的身上还是有没有擦尽的血污。我用力地洗着，试图洗尽这一切的污垢，一个新的开始得从一个干净的身体开始。走出浴室，直接去了高级服装店，随意买了一套衣服，直接穿上，减去吊牌，把原先的那一套衣服顺手扔进了垃圾箱。

　　钱真的是一样好东西，不得不承认。我用它，轻而易举买了一个身份证明。那个名字叫苏醒。也就是现在我的名字。我来到了这座城市，开了一家酒吧——月影。每周三次去一个医疗诊所学习基本的护理，或许，我还是不甘心做苏醒吧。人是矛盾的，我对自己过往的生活还是想去探究。只是，现在很随意地去了解。

　　3年前，我认识了顾欣之。认识顾欣之，是因为顾乐之。顾乐之是月影的常客，注意她，不仅因为她的奇装异服和大胆的妆容，更是源于那次她的惹事。她喝醉了酒，在月影里叫嚣着，这样的女子很多，失恋，被抛弃，我在一旁冷眼看着。如果她不摔那个杯子，如果她没有打伤阿落，我不会从角落中出现。只是，她那么做了。我一把抓住了她，当时，我很诧异自己的力量原来那么大，也许是护理学上一个课程按摩的关系，那需要很大的劲力。

　　顾乐之显然也被我的力量镇住了，酒醒了不少，可是仍旧在哭嚣着，我拉着她要走出月影。但是她用力地想挣脱我，却没有成功。

　　“我要叫顾欣之来，让他来，你的力气一定没有他大。”

　　“小姐，不论你叫什么人来，都是一样的结果，因为，你在这里闹事了。”我极其平和地说出这些。顾欣之，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我还以为是个女人。

　　“放开她。”

　　很有威慑力的语调，我却更加用力地抓住了顾乐之的手。

　　“顾欣之，你怎么那么晚才来，我被欺负了。”

　　看着顾欣之，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皮肤黝黑，只是，眉眼还是很漂亮的，和眼前的顾乐之一样，如果，顾乐之不化那么浓的妆，我敢保证，她是一个美女。顾欣之原来是一个比男人还男人的男人，却有着一个比女人还女人的名字。我以为那个之是“芝”。只是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顾乐之是顾欣之的妹妹，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

　　“我让你放了她，你听到没有。”

　　“凭什么？”我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是对他的挑战。

　　“你又凭什么？”

　　“她在这里闹事。”

　　“那管你什么事情？”

　　“我是月影的老板。”

　　此话一出，原本就安静下来的酒吧更加安静了。我，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竟然会是月影的老板。如果说顾乐之刚才酒醒了一半，那么现在她已经完全醒了。她惊讶地看着我，我却放开了她的手。

　　“带她回去吧，别再来闹事了。”

　　目送着顾乐之和顾欣之地远去，我不曾想到，顾欣之以后会成为我的男朋友。

　　成为顾欣之的女朋友也属于偶然，记得那次顾乐之闹事以后，她很少来月影，取而代之的是顾欣之。只是，偶然我也会看到顾乐之带着形形色色的男人来月影，原来，顾欣之不是她的男朋友。

　　转机来的突然却又合乎情理。酒吧本身就是一个是非之地。那天，酒吧有人在闹事，顾欣之坐在一边喝酒，我本来想去制止。可是，发现对方有5、6个人，打消了这个想法，却瞄上了顾欣之，他那健硕的体格应该不是摆摆样子的吧。于是，我走向了他。

　　“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直接开口，是我的风格。

　　“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你的女朋友上次在这里闹事了，而我并没有说什么。”

　　顾欣之突然笑了，看着我笑，我被弄得莫名其妙，这种表情似乎是在看稀有动物，终于，他再次开口了。

　　“好啊，我帮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很警觉，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条件”这两个字很敏感。

　　“现在不能说，你先答应。”

　　“那么不用你帮忙了。”我冷冷地说，虽然，从顾欣之的眼里我看不会是很过分的要求。但是，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提要求的方式。

　　“你不会这么胆小怕事吧，他们已经掀翻了一张桌子了。”

　　“我不喜欢别人威胁我，更加不喜欢别人用激将法。”我讽刺地笑着，还说着。

　　“那么我告诉你我的要求，我帮了你的忙以后，你做我顾欣之的女朋友。”

　　这下轮到我嘡目结舌了，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直接条件。很有意思，我的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对应着他的直白。

　　“好啊，看你怎么收拾他们了。”

　　顾欣之得到我的答复后，便去了。果然不负众望，顾欣之那魁梧的身材果然不是看的，很有几手，我找对人了。顾欣之打完架后，像我走来，我面带微笑地看着他。

　　“明天一起吃饭怎么样？我的女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走来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句。我狡诈地笑了，我当然有办法应付这样的事情。2年酒吧混暗的生活让我也看了太多人世间的尔虞我诈，我自然也耳闻目染了好多。

　　“那你原来的女朋友该怎么办？”

　　“哪个？”顾欣之似乎知道我会耍赖，也和我调侃了起来。

　　“上次闹事那个，很妖娆的。”

　　“顾乐之，我妹妹，难道你不知道，她已经和那个调酒师好了。”说着，眼神还飘向了阿落。我也看着阿落，这个答案是我所没有想到的。

　　“你知道女人的什么速度比翻书还快吗？”

　　“翻脸，不过我相信你翻脸的速度一定没有我说话的速度快。”接着，我还来不及细细思考，一秒种的时间，顾欣之大叫：

　　“月影的老板答应做我的女朋友了，大家一起来见证这一历史的时刻啊！”说完，未经我的任何允许，低头吻了我，所有的人都在拍手。都在欢呼，没有人知道我的心里，想的是，这个顾欣之还挺有意思，多个男朋友也无所谓。我也很快恢复了镇定，我一直很奇怪自己对突发事件的处理，过于波澜不惊，似乎曾经我经历很多的大风大浪一般。

　　这件事情也已经距离现在三年了。顾欣之是一个健身中心的教练，所以才会有那么健壮的身体，充当我酒吧的看护真的不错。对于他成为我的男朋友，我也没有过大的反应，一个人的生活，本来就很平淡，多一个人，也不是很在乎。只是，每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看着顾欣之睡在我的身边，我很不习惯。尽管已经三年了，我还是不习惯。

　　顾欣之于我，很好，但是我们在一起本来就没有什么轰轰烈烈，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没有山盟海誓，更没有甜言蜜语，似乎我们都是那种很清楚男女之间关系的人。我也从不理会顾欣之私人的生活，好似那和我无关，他也不曾问起我的一些事情。这样的关系，我很满意，不干涉各自的空间。

　　我也会和顾欣之手牵着手一起去逛街，替他打领带，我做饭的时候，他会从后面抱住我，亲我的脸，一切如同一对相恋多年的恋人。算来，还是真的，我们在一起已经三年了。顾乐之和阿落也在一起三年了，最近他们要结婚了。

　　他们决定要结婚的时候，来了我的家里，我坐在顾欣之的身边，看着幸福的他们。当他们谈到结婚的时候，很幸福，那个时候的顾乐之已经不再浓妆艳抹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素脸，和阿落真的很配。当时他们问了我们一个问题，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我和顾欣之互相看了一眼，我读到的是顾欣之想结婚的信息，可是，我不想，顾欣之读懂了我的意思。笑着说，再等等吧。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不排斥顾欣之，甚至还喜欢他，可是提到结婚这个字眼我总是很怕，心里总是有一个声音阻止我迈出结婚的步伐。其实和顾欣之在一起真的还是不错的，可能是我生在福中不知福吧。

　　最近我总是身体很不舒服，无缘无故感到头痛，没有胃口。顾欣之怀疑我是因为天气太热，而变成这样。只是，我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自己的身体自己是最清楚的了。我不动声色地去医院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这个孩子我是坚决不会要的。

　　我大可不告诉顾欣之这件事情，自己在医院作个小手术就是了。但是，我始终觉得他有知道的权利。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他，而这件事情，成了我们分手的导火线。

　　“顾欣之，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你干嘛那么正式，不会是想嫁给我了吧，我要考虑下是否娶你。”

　　“不是，我有了孩子。”

　　“真的！？”顾欣之的眼睛一下子放光了。

　　我知道他是要这个孩子。可是我不要，我绝对不要这个孩子，我不想结婚，更不想要孩子。我的意志很坚定，没有人可以劝服我。

　　“是的。”

　　“那么我们结婚吧，现在就去登记，不对，那么晚了，明天吧。挑婚纱，拍婚纱照。还有，孩子该叫什么名字，是女孩还是男孩呢？”

　　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着，我突然不忍心告诉他，我的决定。

　　“顾欣之，你先别想那么远。”

　　“怎么，你不准备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我可是一直都想做爸爸的。”

　　“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也不想结婚。”

　　我突然很绝决地说出了这句话。眼神更是坚定。顾欣之的表情也开始变得严肃，渐渐的我觉得他的表情变成了我所不熟悉的了，我看过顾欣之的很多面，却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我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苏醒，那么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们还是保持原状，孩子拿掉。这是我本来的决定，告诉你这个孩子，只是尊重你。”

　　“为什么，你不愿意嫁给我，你心里还有别人吗？可是我从来没有见你在外面有其他人，心里也不像有，难道是潜意识里有一个人，那个人隔阂着我们。我一直觉得有一个这样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

　　一个人，我潜意识里的人，我不清楚，也许是以前记忆里的人。只是我真的没有任何印象。顾欣之这么说，还是有点道理的。

　　“我不知道。”我淡然地说道。

　　“苏醒，如果你不要这个孩子，我们还是分手吧。”

　　“好，我们分手吧。”我几乎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的犹豫。

　　我看到顾欣之的眼里尽是落寞和伤心，也许他没有想到我会回答的那么坚决。我也确实惊异于自己的回答，我也许很冷血。

　　“那么再见。”顾欣之说完这句话后，开始收拾他的东西，不出半个小时他便离开了，他推门而出的时候，我对着他说了“再见”。我知道，以后，我不会和顾欣之有任何交集了。男人也是很坚决的，我曾以为我在顾欣之的心里会占很大的分量。结果，没有我，他还是可以活的很潇洒。其实，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失去了谁会感到不行的感觉。

　　我将孩子拿掉了，躺在家里了一个星期。突然决定离开这座城市，去其他地方流浪，酒吧交给了阿落和顾乐之打理。离开的那天，我一直坐在月影里，等着一个人的出现，可是，终究他还是没有出现，那个时候，我相信了，顾欣之是真正的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