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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自杀回忆之三

作品名:爱与恨的由来 作者:隶车

  “龙川,你对这件事情怎么看?”科幻大师把一块鸡胸肉扔进嘴里嚼着——我没见他吐出骨头来。

  “你清不清楚那两个人的身份?”我问主人道。

  “连葛均都没摸透他俩的老底。”

  “不可能啊,每月拿人家3000块钱,而他居然说他不知道给他钱的人是干什么的?”

  “老弟,我也曾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他每次都是双手一摊,无可奉告了。”

  坦白地说,我真是一筹莫展。我本人虽年事不高,但因为写小说的缘故,总是逢人打听故事,搜集奇闻,见识也不可谓不广了。我所掌握的那些传闻轶事虽然也有不少怪异、曲折的,但还没有一件像今天听说的那么荒唐。

  “我真想不通其中的奥妙,”我说,“但我却有一种预感,那就是——葛均在撒谎。”

  “撒谎?”怎么可能呢,老弟,葛均完全犯不着啊。他是画廊的老板,他对卖画人的画不满意,不想合作了,直接说不就得了。别忘了,他毕竟是老板啊,老弟,在那儿他就是老大。他根本就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地凭空编出一套说法,来解释他的行为。“

  “不,他需要撒谎,”我依然固执己见,“他需要用撒谎来掩盖他的一种本性,或者说是人类的一种本性。”

  “什么本性?”

  “嫉妒。”

  “嫉妒?这又从何说起啊,老弟。”主人疑惑地看着我。

  “还不是在故弄玄虚。”科幻大师满口嚼着兔肉,含糊地说。

  但我不予理会——我认为一个满嘴酒肉的人,至少在他大嚼特嚼的那个时刻,他的智慧是有限的。于是,我继续客观地向主人陈述我的看法;

  “不管你承不承认,嫉妒像爱美一样是一种天性。有趣的是,这两者还常常互相影响,互相作用。我们因为爱美,所以嫉妒比我们美的人。同样,葛均作为中年艺术家,他不可能对晚辈的天才无动于衷。当你的房客第一次拿着他的画作去见葛均时,你也说了,葛均感叹他的画‘神完气足,才气纵横’,那时的感叹与称赞无疑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就像女人们第一眼看见一个美女时,也是情不自禁地感慨说:‘你看,她真漂亮’,但转眼就在诅咒她为什么不丑一点了。我曾经听我一个表妹讲过这样一件事——她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在自杀前,先用硫酸把她们班上最漂亮的一个女生的容貌毁了。注意,那个女生是打定主意要自杀的,但她却在自己见鬼去以前,先把她们班的‘班花’堕入了地狱,而她们俩之间过去从没有过任何矛盾和嫌隙——那么,你以为促使她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

  “嫉妒。”主人冷静地说。

  “没错。现在再来看葛均的反复无常,就似乎有动机可寻了。而这个动机正因为它的丑恶,他才需要编造一个子虚乌有的故事出来,你说呢?”

  “不是没有道理啊。”主人暗暗点头道。

  “他总是有道理的,”科幻大师打浑道,“他向来把强词夺理视作义正词严,他有把被告鼓吹成原告的本事。”

  主人很久没说一句话,而是皱着眉头思考着什么。我趁机吃了点美味,喝了点酒。科幻大师没将第二只鸡腿扯下,很是愤慨——他到厨房拿刀去了。

  “龙川老弟,”主人开口了,“我想来想去,都觉得葛均的话不像是撒谎。他话中提到的那两个人好像跟我的房客确实有些关系啊。”

  “哪两个人?”

  “就是那一对男女啊。我看的确跟我的房客有点关系,并且不寻常。”

  “你为什么这样看?”

  “我是根据后来发生的怪事瞎猜的。”

  “后来发生的怪事?”我惊问道,“发生了什么?”

  “太可怕了,老弟。我想我是到死都忘不掉了。”

  我从“宠贤堂”,也就是那个遭瘟的画廊出来时,路边的一些小餐馆已有客人在用餐了。我本想就此回家,听老婆把筷子敲在饭碗上,或者直接用它指着我的鼻子(我可怜的鼻子那几天正在伤风),骂我是“只会流鼻涕的饭桶”。但最后我在岔路口改变了主意,我想我不管葛均有没有骗我,我好歹把他说的消息告诉给我的房客。

  我再次来到那间小屋前,不知为什么,房门竟虚掩着。我在门外叫了一声,听他答应后,就推门进去了。

  这个可怜虫此刻正缩在床上。仿佛一截干瘪的萝卜插在黄土地里。他咳嗽得厉害。我听得出不很正常。这倒好,我想,他再也不用担心找不到脸红的理由了。想到这,我居然偷偷笑了笑。

  “别误会,”我忙解释道,因为我看见他紧张了起来,“我不是来讨钱的,也没被老婆轰出来。”

  他尴尬而又有气无力地勉强一笑,挣扎着想起床。我做了个手势让他别动,然后,我走过去坐在床边上。捏了捏他的手。

  “热得很,”我吃惊地说,“这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苦笑着说。眼光温驯又有点惊慌。

  “哪儿不舒服?”

  “好像在胸口。”

  “干嘛不去看看,”我说,“广州的医生虽然见利忘义,但并不妨碍他们妙手回春。”

  他无奈地摇着头,像是很疲惫,但忽然笑了:

  “你说的对,广州的医生见利忘义。”

  说时用他那乌黑的眼睛看着我。我也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在他身上还有何利可图呢?我不觉笑出声来。

  老弟,你没有见过像他那样感情丰富的眼睛。那双眼睛有时候让我觉得像一个姑娘——当然,我指的绝不是广州的姑娘,也不是你们宁波的姑娘,或任何一个开放城市的姑娘。那儿的姑娘没有这种眼神,或者说,那种眼神在那些地方已经绝迹了。怕生、腼腆,出奇的驯良,安静,几乎类似于牛马或一只小羊。他虽然貌不惊人,甚至于你可以说他根本不起眼,但这双眼睛还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起初是奉老婆之命前来讨钱的。但当时我却鬼使神差般地从内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块钱,递给他,告诉他我信赖他,对他会如数还清债务抱有比我老婆更大的信心。但是现在,请拿好这些钱,找一家像样的医院,去看看那剧烈咳嗽和脸上的潮红是怎么引起的。哎,说不清啊,老弟,我直到今天还闹不懂,我当初怎么会这么做——也许就是因为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

  他推却了几回,最终还是收下了。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

  之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听到几个闷雷在屋顶上滚过,小屋像一片秋风中的树叶,在隆隆的雷声中震颤。

  接着我就说起了下午的事。他一开始是微笑地倾听我的讲话,但当我把葛均说的那件怪事复述完毕后,他的脸整个地变白了。我无法忘记惊恐的眼神,也无法忘记他当时复杂的神情——那样子好像他看到了世界正在崩塌,又好像他看到了整个广州都在起火燃烧。

  然而最糟糕的是,我以为在他脸上发生的这一系列变化都是正常的。我以为他也不过是因为这件事情的匪夷所思而伤伤脑筋罢了。所以,我除了在离去之前说了声“保重”之外,也就心安理得地走了。值得一提的是,当天晚上我被老婆最后认定为是“只会流鼻涕的饭桶”和“广州的第一号傻瓜”之后,就被撵出了起居室。

  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半夜里稀疏的雨声,回味着白天发生的种种,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中午,当我们一家人像往常那样吃着中饭时,一阵斯文的敲门声响了。我儿子跑出去开门。他跑进来说:“爸爸,是出租房的那个讨厌鬼”。这里需要说明的一点是:我的儿女们都把那些拖欠房租的人称做“讨厌鬼”。有一次,我听到我儿子在叫他们“穷光蛋”,那一次我揍了他——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尝到我老拳的滋味,很有纪念意义。

  废话少说吧,我很清楚儿子口中的那个“讨厌鬼”是谁。我想他大中午来找,一定出了什么事,或许他今天早上就去看了医生,想来跟我谈谈病情什么的。总之,我放下筷子,把他请到客厅里。

  但是,他那副样子却让我惊呆了。甚至可以说是吓坏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人在一夜之间会改变成这样。首先让我看到的是他那睡眼惺忪,失魂落魄的神态。然后是深陷的眼窝,黑眼圈和沉沉的眼袋,头发又长又乱,脸上毫无血色,照样的咳嗽,我本能地走开了一些。

  “我说你不会是一夜没睡吧?”我吃惊地问。

  “真是这样。”他凄苦地笑笑。

  “上过医院了吗?”

  “我看没这个必要了。”他还是苦笑着说。

  “你昨天晚上在干嘛?”我几乎有点生气了,“还有,我给你钱是要让你去看病,不是什么生活费。”

  “我知道,房东先生,”他安祥地说,“你是个好人。”

  真是这样,龙川老弟,像这种总结性的话,我的确不知该如何回答。而他也没另找话题说下去,于是我们有一刻就默默地干坐着。

  他显然是一个很容易局促不安的人。一会儿没说话,他就哆嗦起来。他双手握成拳,拿着一卷什么东西,茫然地放在膝盖上。

  “你手上拿着什么?”我问。

  “哦,”脸上突然有了光彩,“我昨天一夜没睡,画了十幅画,这幅比较好,想拿来送给你。”

  他不好意思地递上他的画,见我打开了画卷,就在一旁忧虑地盯着我看。

  “是‘嫦娥奔月图’嘛。”我颇有兴致地说。

  “也许吧。您就留着它吧。”

  “那当然,等你成了大画家,我就拿它当传家之宝了。”

  我一半出于礼貌,一半出于真心地开怀大笑着——而他的眼睛却潮湿了。我简直慌了手脚,忙问出了什么事。他也没说,擦了擦眼睛就站起身,说要告辞了。

  我迷惑地目送他走远。直到那瘦小的身影融入了灰暗的天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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