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雨丝，在街灯下发出桔黄色的反光。广州城在雾气之中沉睡。有些夜晚，当我走在户外，总会想起英国作家梅尤金登的一句话：人类的灯光和上帝的星光一起在高处争辉。但奇怪的是，像今天这样一个细雨绵绵，不见星光的晚上，我还是想起了这句话，只不过，我把它稍加改动，变成了我自己的句子：人类的灯光在高处，上帝不屑以星光和其争辉。
我搓了搓被雨淋得又冷又僵的手，发动了汽车。
刘芸一语不发，时而照照她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她的眼还是红红的，但看上去，已经和任何一个全身心投入打扮之中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了——我踩了一记油门，让车以最大限度的时速向前飞驰，我有点困，想睡觉了。
金元大酒店还是一派灯火通明。我驾着车远远向它驶去，就好比飞蛾扑火。无边的夜色，像一张巨大无比的黑色幕布，金元大酒店就像是嵌在幕布上的明珠。而要是你换一种思路，把这充天塞地的夜色视作是黑沉沉的，横无际涯的大海，那么，金元大酒店就无疑是这大海中的水晶宫——里面金银如山，珍宝遍地，冰清玉洁的珊瑚树上挂满了一颗颗龙眼般大小的珍珠，无数美人在载歌载舞，丝竹管弦，不绝如缕，琼浆玉液的宴会从不停息——现在，它的大门敞开着，朋友，你难道抗拒得了吗？
我的车驶上那条两边有银杏夹持的林荫大道。那个手捧金元的财神像赫然入眼，向我露出一副彩票中奖之后的傻笑。
因为天气不好，我多费了些力，把车开入广场底下的车库。
“我住在1012房，有空别忘了来看我。”
“我会的。”
“哪天我还想去看看方冲的墓地。”
“后天上午吧，在我离开广州之前。”
我们这样说着，走过了整个大厅。它的壮观、华丽和奢侈，又使我深深的震惊了。包括那个别具一格的金元标记，也再次打动了我的心。
在闷热的电梯里，我们又聊起方孝祥，我这才想起方孝祥的事迹，刘芸还没有跟我说完，就邀请她再到我的506号房去小坐片刻。她微笑地看了我一眼，道：
“已经说完了啊。”
“已经说完了？”
“难道没有吗？你再好好想想。”
“可你对于方孝祥与红眼的后事只字未提啊。”
“哦，这个嘛，你只要记住我用来形容方孝祥的一句话就行了。”
“哪句话？”
“有恩必还——有仇必报。”
容不得我多想，电梯就到了五楼，我在电梯口与她分了手。反正来日方长，我们不愁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假如到时我经过一番“好好想想”之后，仍然懵懵懂懂，再请教她也未为晚矣。于是，我道了声晚安后，就给我的朋友们打电话了。
他们从康乐中心下来，一个个哈欠连天，困倦地翻着眼皮，像一条祭祀时被灌醉了酒的鲤鱼。
我与他们一道下到车库，告诉许老板他的宝车被我……不小心……
只见他大手一挥：“唉，这能花得了几个钱，没事，没事。”
一溜烟载着科幻大师飙走了。
第二天，又是一个令人败兴的拍卖会。我的惨败，又给中国文化工作者的耻辱史，添加了崭新的一页——财力不敌啊。我两手空空，忍痛而返。真没想到，广州的老板们对于艺术品，也像他们平时吃葱烤肉那般如狼似虎。奇怪！
“龙川老弟，干嘛灰心丧气呢，”许老板在晚餐席上说，“还记得汪海昨晚带你来我这儿的目的吗？走吧，到楼上去。”
我们放下酒杯，拾级而上。汪海在前面引路，好像别墅的房产证刚落到他手上。
“本来嘛，龙川，昨天晚上就可以……唉，谁知昨晚会发生那么多事呢。”
“现在也不晚嘛，”许老板三下五除二地跳到队伍前，“你们在会客室坐一下，我马上来。”说着，跳进了二楼的其中一间房。
我跟汪海就在会客室的大圈椅上坐下来。他问我昨晚的经过，我一一作答。
未几，主人出来了，捧着一只精制、古朴的木盒子。
“打开看看。”他说。
我像开彩似地揭开木盒的盖子，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只瓷瓶——它躺在一片象征富贵与权威的，下面讨有海绵的黄丝绸上，端雅，清丽，美不胜收。
“光绪粉彩赏瓶？”我惊呼道。
“老弟，你真有眼光，汪海说你在艺术品的鉴赏上是火眼金睛，送给你了，老弟。”
赏瓶创烧于清朝雍正年间，一般以青花赏瓶比较多见，纹饰为缠枝莲，取“清廉有赏”之意。这种粉彩赏瓶本不多见，市场价少说在二十万元以上，并且增值的潜力如新闻报道中的西部大开发。
“别不好意思，老弟，汪海说你爱艺术，懂艺术，劝我别再附庸风雅，便宜点转让给你——嗨，君子成人之美，谈钱干什么，拿走吧，老弟，交个朋友。”
“结拜兄弟都成。”
我们畅快地大笑起来。
次日早晨，天气全然放晴。空气清凉，适宜出门。
汪海陪我去“金元”门口接刘芸——我们说好了一块去方冲的墓地。
毛允慧处还没有消息，我向他们发誓说一定要凭一己之力将那首五言诗之谜解开。
我跟刘芸再也没有谈起方孝祥，因为刘芸确已将他的故事讲完——中国的书画讲究“留白”，中国的音乐讲究“无声胜有声”，刘芸真是讲故事的天才。我会心地笑了。
值得最后一提的是：我跟刘芸不谋而合，都买了一大束百合花——这是我在方冲墓前，大家一并献花时才注意到的。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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