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从前并不是做家具生意的。那时汪海也不是写什么科幻小说的,”他笑了,科幻大师镇定自若,“汪海那时候是做厨师的——跟他的小说一样,我对他烧的菜……嗯,怎么说好呢?”
“不用说了,我想我已经明白了。”说完,看了一眼旁边的科幻大师——气定神闲,像已得道多年。
“我那时是靠出租房屋过日子,”主人接着道,“在靠近市区那一带,有几间祖房。哎呀,简陋得很,收入只能糊一家老小之口。嗯,那幅画就是其中一个房客送给我的——是他自己画的。我现在把它挂起来,只是为了记住我以前是怎样的,而现在又是怎样的。”
“挺不错的创意,”我说,“但刚才你说送你画的是一个死人。”
“是一个死人。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他就死在我的出租房里,还是我第一个发现了他的尸体。我现在回想起那该死的一天,还寒心呢。从那天起,我的房客都一个接一个地走光了,怕沾上晦气,还是怕鬼魂缠身,谁知道呢?反正我的饭碗是砸了,这也是板上钉钉的了。我走投无路,就干脆一狠心,把祖房全部变卖了做本钱,去跟我的姐夫合伙做家具生意。但是,啊,你看现在——啊,是不是,真想不到啊,想不到……”
“想不到成了一个吃鲈鱼的人。”我替他说道,“但那个房客为什么要送画给你呢?”
“唉,迫不得已啊,这都是双方没办法的事。”
“迫不得已?你是说一个人送给你一幅无论字、画都挺不错的画,是出于‘迫不得已’,而你又‘迫不得已’地收下了这幅画?”
“的确是这样。我这人心肠好啊——唉,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他稍微有点腼腆地一笑。我连忙点头,表示不仅知道,而且感受颇深。
“我那时——怎么说呢?我叫富顺,可我那时既不富,也不顺,但我还算能忍耐。为什么?哎,看惯了比我更倒霉的家伙是怎样过日子的。我的出租房内尽住这种人。当然也就只有这种人才肯将就着租我的房子,”他看来显得有些热,便把衬衫的头一粒扭扣解开,把领带放松了,“住的大都是打工仔。有安徽的,四川的,湖南的,也有你们浙江的。我看惯了他们过得日子,真是惨不忍睹啊。有一对四川两口子,在工地上干活,一年到头,连白菜都舍不得买,成天吃盐煮的面条……哎,不说这个了,太多了,要说到什么时候?我现在只说那个画画的可怜虫。”
“他也是打工仔?外地来的吗?”我饶有兴致地问。
“不,他是本地人,广州人,老弟。”科幻大师冷不防地冒出一句,吓了我一大跳。我险些忽略了他的存在,看来这是错误的。
“正宗广州人啊,老弟,”主人叹了口气道,“年纪嘛……嗯,他要是活着,就跟你不相上下。”
“果然如此,”我情不自禁道,“我刚才看那幅画时,就断定画画的人肯定不超过二十五岁,是属于有天才,但技艺未精的那类人。我今年三十二岁,而那幅画是1998年时所画,你说他与我年纪相仿,那么他画这幅画时,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但是,你还没说他‘迫不得已’送画给你的原因呢。”
“情形是这样的。我这人心肠好啊——唉,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也同情我的房客们,但我不能不靠他们交给我的那点微乎其微的苍蝇屎般的租金过活啊,老弟。这样说吧,老弟,我只能容忍房客拖欠一个月的租金。若第二个月仍然没有动静,同时也没向我提供能让我沉得住气的理由,那我也会敲上一两次门,说到底,我也得养家糊口,不是吗,老弟?”
“你做得没错。”我说。
“那画画的小子是唯一一个用粤语跟我说话的人。就凭这一点,他欠我一个月的房租而我不去催讨,也能对老婆孩子交待了。可是他一连拖了三个月啊,老弟,三个月,我心肠再软也被——也被拉直了。于是,我就把房门敲响了……你不会不耐烦吧,老弟,我这人有一个强项,就是善于把一切故事讲得枯燥乏味。”
“不,老哥,你是讲故事的高手。我还在考虑这个故事是否值得一听,就已经被你吸引住了——完全吸引住了。另外,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没有一个作家不会对故事发生兴趣,尤其是真人真事,那简直是他的命根子。所以,尽管说下去吧,并且,尽可能说得详细。”
“我都听了七八百遍了,”神圣的科幻大师冲主人发牢骚道,“如果你真要说——我希望把另一瓶人参酒打开。”
于是,他不等主人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就径自把另一瓶人参酒打开了,并啃起“另一只”鸡翅来。
我这人心肠好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主人继续说道,因此,我来到门前,还是不由自主地站住了。我为难啊,老弟。
我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是偶尔有几声咳嗽。咳嗽时轻时重,我估计他是病了,便更想进去看看了——我就这样把门敲响了。
屋子里黑黢黢的,一阵霉味和着劣制墨汁的臭味扑鼻而来。你的脚只要一落地,就能感到一股湿气从脚板上逐渐向上蔓延。空气也污浊得很,那都是房间不通风的缘故。因为房间只有一扇门,而房客们一进这陋室,就随手将门关上了。可以说住在里面的人,一年四季都呼吸着同一批空气——自己吐出来,自己吸进去。说不定这正是我某个得痨病的祖宗呼吸过的空气。
长话短说吧,我顺手把窗帘拉开了。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我问他大白天为什么要把窗帘拉起来。他说他这几天一直躺在床上,所以光线对他来说是多余的。
我很少到这儿来。我总觉得如果房客们老是感到房东在他们身边走动,他们会很不舒服,有一种被监视起来,不被人信任的感觉。再加上我自己的住处离这儿颇有一段路,所以我很少到这儿来。
我们这儿的房客,大都一次性支付一个季度或半年的租金。只有少数收入不怎么样,生活无法保障的主顾才按月付一次钱——即使这样,我也难得过来一趟,因为我的老婆看起来比我更喜欢这个收钱的行当,以及把钱抓在手上,塞进口袋时的感觉。
我今天拜访的这个可怜虫,就是少数按月支付租金的那号人。
我是作为家庭代表第三次敲响这扇门了。前几次都是我好心的老婆前来过问。最后,她对一连两次都空手而回的结果很不满意。她认为我们已经到了必须“强硬对待”的时候了。
“你是不是亲自跟那个画画的说说,”她大发雷霆,“就说我们对他拖欠的那笔房钱已经完全无所谓了,只求他快点滚蛋——另外,你可以叫他把他的电风扇留下。”
那次谈话以我老婆暴跳如雷结束——这是促使我来到这间房子的直接原因。
我这时才发现我的房客是个爱干净的人。那里面的东西虽然已少到不能再少的地步,但所有这些物件却被他收拾的井井有条。看上去一副他还打算在这里成家立业的样子。
一张不是很宽大,但也并不窄小的木板床,铺着朴素而单薄的被子。被子的一角被掀开了,我猜想他刚就是钻在被窝里,为了来开门,才起来的。这个猜想马上被证实了。
“哦,我躺了一天了,”我的房客开口道,“方才迷迷糊糊的,怕是没听到您敲门的声音。”
“没什么,毕竟如果需要,我还有钥匙。”我看看他。他有点发窘,手脚都有点不知所措了。他只穿着一件白色但有些发黄的汗衫,和一条把他的瘦骨伶仃的双腿暴露无遗的裤衩。
我认为他是一个天性内向,不太爱说话,且怕羞的人。他当时脸红到了脖子根,紧张地转悠了半天,总算决定把一根凳子搬给我坐。他自己也穿上了衣服,不安地坐在床上。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坐着,谁都不知道该怎样开口——要知道我是个重面子,讲人情的人啊,老弟!
“嗯——,”他终于开口了,“我想我朋友不会放下我不管的,房东先生,我应该很快就会有钱了。”
我非常勉强、惨淡地笑了笑。抓了抓发闷的胸口,并掏出一支烟抽上了——加上我老婆听到的那几次,我估计他是第七十次说那句话了。
“我不是个欠账不还,不讲信义的人。”他又补充道。因为胆小,他说话时的声音很轻,并且信心不足,以至于让他整副表情都显得像是一个惯于撒谎的人。
“我没说你是个阿飞,也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我费力地说,“老弟,你是个广州人,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不时用慌张,又充满歉意的眼神看我几眼——一个地地道道的可怜虫啊,老弟。
“你的画——又没卖出去吗?”
“没有,”他的脸刷地红了,仿佛感到莫大的耻辱,“那个画廊的老板好像一夜之间对我的画不感兴趣了。”
“你就没打算找其它的工作?靠卖画能有什么出路。”
“是的。我最近就试了几份工作,可工作都……都……”
“都他妈不合你的胃口,对吗?”
“不是,是他们嫌我学历太低,又没技术,也不像——不像是干重活的人。”
说着,他又低下头去。我不禁感到坐在我对面的人是那样的渺小,以至于几片棉絮就能把他压趴下。
“别说了,”我有点不耐烦,“像现在这种情况,我只能容你住到这个月底。”我本来还想说一大通诸如“要是月底再不付钱,那就怎样怎样”,尤其别忘了这句“把电风扇给我留下”,但事到关头,我还是羞于开口。后来我听人们说,我这样的人是不适合做生意的。
我最终站起身,喃喃自语地从他房里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地送我出门,又信誓旦旦地说了一通还钱啊,信义之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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