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惊见嫦娥

　　我们在一张雅致的圆桌上就位。那桌子乌黑油亮，工艺考究。桌子边缘雕有“福禄寿”三星图。上来的菜及其份量也很能说明主人的性格：十来斤兔肉；两大条鲈鱼；一只野鸡和几十只大如头盔的大闸蟹。酒是他自己浸制的杜虫酒和人参酒——其制作的历史可追溯到他发迹以前，因此完全有理由相信这是所谓的“陈年好酒”。

　　“我不太喝买来的酒，”主人与我们干杯后说，“花钱不讨好。你说呢，老弟？”

　　“他对酒一窍不通。”我神圣的朋友插嘴道。主人不胜惊讶地看着我，仿佛我的鼻孔正有一条蚯蚓在钻出来。

　　“确实如此，”我微笑道，“我对于品酒的外行，就相当于汪海对于小说的创作。对了，你看过他写的小说没有？要是看过，我想先对此表示遗憾。”

　　“嗯，看过。但是不懂——我也看过你的书，还是他妈的不懂。”

　　“他只看金庸和古龙的作品，”我的科幻大师解释道，“巴不得在客厅立一尊金庸的铜像，每天早晚上三柱清香。”

　　我年轻时也曾尝试着写武侠小说。不久就发现想在金庸之后再创造出有价值、有意义的侠骨柔情，恐怕连你自己都不相信。后来我的创作就始终着眼于现实人生了——我正打算把这些事情说给在座的朋友们听时，却在楼梯口发现了一幅国画。初看是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像。我于是站起身，朝着那幅画走去。

　　那幅画被装置在一个精美的画框内。面积约三平方尺。他们俩见我站在画前不动，也走了过来，站在我的旁边。我胸有成竹地问主人道：

　　“这幅画是不是一个绘画爱好者或一个生活拮据的业余画家送给你的。送给你时只是一张纸，是你用画框把它装裱起来的，是不是这样？”

　　“你简直是神仙下凡哪，老弟——所有方面都被你猜中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这很简单。我首先注意到绘图用的纸是一张普通而粗劣的宣纸，而墨汁的质量尤其拙劣，它黯然无光，色泽晦暗，了无生气，几乎可以说是次品。还有，我从图画本身看出，那支用来勾勒人物线条用的毛笔，也是制作马虎，毫无工艺可言。所有这些表明，这幅画出自一个生活拮据的业余画家之手，反之，如果是一个生活拮据的职业画家，或一个生活阔绰的业余画家，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当然也有可能是出自一个绘画爱好者之手——一个还没必要以上好的纸墨来进行创作的绘画爱好者。”

　　主人在一旁信服地点点头，我又接着道；

　　“而再看这个画框。不是楠木做的又是什么？雕刻一丝不苟，油漆闪闪发亮，夺人眼目。价值早就超过了那幅图画本身——很显然，”我拍着主人的胸脯说，“你把这幅画装进画框的那个月，你的收入少了近一千块。”

　　“哎呀，我的老弟，见过这幅画的人不下三百个了，你却把它整个地看穿了。”主人兴奋而热烈地搓着双手。我则扭头对一边的科幻大师说道：

　　“你看，事实已经相当明显了——不是谁都可以成为小说家的。”

　　我继续审视那幅画。画面上画的是一个古代女子。她裙裾摇曳，凌空而飞天。只是在转身的刹那间，又仿佛对我们这个不怎么样的世界有所留恋，因而回头一笑，露出一个差不多跟蒙娜丽莎一样神秘的笑脸——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侧面似乎眼熟。

　　“只是一幅极其一般的‘嫦娥奔月图’嘛，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值得我们放下酒杯，长时间地逗留。”

　　或许汪海说的没错，画上所画确乎是“嫦娥奔月”。实际上画幅的左边部分就题着这样几句话——“长虹贯日，雨落横山，妙中之妙，尤在月中之人”。这里的“月中之人”似乎就暗指了画中人是传说中的仙女“嫦娥”了。但前面两句“长虹贯日，雨落横山”是什么意思？画面出奇的干净简洁，除了一个被认为是嫦娥的女子外，一无所有。哪来什么长虹啊，雨啊，山啊之类的鬼东西。我想不通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处理。还有，我的老天，我看着画中那嫦娥的侧脸，突然吓得面如死灰，我觉得我的心脏仿佛被人用手一把揪紧了——我发现嫦娥那张正对我们的脸上，居然有一颗黑痣！

　　我起初以为那一定是作者粗心大意，不小心洒了点墨珠什么的，但我仔细看了好几分钟（此时，科幻大师和主人早已伸着懒腰，各自回到酒桌上，啃他们的鸡腿去了），断定那绝非是作者马虎所致，而是有意为之。但这简直是耸人听闻，完全违背常理。一个绘画者在画一个家喻户晓的仙女时，竟然会在仙女的脸上画一颗令人作呕的黑痣——这，这怎么可能呢？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作者题在画面右下部分的一首五言古诗。我读了不下二十遍，依然一头雾水——我猜不透把这样一首诗题在这幅所谓的“嫦娥奔月图”上，它的用意何在？我根本察觉不到二者之间有任何的联系。这首诗是这样写的——“羲之仅作鹅，鸟妒各飞翔。有家当四合，只身空且旷。寒水日夜暄，有女过其旁。一滴溅当路，便回转方向”。

　　从字面上看，这首诗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的：大书法家王羲之由于只写“鹅”字，使得其它的鸟类十分嫉妒，最后终于离开他各自飞去。如果我有家，就希望能将它团团围起，就像四合院那样，但只身独居我又觉得它如此空旷。寒冷的水流日夜暄闹不停，一个女子在它旁边走着。而当她看见其中一滴水溅在路上时，她又转身返回，朝别处走去了。

　　没错，我的翻译大致没错。可是——可是所有这些跟画面上的“嫦娥奔月”有什么关系？我觉得有太多莫明其妙的东西纠结在这幅画中——一个脸上有颗黑痣的嫦娥；几句语义模糊的题词；一首完全与嫦娥风马牛不相及的歪诗……对，这其中必有蹊跷。

　　“老弟，要是你真看上了这幅画，你今天就可以拿走。我若吭一声，你把别墅的房产证一并拿走。”主人催促道。而科幻大师也发话道：

　　“龙川老弟，我很为这盘鸡肉担心——你再不来，我很难保证你是否还能看到它消失的整个过程。”

　　“马上来。”我说。

　　“哎呀，快过来，早点吃完好上楼看那东西——我还想看你大吃一惊时的样子呢。”

　　我又答应了一声，最后留意了一下它的落款。画上所题为农历丙寅年，我推测了一下，那指的是公元1998年。

　　为了对我的延宕表示歉意，我向他们各敬了一杯酒。然后，我向主人提出了我的问题：

　　“那幅画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他漫不经心地说：“不是早被你猜中了吗？是别人送的，我后来才将它装裱上去的。”

　　“送你画的是什么人？或者——是怎样一个人？”

　　“一个死人。”科幻家若无其事地插嘴道。

　　我叫他别乱开玩笑，并告诉他我是正经的。

　　“哎，你倒是难得正经啊。”他说完又杀猪似地吃起那只大闸蟹来。

　　“汪海说得一点没错，老弟，”主人略显沉郁地说，“确实是一个死人哪。”

　　“啊？”我惊叹了一声，“我想我没搞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那说来话长了，”他喝了一口酒。接着就像每一个白手起家的千万富翁那样，略带自嘲意味地从容回忆起他的往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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