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相片的秘密

第三张相片的秘密

　　在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外地上大学回来后不久的那个国庆节，大姐倒下了。她倒下时，家里没有人，数小时后邻居发现了她，才把她送进了医院，她死的时候，还不到40岁。用大姐的话说，这辈子到死，大概都注定了要一个人孤独的走，看到大姐那张因饱经沧桑而憔悴的脸，我们心酸。我们为大姐难过，告别白发苍苍的父母和亲友们，抛弃自己的事业随这样一个不值得的人，最后竟落到这样的结局。

　　在大姐死后第三天快火化的时候，我们才找到并看到匆匆而至的大姐夫。按照大姐的遗愿，大姐的骨灰交给了我们兄妹处理，对于这个要求，大姐夫倒没有异议。看着那张长大姐8岁竟远比大姐年轻的脸，想着当年年轻漂亮的大姐，我就替大姐不值。那是个向来不常归家的，甚至早已很少回家的人了，因为大姐，他竟在家过了数十年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待到火化后接过大姐的骨灰的那一刹那，我似乎又听见大姐在轻声而又沉重地说：“上辈子欠你姐夫的，还清了。”大姐是个迷信的人，她相信人是有来生的，“前生债，今生还”，越到后来，她越深信不疑。

　　大姐没有留下什么，临走之际，我带走了那个陪伴在她最后日子的像框。七寸大小的像框里，上下排放着两张五寸的相片。大姐这一生太平淡，没有什么故事可言，像框下面张是她的全家福，他们照这张相片的时候，我那小侄儿刚满5 岁，每年一张，这是大姐家的第五张全家福，也是最后一张，照完这张像一个月以后过春节，姐夫喝了酒，但事实是并不曾醉，闯进了小妹的单身宿舍，被小妹又叫又打地赶出了宿舍，也从此被赶出了我们的家门，外出归来的大姐，不久便与他离了婚。出了这件事后，对于这个比大姐夫，我们都打心眼里瞧不起，那是大姐一家人最后的一张合影，从此不再照过。而母亲，那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姐家的那个过于顽皮的小侄儿。

　　一年后，离婚后的大姐突然回来了，早上陪母亲外出，拉家常，中午就匆匆而去，临走时对我们说；“爸妈老了，辛苦你们了。”不久，她便做出了随那个已经不是姐夫的姐夫辞职远走他乡的决定。她那时早已小有名气，又是外资公司管理层的年轻干部，辞了职，许多人都为她可惜。

　　像框上另一张拍的一张夜景，照得并不太好，听说是大姐学拍的。背景几乎全黑，中间隐约有一些光点，相片一边，还照下了阳台的一边框，那画面，是我们晚上到大姐家的阳台上随时可见的，几乎没有什么美感可言，至于相片中的亮光，大姐说是远处火车行驶时的车灯光。侄儿后来告诉我：“许多年里，母亲最喜欢的就是半夜一个人在阳台上静站，有一次醒来，母亲告诉我，‘那火车是朝外婆家开去的。’” 后来侄儿告诉我，其实那里是看不见火车的，大姐看到的，只能是夜里在公路上行驶的汽车的灯光。我常常会为侄儿告诉我的这句话想，“大姐是以何等凄凉而孤独的心境，目送那汽车灯随列车的呼啸声而去呢！”

　　大姐走后好几年，渐渐的淡出了我们的生活，有一次，我去看望一位朋友，一块到餐厅去吃饭，一个看上去不过40岁上下的男子径直向我走来，“你有些象你大姐，特别是声音。”谈话中，我记起的确曾在大姐读大学时见过他，那次是一个周末，陪大姐高中时的一个朋友去大姐所在的大学见大姐，推开大姐所在的教室的门，只见一群大学生正在听大姐演讲，其中一个高大的男孩坐在大姐的一侧，悄悄地看着大姐，非常抢眼，大姐似乎不曾在意，却给我留下了挺深的印象。后来听说有个女生还为那个男孩险些自杀，是大姐为他们说合的。

　　我曾经以为大姐会和我眼前这位当年曾悄悄偷爱慕她的男孩有一段恋爱故事，我曾问过大姐，然而什么也没有。我们谈到了当年关于大姐的许多故事，也提到了他的妻子——当年那个苦苦追求他，又是大姐最好的朋友的那位女孩，也提到了许久以来我不愿提及的当年还是大姐同学的大姐夫。临走时，他对我说：“当年我们常去登山，爬坡时总是我拉她。可惜当时拍了许多相片，就是我拉她的没洗出来。你大姐是一个很优秀的人。”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磁音，看着眼前这位魅力不减当年的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年大姐没有选择他，我甚至奇怪，如果真如大姐所说什么也没发生过，那么眼前这个的确爱慕过大姐的人当年为什么也迟迟不向大姐表白呢？也许是因为那位曾经自杀过后来做了他妻子的女子改变了这一切，也许大姐当初一开始就是选择了今日的大姐夫。我想，总有一件什么事，改变了大姐顺理成章的幸福。总有一件什么事，改变了大姐本可以得到的一生的平静。其实我知道，当年我大姐，是一个多么美丽而优秀的人。我们相视而笑，我相信，当年他看大姐的眼睛，应该也是极磁性的。

　　几个月以后，我那在外地读书的侄儿打电话给我，希望能把自己母亲拍的那张夜景和那张全家福寄给他。打开像框的时候，我竟意外的看见了一张放在像框防潮纸里的包裹完好的相片，是大姐在郊游时拍的，相片上一群背着包登山前进的年轻大学生，最低处的那个是笑得极灿烂的大姐，前面是我曾见过的那个大男孩，正伸手去拉她上去，大姐的笑容，是我从来不曾见的开怀的那种。那一瞬间，我很想知道，在大姐的心中，是否曾埋藏着一个不曾开始就成为永远的秘密的浪漫的故事，而后成了她最痛苦时的一种精神寄托与安慰呢。

　　可惜大姐走了，有很多关于她的故事都随她永远埋于尘土之下了，大姐是个非常传统的女人，她选择了姐夫，为了他，为了我那调皮的小侄儿，用一生的幸福做了赌注。但是，姐夫却负了她，大姐一直都是平静的面对她的不幸，追随姐夫一生，没有说过半个“不”字，也许大姐真的相信“前生债，今生还”的说法。然而，也许，这些都是我所揣测的，那张相片的背后是否有什么故事，我们都已不可能知道了，它随着埋于地下的大姐，成为了永久的秘密。时光匆匆，尘归尘，土归土，九泉下的大姐倘若有知，她也许仍会永守这个秘密，正如那张多年来不为我们知道的相片一样。

　　如果说一个人爱过，一生将永无遗憾。那么，是我们多情地在为她悲哀，而她却是去得平静，了无遗憾？如果说一个人不曾爱过，那么能够离开无爱的地方，如她所说，是解脱。那么大姐的死对于她本人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