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残存什么希望。谁还能给予我快乐。
当我悲哀无人残存无人给予时,他对我说,我。
楔子*无色花
夏吹着暖风以为以此可以送来清凉,我却呆坐在门口,看一朵无色花凋谢。之所以无色是因它本不属于我,我不见它有任何颜色。然而从前它在开放,我替它浇水,它会对我笑。便没有遗忘。
花园前的小路,偶尔有人经过便会注意到“无色花”。路人说它很美,有它真是我的幸福。粉白而宁和,灰蓝而安郁,紫红而张扬……几乎每个人说的都不同,而我也只是学着那花儿似的,对他们笑笑。也算一种欣慰,双手捧起用来自我安慰的笑容,便会快乐。但为何只有我看不到。
也许由于它在我的花园中。我对自己说。
日子反反复复的过。原来身边的永恒也会稍纵即逝。
我看着“无色花”谢落最后的花瓣。空落落的茎端什么也没留下。我凝望,没说一句。夕阳将它茎端染红,血色,浸透暗红的沉默,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突然觉醒,既然透明为什么我又能看见……那一刻,天空幻灭令人晕旋。我彻底糊涂。
从此那个季节被我改了名字——凋零的花季。祭奠某夏末的回忆。亦名曰过去。
何因。何因。为一朵花,我竟学会悲伤。
第一*蓝种子
他是路人,路人中的一个。仲夏,第一次经过我的花园时向我询问有没有白色的花。
我指指开放正艳的“无色花”,问他,它是你要找的么?
他笑了笑,如阳光般灿烂,单单对我说要好好呵护它。
从他的嘴里我并没有得到关于花色的答案,因此印象深刻。此后他常路过常来我的花园替我打理,所以自认为他不是路人。可在茫茫之路上,我看不到他的家。或许是我看不到尽头。
夕阳沉默的那天,我给每个路人讲一个故事——它死后,我才发现我是那么依赖它。他们都希望我能再次快乐,祝我幸福。仅仅如此。这只能说他们不懂我。真的不懂我。我苦笑,听到这样的回答我只能这么做,于是骗他们说其中的“我”并不是我。竟也骗了自己,却依旧在对之笑啊笑。夕阳很美,可是等来的独剩黑夜,与一大把天使破碎的眼泪。
夕阳沉默的下一天,他沉默的出现。我给他讲同一个故事,被我叙述的很烂的故事。听后他没开口,低下头,从衣兜掏出一包东西送给我。我打开。蓝色的小颗粒,紧凑在一起。我抬起头望着他惠心的眼睛。此时自己的脸上一定写着茫然一片。或者满是疑惑。
我在心里默念:遇到他真是幸运。因为“无色花”已死,他懂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我回过神来问他。
他说,任何人都会猜到这个秘密。因为你的花园中只有蓝色的花。除了那朵。
他指指那个花盆。曾经“无色花”小小的栖息地。
夕阳下,蓝花随风摇摆,泛出紫黑的逃离。是我将它们困住,它们才去不了遥远的天堂。如今被我困了一辈子,直到凋零时刻,该歇息该走了才能解脱。可是回归的地方并不是向往的天堂,而是地狱,那个会自生自灭的原始,亦是终点的起点。我最期盼的归宿——地狱。
夏后,应该是寒冷的冬季,好好面对吧。我对花儿们说。
第二*黄土地
风起。云却未涌。蔚蓝的天空无一丝白云。但我对秋没有概念。
夜黑得可怕,风随之猖狂。一晚内,将花儿的生命残忍的抛给大地。我从梦中被惊醒,呆坐在门口,如此安静注视眼前一地凄凉,心曾几度不知所措。最终,亦遗失了。太阳初现。风竟已弱,是仓惶而逃了吧。梦止,现实毕竟还是现实。难道有梦就要逃避么。
我说,对自己说,一切的一切该放弃了。
花儿们。我的那些花。挺不住风雪,我了解。
或许它是对的。早些让希望沦落为失望,并没有使我绝望。可是不畏决裂的渴求还在挣扎的,是什么。若窘迫的眼神在问。它唤我。唤我等待去了便永不再归的春天。泪模糊双眼。它告诉我,要坚强,不能流泪,否则内心所失的魂会看到,然后悄悄夺走生命。
我的“无色花”。它回来对我说,它真的死了,而我要活。上帝给了万物生命还有死亡。
那个冬天,很暖和。以至于没有落雪。没有雪的冬季还算不算冬季。
是的。依旧是。因为不是春天。
某天他出现在我的花园。拨开杂草开始翻新坚硬的地。
草隙间角落里慢慢露出一方方黄土。我看惯了蓝色,这便显得格外乍眼。
我给你的那包种子呢?他突然问道。
哦。等一下,我去拿!我匆匆遛进屋中。心中莫名觉得春天离我已不再遥远无期。
也许是我过于依赖夏天吧。一切都只是个过程。铭记在心的不过是回忆。我还计较什么呢。既然改变不了故事的结局,那就好好珍惜。如今坚定死守着的不是花,是土地。从未被我留意的土地。每个路人都仅仅是花而已。他呢,我不知。
我说,对自己说,一切的一切该放弃了,都放下吧。
土地。我心渐渐平静。
第三*绿叶芽
他说,春天一到种子就会发芽。
我知道,春天到了。因种子发了芽。
芽是绿色的,天经地义。哪里来的欢喜,我寻,但找不到根源。那感觉正如一个人站在天边守望整片蓝天时满足的携带快感。此人依旧等待故事的结局,竟不清楚身后便是尽头,是个完结。不晓得自己怎拥有此种幻觉。单单莫名想着应该是这样子。
虽感完结,它不会仅终了。绝对不会。我不要!
萌芽对我的冲击,是我从来无法想象的。一卷一卷的新芽,翘着头对我微笑,挺着矮小的身体希望更接近太阳。与它们前世就所向往的,温暖的光亮。很久很久认为自己将永远悲伤。当遇见它们“诞生”的时候,发觉上帝没有完全夺走我的梦。
它乐我也乐。他看着我们,一起笑。
一直以为蓝花不败,而我却依旧亲眼看着它们死。仿佛我亲手杀死的一样。花儿无助且无声的呻吟着。然而在我眼里蓝花坚韧的身躯总长不高了。败落,又名丰获。
他一望。总能猜出我的感受。
看它们多美!有些既然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不要无端增添痛苦。
安慰我的话能暖人。狠狠记住。他不是很常来我的花园,但只要每次路过总会帮我一些。
春天的风沙喜欢光顾这里,我又很懒,几天不打扫花园就会零乱起来。时常看到嫩芽叶被落上一层沙土。可是过几天又会清新一片,我一觉醒来,猜想是沙子迷了眼,看错了什么吧。呵呵,其实自己了解,他曾来过。他为芽洗尘,而芽为他留痕。渐渐的自己竟希望看到雨露轻点芽尖,则后几天自己就会很欣慰。或许是他。只因他。我也开始学着照顾那些柔弱的孩子。试着给它们一个真正安心的家。家,不曾奢望的幻想也开始被我细心雕琢。
有时默默的问自己,他的出现算不算奇迹呢,他和我又为何要为彼此——仅仅一个陌生人奉献那么多呢。也许我们都在凭着直觉做事。也许,他和我,一样。
第四*红朵儿
冥冥中,天亮。漫漫时,春谢。又见夏影在时间中闪烁。
一株株绿苗那葱葱挺拔的茎,我看在眼。它们的成长让我重生,新生的血液来自每一抹清新的空气。深呼吸,深呼吸。我在美好中沉沦,算不算罪恶?阳光笑给我看。泪水的重量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是我会笑了还是我不会流泪了。我很残忍。一直。
快来看!快来看!是他的声音。
不经意的向他的方向看去。一瞬间,我竟想哭。
一株茎上长出了圆鼓鼓的东西,略带微红,敖着头。
我的手用力捂住脸,喉咙苦涩难受。不了解原因,也许我本就是个易感伤的人。
他是栽花人。他给我寄托赋予我梦。感动于心。感谢天感谢地感谢他。感谢上帝让我遇见他。
我是吊花人。无色花与蓝花在我心中的痕迹无法被覆盖。然而希冀再一次绽放时,本以为会彷徨无助,如今居然坦然接受。我很傻。一直。
想想现在活得充实,那就够了。曾经虚无的自己已留在过去,是个只属于过去的自己。
***
或许当春的芬芳再次目睹这一切时,燕的翅儿才会撑开阴霾的天空,依稀留恋着秋的寒谅、冻逝的梅香,又一次,希冀,在这个凋零的花季绽放。
***
我走上前,突然发现土地上的血迹。我顺着看去,他一手捂着手腕。血透过指缝,还在滴。
怎么了,这伤是怎么弄的?我张口就问。
他笑笑,牵强的说,没事的,只是路上的被尖刺刮到而已。没关系,我现在还要顾花。
我进屋拿药为他包扎。以后照顾好自己,听见没!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嗯。可有些事无能为力。因为欠得多了,就不得不去偿还。他显得有些无奈。
哦。我了解。但还是要照顾好自己!接下来我没有在询问什么。因为自己不喜欢把人探得很透来寻求某种安全感,所以我一直是这个样子。凝视天空的蔚蓝,发呆,却不愿去想究竟为了什么。
我会照顾那些花。它们成了你的依靠你的幸福。你需要它们。他说完,我们都沉默了。
我们似乎都已离不开那些花儿。爱着,好好爱着。呵呵,有时自己竟想如果花儿离开他还能不能活下去。也许不能。他赐给它们希望,与我的希望。有时自己又想如果我失去他还能不能继续梦下去。也许不能。我是吊花人,只会让它们败落,让自己绝望到无梦而苟且的活在世上。
因需要寄托,而彼此相依。
第五*白色花
天气转热。门前杨树上的蝉开始鸣叫。叶隙间透出的狂燥侵袭着四周每方空气。
汗水浸湿衣襟,又蒸流。花朵渐饱满。我顶着炎炎夏日,却暖在心。
呵呵,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喜欢什么颜色?我见他专心顾花,有些不忍可还是说了。
白色。他抬起头,朝我轻轻笑着。
抱歉我忘记了,你一直在寻找白色的花。但为什么喜欢白色?
白色。代表完美。还有死亡。
嗯。顿时感觉自己不会说话了。于是不再说。便也去顾花。
他告诉过我花是我的幸福。我有些迷茫。目视夕阳西下,鸟儿归巢,似乎自己对家有了眷恋。叶摇曳梦的起始,而我究竟在追求什么,抑或是什么的什么。脚下的土地坚实,所以死心塌地的不愿离去。至于天空,每每觉得虚幻每每觉得舒畅。因天而爱蓝,或由蓝便好天,其间的因果纠缠不清。天蓝蓝白云飘。天给云自由,独自忍受寂寞,风中却依旧深藏幸福,天飘忽不定的幸福。
我会让你自由,不要你被我束缚。我想你幸福的。不知怎么,我突然说。
他愣了愣。我们一起失语。此时的僵持像水波,泛出圈圈波澜,不张扬,安静而宁和。
相信我,我会照顾那些花儿照顾你的。他站起身,神情若孩子般单纯。
……
我将脸埋在手里,不让他看到泪水。是被感动,还是不忍呢。
今天祭奠夕阳沉默,缅怀无色花的逝去,花园中的花儿似拥有感应,悄悄迎着红日都开好了。火红的颜色竟让一切蒙上了阴影。然而他没有欣赏花儿开好时就先一步走向黑夜诡异的尽头。他说,他会回来。花儿在等,我也在等,静静等待他归来。不知不觉中我在门口石阶上睡着。梦中似有人哼唱一些字。但我一句也记不得忆不起了。
咔……花园的门被打开。我本能的挣开双眼。阳光辣得使之很痛。
朦胧中见一身影,来到我面前。把簇拥着的一团蓝色递向我。这是……送给你的!
听着我最最熟悉的声音。兴奋中欲看清眼前的一切。久违的花,曾经遍布整个花园的蓝花,此时在我眼前露出笑脸。突然眼前又朦胧不清,有温度的液体遮住所有视线。而我一直在笑。
跑上前去,紧紧抱住他。发现他的身后又有一行新生的血迹。也许他并没有发现。
把手给我看!我“狠狠”的命令他。
他略有困惑,伸出左右手。深深浅浅的刺痕还在微微渗出鲜血。
如今我要立刻进屋拿药为他包扎。我说,先把花给我吧。
他有些不肯。当我强抢过他手中的花时,竟也有刺痛的感觉。此时才看见艳丽蓝花的茎上原来隐藏这么多尖刺。而我竟一直不了解。
那一刻,我不禁再次紧紧抱住他,又哭了。泪滴在自己的伤口上,莫名的疼。
良久,我们包好伤口。
我忽然回过神,对了,花儿都开好了。你还注意吧,我们现在就去看啊!
我还没等他回答,便激动的拉起他跑出门外。
午后的阳光逐渐温和,不遮掩的照着每一片大地。我望着花园,惊呆了。
花儿已不再是黎明时深沉的红晕,而渲染着纯净的白。完美且静谧的盛开着。
我几乎兴奋的无法言语。从未有过的快乐弥漫全身。
你是我要找的花。白色的花。他轻轻在我耳边说。我,竟幸福的笑了。
无意间我哼唱起一段文字。亦会是梦中的那些——我是叶子,你是我的花。迎着灿烂的阳光,种子在萌芽。我亲爱的,不要玩太久,记得回家。
……
尾声*我记得
谁还留恋凋零的季节。谁还能忆起一地花瓣。
当我感叹无人留恋无人忆起时,他对我说,记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