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

　　凯悦宾馆306客房目前入住的是一对正在新婚旅行中的夫妇。

　　丈夫肖亚飞三十来岁，个子不算高但是体格健硕，很容易使人想起田径运动员的体型来。他是南京一家建筑公司的工程师，几年前曾在海南打过工，这一次是陪着新婚妻子故地重游。他的妻子周雯跟他比较起来年纪尚小。她娇柔活泼的外表，五官单独看上去并不出众，但是组合在一起就给人以温柔可人的印象。周雯对他们的海南之旅兴致颇高，他们首先是直飞三亚，在那里住了一周，然后辗转万宁、琼海等地，昨天下午才来到海口。

　　今天这一整天内，肖亚飞陪着妻子逛遍了市内数家有名的大商场，他以从未有过的耐心随着她不停地穿梭寻觅——首饰，衣物，还有送给亲友的礼物。傍晚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宾馆的时候，他们手中拎着大大小小购物袋的数量己经超过了两位数。

　　肖亚飞仰靠在洁净的双人床上，看着年轻的妻子正在兴致勃勃地试戴刚买的铂金项链，他的脑中却在盘算着今天总共又花出去了多少钞票。一场体面的婚礼，加上甜蜜的蜜月旅行，给这对幸福的新人挣足了面子，可是也使他那并不饱满的钱袋迅速地瘪了下去。实际上，他们是经不起这样花钱的，何况还有每月必还的按揭贷款，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啊。不过，这样的话他是绝对不会在新婚的娇妻面前说出来的——他可是个要脸面的男人。

　　“你戴着这串项链不要太漂亮哦，就像一个骄傲的小公主。”肖亚飞戏谑地说道。

　　“那还用说吗？比过去那条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周雯的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意，峥斓仄说秸煞虻纳砩希ё∷牟弊印?lt;/P>

　　“满意了吗？小雯。”肖亚飞轻吻她的额头。

　　“你说呢？”

　　“逛了一整天，觉得累了吧。”

　　“不觉得怎么累，可能是因为没在意。”

　　“真是佩服你们这些女人，购起物来丝毫不知疲倦，唉——我是自愧不如的。”

　　“你对我太好了，亚飞。”她甜蜜地望着他的眼睛说，“可是，你对待自己却好像有点吝啬，为什么？”

　　肖亚飞微微地苦笑，他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该去的地方我们都去过了，小雯。我想，明天我们就回南京去吧。”

　　“我还没有玩够呢。”周雯一下子撑了起来，“亚飞，我们在海口才呆了一天时间，干嘛急着回去呀？”

　　“我是说，要买的东西己经买齐了。海口这个地方呢，要说购购物还可以，旅游方面就和三亚那边不可同日而语了——没有哪里的海景能比得过三亚的。”肖亚飞用很在行的口气说。

　　“那是过去的说法了。我们来之前你弟弟不是说海口附近那个叫海怪湾的新景点很不错的吗？”

　　“那只是他的看法，对我们来说未必就合适。”

　　“我真的想有机会亲眼目睹一下那可怕的海怪，一定很刺激！哎，你说真的海怪会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像电影里的八爪怪？”周雯伸出双手呈爪状，睁大眼睛对丈夫做着鬼脸。

　　“别幼稚了，我的女孩。”肖亚飞的口吻就像是一位饱经风霜的长者，“网上的那些报导不过是商业化的炒作罢了，没有那种玄怪的传闻又怎么能调动人们的猎奇欲望？又怎么使人家投资的景点生意火爆呢？我说——你还真的相信有什么海怪呀？”

　　“你也不能这么说，亚飞。有关海怪的传闻很早就有了，那不是一直都没有得到证实吗？”

　　“反正别人怎么说我不相信，除非让我亲眼看见。就说你看到的那些照片吧，不清不楚的能说明什么呀？我看八成是别有用心的人伪造出来的。”

　　“所以说眼见为实嘛，我们不去怎么知道呢？”

　　“你可真会钻我的空子，小雯。”肖亚飞禁不住笑了。

　　“我们以后不会有很多机会再来海南了，亚飞，你就让我尽兴地玩一次好吗？”周雯开始俯下身搂住丈夫的脖子摇晃，鲜红的裙子逼得肖亚飞有点目眩。

　　“我们把一些行李存放在宾馆，明天一早就到海怪湾去。好不好嘛，亚飞？我保证在那里只玩两天，两天之后无论看不看得到海怪，我一准和你动身回去！”

　　傍晚六点来钟，陶然楼酒店旁边的停车场上挤满了档次不一的各式轿车，这表明这家酒店今晚的生意必然不错。现在正是食客欢聚，觥筹交错的时间，酒楼内人影穿梭，忙碌非凡。大门口四位身着旗袍的迎宾小姐两两相对而列，不时用甜美的话语恭迎着新到的客人。

　　一位腿上是条看似陈旧的浅色牛仔裤，身材高大，宽肩膀，长相英俊的小伙子低着头独自往门外走去。他紧绷着个脸，对于迎宾小姐恭敬的送别语好像充耳不闻。

　　虞劲松情绪低落地来到了大街上。室外的清新空气和刚才室内的浑浊压抑反差很大。他深呼吸，好像要彻底换掉体内的浊气。凉风习习吹来，虞劲松扯开胸前的衬衫纽扣，希望夜风尽快使他被酒精刺激发热的身体凉爽下来。

　　他稳定了一下烦躁的情绪，想起刚才在酒楼里的情况，鼻孔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他的脑中仍浮现着那个小胖子得意洋洋的笑脸。

　　“海口这种灯红酒绿的地方呢，没钱的人确实是很难过下去的。像你们这些拿工资的人哪，呵呵……”

　　虞劲松这次是和同事老钱一起，应海口一家矿业公司的邀请而来，他们刚刚完成了一项勘测任务。今天晚上是老钱在海口的一位朋友做东。哪知在席间，虞劲松和那位主人话不投机，坐了不到半个小时便借故离席。

　　也许那个胖子说话并无恶意，正像很多小有所成的人那样春风得意，话无忌惮而已。可是，虞劲松对于这一类的话语总是忍不住从内心极端地反感。

　　虞劲松经过了一座人行天桥，沿着海府大道往住的宾馆走去。此时，夜幕己经完全拉开了，街道两旁的霓虹灯闪耀着诱人的彩光，映照着斑斥陆离的城市。宽阔的马路上，奔涌的车流形成耀眼的光带，仿佛一群钢铁的怪兽，呼啸着从他的身旁疾驰而过。

　　又来到了这个曾经带给他无数甜蜜与痛苦回忆的城市，眼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可是对于他来说却恍如隔世。晓露——这个在梦中千百遍呼唤着的名字，那无数次与他温存相拥的身影——她现在又会在什么地方？那痛苦无奈的分手，是否就是他们今生的诀别？

　　虞劲松的内心在默默地流泪，他有生以来从没有像这般痛恨过自己的无能，蹉叹命运对他无情的摆布。可是，对于舍他而去的恋人，几年的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地将他当初的怨愤逐渐抹平，此时留在心中的只是那份酸楚的、挥之不去的思念。

　　隆隆车流的喧哗声充斥着他的思绪，酒精的作用发挥了出来，一股热流在他的胸中畅快地游弋，他的脑中不断变换着种种激情的幻想。他不愿继续无休止地沉浸在伤感的回忆中了，他不能继续承受金钱的愚弄，他必须改变这一切。在这个恍如梦境的夜晚，在这条曾经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上重温往事，他开始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对于金钱的欲望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强烈过。

　　一位身穿时髦的橙黄色套裙，身材窈窕的姑娘出现在帝豪夜总会的门前。她俏丽的脸庞上，明亮的双眸清纯可人。现在不是营业时间，夜总会一楼大厅里显得很清闲，从楼上隐隐传来一阵阵躁动音乐声。

　　姑娘向楼上望了望，然后进去走到服务台前。

　　“你好，我想上去找一下乐队的人。”

　　“哦，是你呀！好吧，你要找的那个吉他手正在排练厅里。”女服务员笑着从电脑后面侧过头对她说。

　　“谢谢。”姑娘转身向楼梯走去，从那儿上了楼。

　　她轻轻地推开排练厅厚重的木门，喧嚣的摇滚音乐声浪顿时迎面袭来。五个形态各异的乐手和他们的乐器一起呈弧形排列，最靠前面的是一身白色休闲装，体型瘦削，长发飘逸的主音吉他手赵明。他和他的伙伴们正在投入地演奏着那首著名的重金属乐曲《绝望》，谁也没有留意到姑娘的进入。密闭的空间内回荡着激愤而怪异的旋律。

　　留着络腮胡子，体型彪悍的爵士鼓手上身只穿一件黑色背心，脑后的马尾辫随着身体上下摇动。他脚下稳定地踏出震撼有力的主节奏，两手兴奋地挥动着鼓棒，时而如蜻蜓点水般轻盈灵动，时而如排山倒海般汹涌澎湃，暴风骤雨似地挥撒着激昂的篇章，他无疑是整个乐队的核心。

　　和爵士鼓遥相呼应的是那幅雅马哈合成器和电钢琴组合，高挑的键盘手潇洒地轻轻晃动头部，双手同时控制着上下两排键盘，在丰满而诡密的宏大和声的铺垫下，伴随着主音吉他的独奏和爵士鼓的节奏之中恰到好处地插入复旋律。他的身旁是年纪稍大的低音贝司手，随着游曳在四根粗弦上娴熟有力的指法，低沉连贯的音符就像被囚禁在牢笼中哀怨而愤怒的猛兽在压抑地低吼，室内不断发出嗡嗡的回响，沉稳而内敛的旋律不可或缺的为乐曲担当着低声部的铺垫。另一把节奏吉他则用略带沙哑却强劲无比的重金属音色不断奏出铿锵而绵长的强力和弦，构成了重金属摇滚特有的粗犷狂野的基调。

　　最引人注意的是前面那把火红色面板的主音吉他。赵明的目光迷离而低垂，近乎痴迷地随着左手细长灵活的手指在光滑的琴颈上飞速地游走，瘦削修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倾斜摇动。高亢尖利的失真音色下，狂放不羁的摇滚独奏不时夹杂着撕裂般的泛音尖啸，高傲地凌驾在其他乐器的音域之上，仿佛是一只不屈地与卑微命运抗争的精灵，在悲怆与狂喜的虚幻世界中释放着绝望的灵魂。

　　乐曲在凝重而狂热的气氛中逐渐被推向了高潮，爵士鼓以暴风骤雨似的密集鼓点极度地宣泄，震撼着人的心灵。主音吉他用摇把制造出奇异的犹如烈马般的嘶鸣，狂啸着登上了不可思议的高度，凌厉的高音长长地激荡在耳际，似一颗绝望的心灵在发出最后的呐喊。

　　排练厅里终于安静了下来，静的可以听得见乐手们沉重的呼吸声。他们谁都没有马上说话，似乎都还沉浸在激昂亢奋的情绪之中。

　　赵明慢慢地抬起头来，他看见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坐在了门边的长凳上。赵明对着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先坐一下，咏梅，我很快就好。”

　　“没事，我等一会。”瞿咏梅笑着说。

　　赵明俯身关掉脚下的效果器开关，从身上摘下沉甸甸的电吉他，轻轻地放回到琴架上，然后像往常一样和同伴们讨论起配合中的某些问题来。额头还在冒着汗的鼓手拍了一下赵明的肩膀笑道：“等不及了吧，帅哥，女朋友都找上门来了。”

　　大家哄笑着盯着姑娘看，瞿咏梅毕竟是经历过场面的人，她毫不怯场地对乐手们还以微笑。

　　“我说张队，这这段时间大家都排练的很疲惫了，你看是不是让我们休息两天哪？”赵明对贝司手老张问道。

　　“休息两天倒是应该的，可是经费的事情到现在还没着落，真是让我着急。赵明，你不是说能筹到钱吗？”林队长有些不以为然地瞅着赵明。

　　“钱的事情包在我的身上，张队你不用担心。近几天之内我一定弄到钱，然后咱们就可以大动了。”赵明蛮有把握地回答。

　　“多下点功夫吧，赵明，可都指望着你呀！”高挑的键盘手叮嘱道，“不要光知道谈情说爱，把正事给扔到一边去了。”

　　“怎么会呢？你们就只管放心——我说的不会错！”

　　“那就这样吧，大家回去休息两天，星期一上午再过来集中。”贝司手老林向同伴们发了话。

　　“你们先走吧，我来关电源锁门。”赵明主动要求道。

　　乐手们收拾好自己的乐器后纷纷离去，排练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咏梅，让你久等了。你觉得我们的乐队怎么样？”赵明高兴地握着女友柔软的手。

　　“比我想象的还要棒，赵明，特别是你弹吉他时那种全神贯注的模样，真的是很酷！”

　　“是吗？和你们夜总会的乐队相比呢？”

　　“我觉得比他们要强，我们那支乐队演奏不出这么强烈的气氛来。我虽然不懂乐器，可是见识得很多，我认为你们的摇滚水平已经很专业了，应当可以和国内那些有名的乐队一比高下。”

　　“我们玩的是重金属摇滚，和你那儿的乐队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不过，咏梅，你的评价让我更有信心了。啊，太好了，这两天不用排练，找个地方，我陪你出去玩玩吧！”

　　“可是，你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每天晚上都要上班的，我离不开呀。”瞿咏梅犹豫地说。

　　“你就不能请两天假吗？”

　　“那样——不合适的，又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嗯，我们酒店对我挺照顾的，我也不能随便就让人家难做啊。其实，要我说呢，不必舍近求远。赵明，你不如就到海怪湾来玩两天吧——你还从来没有到我那里去过呢！”姑娘有点嗔怪的神色说。

　　“海怪湾？是个不错的主意，我还真没想过——就是不知道环境怎么样？咏梅，既然你这么说，那好吧，我明天上午去海怪湾找你。”赵明欣然说道，“现在，我们先下楼去吧。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馆子菜做的很好，我带你去吃那儿地道的重庆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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