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边。”当二人站在观景亭上时,陈丹蕾指着西面悬崖的方向对聂柯说。透过阴郁天色下那片朦胧的蓝色树荫,隐约可以望见两个挨得很近的身影悄然伫立在那里。
“你说,这个经历变故的年轻人上这儿来是为什么呢?”聂柯看着她低语。
“我也很难揣摩他的内心世界。”
他们下了亭子,缓缓地往崖边而去。宽大的树叶在聂柯头上拂过,发出轻微的“嗦嗦”声响。
吉他手灵敏的耳朵很快就听到了脚步声,一回头认出了两个不速之客,瞿咏梅也随着他转过身来。
“怎么,是你们?”赵明有点惊讶地说。
“嗯,有些意外,是吗?”聂柯对他们微笑。
“原来是聂先生和——”瞿咏梅友善地对陈丹蕾点了点头,“你们怎么也会上这儿来呢?”
“我的朋友——作家陈丹蕾女士。”聂柯以得体的方式为她们介绍。
陈丹蕾说:“瞿小姐,聂先生是有事情想找赵明谈谈。”
“哦,好的。”
聂柯说:“赵明,你怎么会想着上这儿来?这对你的情绪上可没什么益处啊。”
“我——脑子里很乱,就是想回来重新感受一下。”赵明面色阴沉地看向远方的大海。
“我觉得他真个怪人。”瞿咏梅叹了口气说:“我本来说和他去海边散散心,可是他却固执地要回到这个可怕的地方来。我不愿意让他靠近假山附近,所以就上这边来了。”
“说实话,你为了赵明真是不容易。我挺佩服你的,也希望你们俩能有个好的结果。”陈丹蕾诚恳地说。
“谢谢您,陈小姐,我没想到还有聂先生和您这样的人,会如此善意地看待我们。”姑娘感激地望着她说。
“我知道你的感受,无端的非议就像苍蝇那样令人厌恶。”聂柯点了点头又转向赵明说,“可是,为了揭开你父亲遇害之谜,你必须对我实言相告,毫无隐瞒。”
赵明疑惑地望着他说:“我不懂你的意思,该说的情况我已经都告诉你了,整个过程我自问没有对你隐瞒什么。”
“不,我所说的不仅仅是案发的过程。”聂柯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办案不喜欢有什么遗漏的东西,比如说——十五年前,你的父亲,或者说你的家庭迁来海南之前的真实情况,你愿意如实相告吗?”
“这——和我父亲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况且,那时我只有十岁,大人的很多情况我是不清楚的。”赵明很快地回避了他的眼神。
“可是,你不会连你父亲过去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了吧?何捷——这就是你父亲当年真正的姓名!赵明,你能否认我的话吗?”
“你——你是怎么——”
聂柯看到赵明孤立无助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于是他稍稍地舒缓了语气。
“我当然是经过了查证才会知道这些,”他低沉地说,“请相信——年轻人,我是真心想帮助你摆脱精神上的困境。”
沉默片刻之后,赵明忧伤地叹息道:“您是对的,聂先生,那就是他以前的名字。我父亲已经不在了,我不能继续背着包袱活在这个世上。”他有点窘地看着满脸惊讶的女友说,“请原谅,咏梅,有些陈年旧事我甚至对你也没有表露过。”
“好的,赵明,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带着你迁来海南,并且更名改姓吗?”
“不,我并不清楚那是为什么。父亲在带我离开老家之前,从未说起过要来海南的打算。那对我来说是十分突然的事情,现在我仍能回想起那种凄凉的感觉,恐怕谁也不会知道我们的去向。他不允许我向任何人道别——父亲的意图似乎就是要带着我从原来的生活中彻底地消失。”
“你父亲过去实际上经营的是矿石生意,对吗?”
“他本来一直是做些小工程的,我们家过得还不错。我只是大概地知道,在离开铁山之前他好像是在做矿石方面的事情。”
“是这样啊。那么来海南之后,你有没有和过去熟悉的人联系过?”
“父亲绝不允许我和过去的任何人联系,也不能对人透露一点有关我们家的情况。他说如果我不听话说出去,就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唉,我小的时候非常怕他,可是我那时己经没有了母亲,内心虽然难受的要命却不能对任何人倾诉啊!
“我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过得很压抑,我不能,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终于在几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我忍不住趁他出去时偷偷地往过去要好的同学家里打了电话。谁知正说着说着,他突然推门进来,一下子从我手里夺过电话就挂断了。父亲狂怒下狠狠地揍了我一顿,咆哮着说我这样不懂事会把他彻底毁了,那样我就会成为一个既失去母亲,又害死自己父亲的孤儿。你们知道,在那种情形下我害怕极了,也隐隐感觉到父亲激烈的反应里好像有着某个可怕的秘密。因此,我从那之后再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了。”
陈丹蕾同情地说:“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承受如此的精神重压无疑是太过分了。再加上你父亲一贯专制的作风,我想,那些多年以来折磨你的噩梦根源就在于此吧。”
瞿咏梅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男友道:“真没有想到,赵明,你自小就承受了那么沉重的压力。哦,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会对我说——只有当你沉醉于摇滚音乐的时候,才能忘掉一切烦恼啊!”
赵明缓缓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低声说:“昨天早上,那个噩梦又出现了,然而比以前更加怪诞的是——夜色中恍恍忽忽地像是几具烧焦的尸体,那是从何而来呢?”
聂柯严肃地望着他,欲言又止。
“难道是——那件可怕的事情?”赵明苦苦地回忆着,思索着。
“你想起了什么?”
“我——我那次和同学通话时他告诉我,就在我离开一个月后,我同桌的女孩死了——她和父母都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中被烧死了。唉,我当时听着电话就忍不住地流泪了。那个女同学是那么的优秀,而我以前却因为顽皮而经常欺负她。”
“原来如此。”聂柯感慨地说,“毫无疑问,人间最悲惨的事情也莫过与此。赵明,你梦中的那个怪诞的情景可以找到原由——那是可怜的女孩一家的惨死在你的想象中刻下的印记——它在你的梦中重现了。”
“是这样的,我现在也认为这是合理的解释。”
“不要把那个梦看得太神秘了,年轻人,我劝你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你往后的路还长着,就像在这平时看似宁静诱人的大海中,不知何时就会遭遇到巨大的风浪和险恶的暗礁,到那时一切就得靠你自己了。”
“我想——我会记住你的话,聂先生。”赵明低沉地说,“不过,我现在最想弄清的是——在我父亲遇害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真相。”
聂柯口袋里的手机发出“嘀滴——”的声响,他翻开机盖查看了一下收到的短信息。
“你应该记得我的承诺,赵明。”他合上电话后简洁地说,“现在,我和陈小姐要先走一步,你们俩也不要在这儿呆太长时间了。”
他又转向瞿咏梅说,“我相信,你会让他振作起来的,对吗?”
“这是我正在努力做的事情,聂先生。”她说着轻轻地挽住了赵明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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