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多个平方米的主卧室里,最醒目的是那张法式古典风格的大床,繁琐的金属造型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凝重的青铜光泽,仿佛要将人带回中世纪的欧洲,床上铺设的却是一套现代风格极强的猩红为主色调的棉质圆摆的床上用品。
女主人程晓露仰靠在柔软的枕垫上,正在阅读那本著名的言情小说《欲城》。书中的描写很动人,可是她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精彩的词句对她来说味如嚼蜡。客厅那边隐隐传来了赵建平和人通电话的声音,更是让她感觉到一阵莫名的烦乱。
为什么会有这种烦乱的心绪呢?自己从一个平淡枯燥的小职员一下子拥有了几乎是随心所欲的物质生活,这是多少年轻女孩梦寐以求的目标啊!可是,短短的几年时间,当初那种新鲜感竟然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空虚与无聊。频繁的回忆时常会使她的内心涌起一阵奇妙的渴望、冲动,她不得不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程晓露内心自责地问着自己——当初的选择已经注定了这样的结果,可是她为什么就不能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呢?
那个男人的影像又在她的脑中现了出来,怎么也挥之不去。那是她曾经的恋人虞劲松——英挺的身姿,难忘的气息,那是无数次梦中寻觅的身影。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谁又能真正地忘却呢?可是,他现在会在什么地方,他是否还在怨恨她的绝情——或者,他会不会也在思念着她呢?
人生为什么一定要经历那么苦痛的抉择,为什么快乐不能长久相伴呢?程晓露的眼中仿佛又出现了父亲那浮肿的脸和身体。由于没有足够的钱,身患绝症的父亲只有离开医院氐郊抑械却劳龅睦戳佟K郎窠盗偈保盖啄侵直У摹⑽蘅赡魏蔚哪抗庹鸷匙旁ゴ靠炖值呐桓銎椒驳暮萌司驼庋奚尴⒌厮廊チ恕堑陌樵谒畎娜说耐纯嗝媲熬故钦庋园孜蘖Α?lt;/P>
就是从那一次的变故开始,程晓露对于生命和金钱有了完全不同的认识。多少次从噩梦中汗涔涔地惊醒,她面对生命的脆弱与短暂无助地流着泪。那个洋溢着阳光笑容的女孩变了,她开始重新思考和虞劲松之间那种看似幸福快乐但是没有安全感的爱情,难道又要走上父母的那条老路?
在一次公司举办的招待活动中,作为嘉宾的赵建平第一次遇见了程晓露,这个有着高雅外表和矜持眼神的迷人女孩让他眼前一亮,怦然心动。赵建平早年丧妻,这些年随着事业的发达,他的身边从来就没有缺乏过年轻漂亮的女子。赵建平很清楚,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可是,面前的这个姑娘却令他产生了完全不同的感受,从她略带忧郁的双眸中看不到他接触的年轻女子常有的那种饥渴,她高贵的气质令他着迷,他爱上了这个姑娘——如果能用这个字眼形容他那卑劣的情欲!
“晓露,还在看书啊,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赵建平手里托着一个深蓝色的首饰盒说。
程晓露沉浸在回忆中,没有察觉到赵建平己经走进了卧室。她放下书从床上坐起身来,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想使自己的思绪平静下来。
“我哪里会知道——建平,你刚才和谁在通电话呢。”
“哦,是大宇的胡总。我跟阿胡他们约好了,明天下午一起去海怪湾度周末。”
“你是说是那个带着眼镜,书生气很浓的香港人吗?”
“是啊,阿胡还提到你呢。晓露,明天和我们一起去好吗?”
“你们男人之间谈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一个人呆在家里会闷的,晓露,你不是没有去过海怪湾吗?有你在,大家的气氛都会好一些的。”赵建平停顿了一下说:“你要知道,这一次的项目非同寻常,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太太,你也要出点力哟!”
“那——好吧。”
“这就对了,来,试试我给你买的钻石项链。”赵建平打开首饰盒,拎出了一条闪烁着晶莹夺目光泽的项链,链坠是一颗小指盖大小的天然钻石。
“真漂亮。”程晓露赞叹说,可是脸上并没有多少笑容。
“这是我托人从香港给你带回来的,钻石是南非产的。”
“我知道,南非的钻石是世界上最好的。”程晓露将项链轻轻地戴上了修长的颈项,菱形的钻石在胸前反射出五彩的光环。
“你可真美,晓露——简直就像个女神!”赵建平抚住了妻子柔美的双肩,眼中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陈丹蕾女士坐在她的笔记本电脑前己经一个多小时了,显示器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好像在催促着女作家用纤细的手指敲动它前进的步伐。可是现在她无法那么做,脑海中那些断断续续的构思就像没有开孔的珍珠,无法将它们窜成一个整体,这种状况己经持续半个多月了。
“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陈丹蕾推了一下键盘,向后靠去,随之急躁地关上了电脑。她走到阳台,打开面前的一扇纱窗向远处的公园眺望,一片朦胧的富有生命力的绿色映入眼帘,她的目光中充满了渴望。
客厅里传来的电话铃声打断了陈丹蕾的思绪,她快步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听筒。
“喂,丹蕾吗?是我啊!”
“许琳!啊,好久没有联系了,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还好,就是有些忙。丹蕾,我刚刚在电视上看见那部正在热播的《意乱情迷》了,好感人好浪漫哪!我觉得一点也不比琼瑶的那些片子差——真的是根据你的小说拍成的吗?”
“是呀,那是我去年的本子了。”
“你的作品这样受欢迎,丹蕾,看来你很快就要成名人了——哎,我说,你下一部小说把我给写进去吧,到时候我也可以在老板和同事面前红一把。”
“你别拿我开心了,许琳,我目前只不过能挣到一份生活费罢了,离所谓名人还早着呢。”
“你也太谦虚了!对了——你眼下正在写什么新的作品吗?”
“我正在考虑——不过说实在的,我对过去那种言情小说的套路有些厌倦了——千篇一律的缠绵温存,没完没了的眼泪煽情。唉,许琳,其实我非常希望改变自己,写出风格迥异的,让人耳目一新的东西来。可是最近,我的灵感就像枯竭了一样,不论怎样冥思苦想也构思不出满意的东西来。”
“是吗,那是为什么呢?”
“我想,可能还是缺乏其他方面的阅历和素材的缘故。”
“那——你打算写一部什么题材的作品呢?”
“我还没有完全确定,我希望要有足够的张力,还要有新意。嗯,我打算出去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灵感。”
“你是应该走出去,丹蕾。哦,对了,我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叫聂柯的人,他从内地来,刚帮我们老板家办理了一桩非常棘手的案子,大家都很佩服他。听说他过去是干刑警的,办过不少惊心动魄的案子,在他那一行里已经很有名气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出来单干了。我觉得——”
“这么说是个侦探!嗯,这种人我倒没有接触过,不过侦探小说我还是很感兴趣的——啊,这挺让人振奋的,许琳,你接着说!”
“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和他接触一下,看看从他的经历中能否得到你需要的素材。”
“可是,不知道他脾气如何,愿不愿意花时间和我谈谈呀?”
“聂先生人很随和,应该没问题的。我可以打个电话,把你的想法先告诉他。哦,他今天会到海怪湾去休假,要在那儿留几天的。你去吧,丹蕾,我的感觉告诉我,你会从聂柯那里找到前所未有的东西!”
“太好了,那你先和他通个电话吧。如果他同意的话,我一会就动身去海怪湾——还有,如果他不同意,请你一定要帮我说服他!”
夜幕早已降临,听雨轩茶楼二楼雅厅内,幽幽的灯光柔和地挥洒在古色古香的空间中。隐隐约约的钢琴背景音乐下,茶客们正在悠闲地品茶聊天。
临窗的一张桌前,面对面坐着一胖一瘦两个男人。浓重的烟雾之中,香烟头的暗红光点如鬼怪的眼睛般缓缓地闪动,两人正在低沉而认真地交谈着。
谢德凯看起来有四十几岁,臃肿的身体举着肥大的脑袋。他面色苍白,一对眯缝的小眼睛,眼皮稍微有点浮肿,始终给人以病态的印象。了解他的人私下会说——那是纵欲过度的结果。
和谢德凯在一起的是一个年纪略轻的瘦个子,暗黑的肤色也许是南方强烈阳光的杰作。他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是明亮有神,整个面部有着典型的广东人的特征。这个其貌不扬的人实际是深圳伟达岩土公司的老板,他名叫丁炜。
说起合作的时间,其实谢德凯和赵建平之间的关系更久远一些。过去,在互惠互利的模式下,这两个人一度是亲密无间。可是随着新任副总胡翔的到来,谢德凯的权利已被无情地削弱——毕竟是香港人的公司,最终还是得人家说了算。谢德凯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但是他也清楚,胡翔这样的香港人要想在海南站稳脚,没有他这个‘本地通’是不行的。因此,在双方心照不宣的前提下,他和胡翔保持着一种很微妙的关系。但是很快,他就敏感地觉察到赵建平对待自己的态度开始发生变化——表面的客套之下,赵建平的目标正进行着实质性的转移。
“忘恩负义的家伙!”谢德凯内心经常暗暗地咒骂:“他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和大宇公司搭上线的!”
谢德凯这样的老江湖当然不会坐视事态的发展,他很快开始采取对策——丁炜也是过去在他的麾下合作过的老板,他的性格似乎很合谢德凯的胃口。因此,丁炜较早就从谢德凯那里得知了这次的项目投标进展的情况。两个多月前他从深圳飞来和谢德凯见面,并在其引见下认识了胡翔,和他有了一定的接触。这次被告知项目己经中标,他急忙再次来到海口。
三天前,谢德凯和他在一块酒兴正浓的时候,丁炜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来,熟练地塞进谢德凯的衬衫口袋。
“谢总,这十万你拿去打牌玩,一点心意而已。”丁炜深色的脸颊泛着红光,他说:“如果这一次我们能够合作成功——你一个,胡总一个,我是谁也不会亏待的。这么长时间了,你应该了解我丁炜的为人。”
谢德凯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今天晚上,是他主动将丁炜约了出来。
谢德凯泯了一口杯中的咖啡,迷着眼睛看对方,神色阴沉地说:“老丁,不是我多疑,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原先预计的那么顺利——我看,可能有点悬。”
“谢总,你的意思是——”丁炜将身体向前探了过来。
“我感觉你到目前为止,在关系切入的深度上还不够。我指的主要是阿胡那边——我这里你是不用担心的,自有我的套路。”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丁炜点了点头说,“大家虽然己经在一起聚过好几次了,可是胡总的态度始终不够明朗。”
“这样是不行的,老丁。现在的状况你很清楚,时间非常紧迫,很可能个把星期之内就要定夺下来。你知道——像这样的机会可不是经常有的,嗯,我们不能在最后关头有丝毫的手软!这里面的教训你懂得不会比我少——稍微哪个地方没有做到位的话,我们就会变成替别人做嫁衣的傻瓜!”
“这一点我很清楚,谢总,你还是担心那个姓赵的吗?”
“嗯,应该说真正的障碍就是他。赵建平最近把我和阿胡都缠的相当紧。我对他当然只是表面的应付,但是阿胡那边我就不能打保票了。就在今天下午,他还打电话约我和阿胡明天去海怪湾渡周末。”谢德凯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香烟:“实话跟你说,这阵子赵建平和阿胡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密切,我怕——他会坏咱们的事。”
“这个该死的姓赵的,我就不信斗不过他!”丁炜恨恨地说。
“我想这样,老丁,明天下午你也去海怪湾,把阿胡再缠紧一些,我在一旁给你敲边鼓。”
“就这么说,明天我早点过去。”丁炜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他盯着深红色的杯子说:“至于那个姓赵的,实在不行的话——”
可是,他的话嘎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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