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
人自己作践自己的时候,很认真,决不许的别人横插一只手,亲人也罢,朋友也罢,竟也不敢有些许动作,也是不能,好像这样做来是对他的看不起,一种极大的蔑视,这是自我尊严的一场战斗,有如对着没有灵魂得石像脱掉裤子忏悔一样,别人是不能笑的。
忠而不贞的爱。
他开始怀着一种迷茫的神情审视自己的情人,那种漠不关心的心里使得他觉得身边的女人陌生而又可笑。
他已无意再继续爱下去了,他对自己说。
从那天开始,他开始按她的生活方式来生活了,他觉得新奇而又不乏乐趣,可时间一久,心里潜伏的反感一下子涌了过来,那毕竟不是他要的生活,他知道自己被迷惑了。他为自己能认识到这一点又高兴了许多,他想他是个聪明的人,又是一个幸运的人。
她在他身边使他停止了一切的思想,她让他驻足不前,一开始带给人的愉悦感随即被而来的肤浅的恐惧感所代替,这也许不能称之为什么恐惧,可他的的确确在刻意的躲闪,有时候避闪不及,只好硬下头皮再遭受一次,这感觉对他来说真是不怎么好受。
有时候,他想起了这样的一首歌,
你让我的懂事变成一种幼稚/
你让我的骄傲觉得很无知/
你让我的朋友关心我的生活/
你让我的软弱陪伴你的自由
虽然他没有几个朋友,但他以为这样的歌唱正是说他自己的。这正是他眼下的境况。无论如何,都要改变。
他还以为自己很容易脱身,这种懦弱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因为了他的心软,最后又回到她的身边。他知道伤害别人总是不对的,可他总不能为他这种承诺像永远不离开之类做很好的答复,事情重复之后便令他觉得厌倦,他不是玩弄感情的人,这点他可以确定。
他觉得生活就要发霉了。
是他一直的忍让与软弱铸就了自己的罪恶。是的,正是他自己处处的退让才让他陷入两难的境地。他现在懊悔的很,他本是一个绝对自由绝对自我的人,而他自己所做的恰恰是对他自己的否定与嘲讽,他是个受不了半点羁绊的人,那样会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是一只熟睡的蝴蝶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成了蚂蚁的早餐。
男孩子的口是心非并不比女儿家逊色多少,不同的是,男人要负担一切,女人只需要说说笑笑就可以了。他不轻易给他承诺,尽管他还有些大男子主义,他怕万一他做不到或者是做不好会招她的鄙夷,而她却总是喜欢他说出些漂亮的话来,要知道,几乎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做的,他不懂人情,他更不知女人这种情感细腻的动物是需要这种欺骗的。他是绝不肯随便开口的,正因如此,他达不到她的期待。
两个人走不来。
她让他长大了,这点无需否认,冷眼瞧身边的一切,哪怕是属于自己的感情,都变得不再让内心大惊小怪。这不是她所期望的,可他就真的这样变化开来,他学会了这样的本领,用戏谑的态度处置这个被人说的严肃的社会,他尽情地调侃,竭尽全力的不严肃,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不正常了,但他明明十分冷静。他看到整个人类的笑话,就如一场蹩脚的戏剧,舞台上扔满了愤怒的情绪,人们的不满都换成流里流气的口哨声,大呼小叫,夹杂在浑浊的空气中,活跃着。
他讨厌事物的一成不变,与之相比,始乱终弃也可算是美丽的。
厌倦,是使人类变丑陋的唯一利器,不凑巧的是,或者说它是使人类进步的唯一动力。
第二天醒来,头有些疼,门缝里有她的一封信,他所处的社会电信已经十分发达了,他的住处没有电话,他时常不在家。他把家看作是一个……怎么说呢……一个遮掩夜色的屏蔽。她说从今以后跟他再没有什么关系了,让他好好生活之类的话。他惊讶于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她的字体。他想这下他跟她真是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他忧愁着度过了他的早餐。
他仍旧去听讲师的课,因为他发现那不失为一个可以自由地干点自己事的好地方。讲师已经有了些年纪,青年时代的激情早已不在了,他恪守着自己的准则,按时上课,按时下课,其他的一概不闻不问。这正给他提供了充足的时间,周围的人是决不会打扰他的,一来他们有他们的事情要做,再者,他和他们走得并不近。
高兴在他这同忧伤一样起不了任何作用,他再也不会因为了某人因为了某事而发脾气了,他已经可以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了,这让他身边的人觉得他是个深奥的人,他自己暗暗的发笑,带着一副谦慎而略有诘诎的面具在他们面前过着自己的生活。他有能力使人不靠近他。
他本以为可以跟这老先生学点什么,很显然,他渐渐地发现,除了微秃的头顶有着教授的模样,其他的一塌糊涂。
他在自己的手底下成长着。
他就是这么的一个人,为了自己不实际不确定的梦想放下了一切,这在别人眼里是荒谬的而又不可理解的,而他自己觉得却是那样的合情合理而又非做不可。他说要到外面去寻找答案,他也这么做了,如今他感到自己充实了许多,许多思想在脑子里挤来挤去,与他心里隐约的信仰不谋而合。正因如此,他感到想跃跃欲试,可又不知怎样下手,他也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隐隐约约的抓住了一些头绪,可惜的是并不清晰。
在一系列思想的翻腾后,他沉沉的睡下了。
这天早上,他惊恐万分,他不经意间瞟见了自己的手,手指消瘦带着死灰色,他怀疑自己的脸也是这个样子。他想是不是他要死了。如今的他,神经敏感,思维也异常活跃,在他惊魂未定中皮肤的颜色渐渐红润了。
他草草的吃过饭,便出门去了。
他对爱情的看法是独立的,他不想被感情束缚住,哪怕一点的不自由也会让他逃之夭夭,他喜欢充当这么一个角色。他在身边了,她们会很高兴,他不在身边,她们也不在意。在这句话里他是用“她们”而不肯单用“她”的,他想和身边的人儿保持这么一种微妙的关系,相互遭遇而又不会交叉。
他始终相信等价交换这一真理,在这方面,情感也不例外。他认为,如果哪一方感到自己给出的出奇的不公平的多,那随即而来的怨恨便帮你中和了这一委屈,或是始终有注定了的情感来做抵押。
他有自己的准则,偏见而又智慧,他同许多像他一样的人儿感到自己委屈极了,他讨厌别人拿自己和他人作比较,但暗下里自己却自觉不自觉的做了。自己在是一个怎样的人,自己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细想一下,对他自己命运与前途的打算,却模糊的很,这点他自己是知道的,或许是习惯了这种日子,想过几次竟不再去想了,有时候这问题刚刚冒出来,又被他硬硬的压了下去。
他想起以前身边的朋友,这叫他感到温暖,可如今物非人非的情景,又使他懊恼万分。这正是他应该面对的,他想他应付得了。
受惠者的知恩报答心理,要比施惠者的施恩图报心理单薄的多。
事物只是稍微靠近一下本性,便会被看作淫乱,人们把葡萄叶看作是自己与生俱来的了。
如今只是初秋,却异常地冷,他穿着以往的长衫,将整个身体缩到了里面,空气的寒冷让他的脑袋清爽的很,他感到自己全身的器官都张大了嘴贪婪的呼吸着。他不是个爱交往的人,但渴望着陌生人的进入,而且最好是毫无症状的闯进来。
他胸膛里的跳动慌乱而又有力。
他抛下了家庭,至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开始时父亲还会不定时地寄钱给他,现在却置他于不理了。他没感到什么不适,相反,他觉得父亲做得很对,父亲终究是对自己不存什么希望了。他觉得安慰,家里还有一个大他四岁的姐姐照顾着,他这样想着。
总之,他还是要吃饭的,爱他的母亲偷偷的寄钱给他。他宁肯自己饿着肚子,母亲是没有什么钱的,他怀疑是父亲的主意。
他不想再欠他们什么了。
其实他还有一个哥哥,不过在他没出生的两年前害病死掉了,他与他本是素未谋面,可他总觉得他身上有别人的元素,如此,他拥有着两个人的生命,两具都是不完整的灵魂。他把他的生命看作是上帝的一个失误,并在此对母亲存着感激,他对爸爸的态度也不可谓不亲近,总之,只要他肯安静的过,一家人可以很幸福的生活,娶一个老婆,生两个孩子,姐姐出嫁后,过所有人般的生活。但他就像上帝不爱惜他哥哥那样不爱惜自己,他打开了铅做的匣子,他乐意他看到的是真正的恶魔。
他知道,哥哥在诱惑着他。
他是绝不会承认自己信奉什么上帝、神之类的,如果说他无意间牵涉到他们,那肯定是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阴冷,他试着把这种思想隐藏了。
哥哥的形态总是在夜色里纠缠着他,伴随着一个一个纷乱的焦虑的憔悴的让人不敢正视的梦境而来。那是一具畸形的躯干:婴儿的身体,却架着一个成人的头颅,青灰色的眼球;那是一张变化着的面孔,邪恶与善良交替不息。每一个这样的夜晚,他全身的汗毛都会操起刀戈,他不敢在夜间醒来,他害怕睁开眼睛仍是梦中的情景。魂魄与魂魄的交锋:他觉得有人在把他的灵魂死死的从肉体里往外拖似的,更确切的是,有人在硬硬的把他往外挤。
白天他还可以驾驭自己的躯体,可是一到了晚上,那幅皮肉便去寻找他的另一个主人。一个充满了更多的愤懑,携带了更多的对自由的渴望的主人,不仅如此,他还毫无畏惧,这才是他最锋利的一面,他占据着他的肉体。他唯唯诺诺,拿虚假来做的挡箭牌在这里不堪一击,他的信仰与命运的角逐在他面前谁胜谁负立见分晓:他简直不敢和他面对面的对阵,尽管在他的生活中,毫无疑问,没有人可以走进他的世界,他还是害怕,他输得很惨。他在跟谁战斗,谁又是他的敌对,他一无所知。可是他一刻也没有放下抵抗。
大地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便伸出了双手狠狠地把他像泥土里拽,他的双脚已经陷进去了,双腿也在渐渐的往下沉,他的双手在空中胡乱的抓挠着。可是上天并没有好心的垂下那根草结的绳子。他的灵魂惊恐的挤到头顶,脸憋得通红,呼吸也将尽停止,可无论怎样努力再竟也无法突破发梢冲上云霄。
他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慌乱的掀开身上的被子,茫然的站起身不知所措。
他掌握着夜色,所有的罪恶在这里脱光了衣服,以最直白的最赤裸的最显而易见的方式叫嚣着,诱惑他那个战战兢兢、抖成小鹿模样的弟弟。他在也受不得这样地考验了,一旦当他真正面临磨难,事前那种雷打不动的信念立马崩溃,那,只适合自己安慰自己时随便说说,且是在无关紧要的情况下。他的肉体不再听从精神的管制,他的精神也只好随他的肉体去了。
现在想想,以前事情的荒唐性。如同一时冲动杀了一个人,然后又偏偏没落入法网,整日整日的自责,恐惧,悔恨,无可奈何又无法摆脱。他不仅杀了别人,也捎带着杀了自己。回忆,筛选了最难缠的痛楚给他。
嫌恶,嫌恶,正是这种感觉。
他看到和他同行的病人一个个颤颤巍巍、行动缓慢,他知道自己比他们病的更严重,病的更可怜。在某种程度上讲,他是羡慕他们的,把自己的意志全权交给他人来管理了。可他忍受不了那单调的白衣服上单调的蓝杠杠儿,他也渐渐的不能忍受他像他身边精神紊乱的可怜人儿一样的被对待:受像机器一样护士的照料般的被对待。他在这待了两天,被人称作是“康复了的精神病患者”放了出去。
他后悔他当时怎么想起把自己弄到那么个鬼地方去。他本来没有什么,是的,他健康的很,只是,只是像医生分析的那样,身体上某个功能器官暂时出了点差错,用科学和生理的知识完完全全可以解释。他哪有什么哥哥,那都是自己臆想的;哪有这么多噩梦,那也是自己的幻觉,他是自己跟自己开玩笑呢。他的身体和精神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他的心情好像一下在寒冷的冬季看见了鲜艳的花朵,明媚极了。
他想他是疯了。因为没有理由来解释他眼前的境况,那令人厌恶的灵魂又回来了,并且带了成功者惯有的傲慢。他还能做些什么呢,对这样一个挥之不去的恶魔,这次索性懒得去抵抗了,任他的思想受人摆布,这样一来他反倒觉得闲适了:他叫他的敌人没了激情,自己绑了自己然后认命了,他的敌人扑了个空,原本准备的招数如今成了废物,体会不到玩弄人的乐趣,仿佛已经铆足了劲儿的硬弓,目标一下子从视线里消失了,没有比这个更扫兴的了。那个畸形的灵魂感到索然无味,觉得留下也没什么意思便灰头土脸的走开了。
他对他是失望了。
又是他一个人的生活,他像个常人一样的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活渐渐的有了规律,他觉得精力充沛,每换一个地方他都是这样。身边不知不觉的有了所谓的朋友,尽管后来他认识到这也能算什么朋友,他们经常一起出入一些公共场合,谈那些老掉牙的话题并以此为乐。当他回首这些往事的时,曾经那么笃定的认为,现在竟像声音一样容易破碎。他想世俗的东西简直太可怕了,那么容易让人感到满足,又那么容易的乔装自己,听着风声从身边呼啸而过,他不寒而栗。有多少次,他像一个挨了鞭子的可怜虫,找不到个舔抵伤口的角落,他连个值得一信的主人都找不到。
他的肉体给他带来了耻辱,他要惩罚他,狠狠的惩罚,可他又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办法,他只好用一种贪婪压抑另一种贪婪,用一个悔悟延续下一个悔悟,他马不停蹄的从一个低谷跌倒另一个低谷,他属于那类跌倒后再也站不起来的人,出于主观,出于客观,他只能匍匐着受他人的怜悯,事实上,他只能受自己的可怜,他给他自己带来的侮辱着实太多了。他看得清自己,他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灵魂已经倒向他的肉体,他无可奈何,他怎么可能游离在肉体与灵魂之间而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呢?他感到孤苦无助,他伸出双手,连空气都得不到,他大声呼喊,可依旧无济于事。
他对身边的事物一概不理,这恰铸就了他个人的壁垒,显得离群寡居,不随大流,不得朋友,他这样的人谁也主宰不了他的命运,连他自己也不能,有时他真觉得自己处在一片沼泽,周围开满了温柔的花朵,一对对恋人在花丛中起舞,一个个笑容满面。是的,他们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他们虽处在同一个空间却不在同一个时间里,当他的呼吸也落在了泥泞中,他的双手已被束紧,他的双脚也动弹不得,他的眼睛急得哭出了泪水;又有这么一瞬间,一切都恢复到常态,空气在身体里自由的流动,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好像要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他自己正是作为其中的男主角出现的,一切都那么落落大方并在情理之中,他快活得通每个人搭讪,同每个人的谈话都恰到好处,这时从对面迎来一美丽的少女,他牵起她的手……再往下他便开始拒绝回忆,这时他会走出家门。顺着那条并不宽敞的小路,一直走到尽头。整个过程里他眉头紧皱。
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给他暂时的安慰,那只能是,要知道他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受这种煎熬,上帝也总会给人喘息的机会,他深悟适可而止的道理。他总会花很长的时间去看太阳,尤其在冬日的早上,那是他唯一敢直视太阳的时刻,不那么嚣张,甚至可以说是和他的脸一样地苍白,却又那么的让人容易接近他,给人力量,像一个可爱的小老头,对于这样的一个年轻人,流露出的是真诚与同情,他需要一个人相信他,那么他就可以去做,去义无反顾的、充满信心的做并完成,一个忠于他的人。
我创造了他,却把持不了他,我想给他找一条出路,我试图给他一个完美的结局,可是他不允许我这样做。我的手,我手中的笔不再可以稳稳当当的,我只好写到这里,因为他对我说,等!等等!等他心思平静下来,然后继续,继续那未完成的故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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