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筠若在学校电脑室看到诗薇发给她的EMAIL,眼睛痒痒的,她伸手去揉,顺道擦干了正欲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将EMAIL保存到文档里面,然后存入自己的USB,将之小心放入墨色书包,稍微整理头发,走出了电脑室。
每个星期三她都需要到东大街的老中医铺里为母亲取药。母亲的肝癌已经到了末期,因为家中拮据无法支付高昂的医院疗养费,医生建议回家,以中药缓慢医治。自母亲于去年底卧床以来,筠若就再也不能住校,她需要负担起照顾母亲的重任,替她熬药喂饭,呵护到无微不至。
她常常微笑着跟母亲讲学校里发生的事,她说,妈,教授们都很欣赏我,也许毕业后我可以留校任教呢。妈,你不要当心。好好养病。母亲眼睛里就会有泪水不住涌出来,伸出一只无力的手拥抱着她,我的好筠若,妈苦了你。妈对不起你!筠若此时就会强忍着泪水,微笑着帮母亲撩起遮住眼睛的一缕湿发,妈,怎么说这话。妈,你定要快些好起来。
“筠若。又来为你妈拿药?”穿着邋遢白大褂的大叔跟她搭讪,“上个月的药费什么时候补上。”终于进入了正题。
“嗯。那个……我会尽快的。”她皱起眉头,想起本来凑好的药费前几天因为母亲突然身体不适入院治疗花费了一大半,“大叔,这两天我就会补上。快帮我抓药。等下我还要去找工作。”她对着邋遢大叔露出抱歉的一笑。
“这生病呀最是苦人。痛自己不说吧,主要是苦了孩子。你看,我才认识你半年就眼睁睁看你瘦了这半年。”大叔对着众病人轻轻摇头,“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才是啊。”
众人交头接耳,有称赞的,说你看这孩子多么懂事。当然更多的是在可怜她,有几个甚至想要捐给她一些她急需的人民币。她对着众人呵呵笑:“大叔,你看,我不是有手有脚吗。我会照顾好妈妈,也不会让自己太劳累。”
她手里提着一大包的药物,离开中医铺,顶着八月底的烈日步行到街对岸的汽车站,用手背轻轻擦拭脸上的汗。这时候有一辆空调的12路汽车缓缓行驶过来,停在她面前,车内人不多还有座位。她毫不犹豫地退后一步,让其他人上车,自己却站到另一边。直到十多分钟以后,无人售票的12路车开了过来,她才急匆匆上车,投出一个一块钱硬币也带着点不舍。
川大周围有许多酒吧、餐厅、咖啡馆、以及西餐厅,常常张贴着招聘的广告。韩筠若向来是学业优秀的女生,自然要打工也没想过去做服务生,而且在大学周围工作非常容易遇见同学,多少也有些尴尬。可是世事不同了,她家里现在拮据得可以,所有亲戚都怕见到她们母女,更何况是借钱。再说她韩筠若很有股倔脾气,她会把母亲照顾好,就像十年前母亲也是那样不辞辛劳地照顾垂危的父亲。一切都是轮回。
问了几家咖啡馆以及一家西餐厅,老板倒是很喜欢她,一看这姑娘就是带着股勤劳的劲,而且长得也很标志,不错不错。但筠若倒是不愿意了,她嫌这地方工资太低,一个月才几百块钱,怎么可能补贴到那些昂贵的医药费。
她只好灰溜溜从餐厅出来,经过一条灯火迷漫的街道,她留意到眼前璀璨的霓虹,灯光制作而成的烟花在她眼前绽放看来,“卡尔度”,三个字歪斜地映入眼帘。她知道有同学在这里做服务员,一个月下来收入非常可观,只是学校是不允许的,也许是不够正规……
代客泊车员示意她让开一点,自车内而下的男人细细看她一眼,露出猥亵的笑容,她退后了两步。本能地想起这是条挣钱的捷径,可是心头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没有道理地离开。
迷茫地走了大概五十米的路,她停下来,思及家里的情况的确非常困难,如果自己再不能找到一份月入两千的工作,也许大学也是没有办法继续读的,那还谈什么供养母亲,替她把病治好。再三思量,她皱着眉头准备试一试。
起初没有想过做陪酒小姐,一辈子也不会这样想。她站在门口等待替她通报的保安回来给她消息,却不想一块儿过来的还有酒吧的人力资源部经理。他是这样介绍自己的。他长得非常瘦长,一身黑色西装,不留任何头发,黑夜里也戴着一块黑色墨镜,令人忍俊不禁却又不敢有任何的不敬,生怕他随时逃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
他顿了顿,说:“你好。我是卡尔度的人力资源部经理。”说完后借着闪亮的灯光上下打量她,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你想应聘什么职位。”虽然该是疑问句,此人却完全没有疑问的意思,仿佛早就为筠若安排好了工作位置。
“服务生。”筠若很少如此蹑畏着说话,她开始后悔自己来错了地方。
“有没有考虑过做陪酒公主。”他依然是用极其冷静漠然却又不允许他们辩驳的语气说话。韩筠若觉得好笑,只是因为这个经理居然可以把“公主”两个字,用在陪酒之前,真是讽刺。筠若在此之前看不起任何做陪酒工作的女生,即便到了后来,也是一样。只是开始看不起自己了。
“算了。”筠若说完后头也不敢抬准备走。
“妹妹。我们再谈谈。陪酒的工作是服务生所得的许多倍。而且我可以保证,绝对没有任何不法的行为。我们是很正规的酒吧。”他稍微有了挽留之色,“你根本不需要有任何后顾之忧!”
“难道?”她在金钱的诱惑下开始妥协,逼自己坠入了深渊。
“对了。只是卖卖酒而已。而且现在的客人已经不怎么要求小妹妹喝酒,你们也就是做做样子提个成罢了。前几天有个客人出手就是每人一千块,给了她们做小费。”经理的脸上显现狡诈的得意之色。
韩筠若彻底对此妥协,准备放下所有关于偏见的包袱,投身一种令自己尴尬的职业,面无表情地坦荡接受,眼睛中该有抹不净的泪水,高傲从此偏离她生命的轨道。她清清楚楚知道前面是什么,怎样一个大坑,挖出来让自己往里跳。她知道至此人生中就有那么一个疙瘩,随时会被戳破,随时流脓,甚至腐烂感染到另外完好的肌肤,直至全身溃烂。她再三告诫自己这些与她的道德观不符云云,可是她的眼睛里只有卧病的母亲,还在简陋的环境中强忍着不敢发出呻吟。她的眼前只有病重的妈妈,那是她的所有。
一切的一切,都是毫无办法。如果某一天,她还可以微笑着回忆这段岁月,那一定是母亲已经原谅了她。
次日清晨五点半,筠若便在朦胧的晨色中起身,首先还是到母亲的房里查看一番,看她还在辗转睡眠,筠若的脸上露出一贯的微笑。然而今天的笑多少有些心酸,自从昨晚答应了卡尔度的经理,这心里就总七上八下,怕有什么事会突然发生。
轻轻掩上房门,她去厨房为母亲熬煮中药,然后再把一天的饭菜为她准备好,这些都是日常必做的。倘若旅行社要求她带团去九寨沟一两天,她会请求隔壁的大婶帮忙照顾母亲,当然现在她需要减少去九寨沟的工作,那耗时太多,令她无法照顾母亲,并且让她常常心有不安。
七点半,一切基本收拾妥当,她解下围裙,蹲在母亲的床边,温柔地喊:“妈。妈。”母亲轻轻睁开了眼睛,一脸心疼她的表情,她接着说,“妈。我又找了两份家教的工作。晚上要做到十二点。你早点睡了。不必担心我。”她小心替母亲拉上滑落的薄被,头也不敢回地离开。
母亲正欲支撑起已渐浮肿的身体,却依然毫无力气,唯留两行泪水无声滑落下来。
十点开始的旅游营销学课程上,有疲惫的同学正陷入酣畅梦乡,有热恋中的男女低头用手机向不在一个教室的恋人发暧昧的短信,还有些同学雀跃般为一个枯燥问题讨论不停。老教授如往常般生闷气不说话,站在讲台上凝固成了雕塑。韩筠若也没有心思听课,要是往常,她定是笔记记得最全的学生,可是今天她有自己的心事。她为此面目凝重精神不振。
十几分钟后陆续有学生准备早退,老教授的课总是乏味的,所有的理论都是书本上的知识,的确令人索然。不一会儿,韩筠若发现离开的几个同学中有些居然又退了回来乖乖坐在原来的座位上,而且教室里讨论的声音愈来愈大,仿佛有新闻发生了。
A说:“诶。他怎么来了?上星期学校邀请他来客座讲课,说是去了巴黎。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B很疑惑,到处看:“谁啊?谁来了?”A指了指窗外,B非常惊讶:“天啊。他不是BTC旅游投资公司总裁鲁睿翔!”
同学们纷纷回过头去。
韩筠若心里咯噔一下,随即看向窗外,满脸的疑惑。这时候,鲁睿翔也将她发现,轻轻挥手示意她出来。
她在同学们诧异的目光中溜出门去,见到了早就闻其大名的鲁睿翔。他大概有一米八的个子,着一套质地精良的合身西装,斜纹领带应该是DUNHILL的,齐耳的黑发直立着使得整个人特别意气蓬发。她目不转睛欣赏着被旅游管理系誉为传奇的商界才子,一时无法说话。
“筠若?”他显然也是第一次看见她,可是他竟然一开始,就叫她“筠若”。
“是的。我是韩筠若。”她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筠若。对不起打扰你上课。不过我等下要去机场,所以……”他风度优雅地道歉,“筠若。诗薇传了你的照片到我手机,于是我才能容易找到你。这是她吩咐我交给你的一些东西。”随即他递给她两个精美的手提袋,一直都对她面露着微笑。
韩筠若并没有接过,只是问:“这是什么?”
“一些补品。”他的回答简单并且真诚。
韩筠若什么也不说接过口袋,抱在怀中。她也只是个脆弱的女生,不可能在接受朋友关怀的时候还铁石心肠,有眼泪就那么小心藏在眼眶里,随时就要掉落。
鲁睿翔显得稍微无措,也许完全没想到韩筠若会是这样的反应,于是语气温柔地说:“诗薇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随时,你都可以找我。”
她点头,然后目送着他离开。她看见一个仿佛来自于世外桃源的似乎认识了许久的陌生男子,面目英俊而沧桑,眼神温柔并且执着,仿佛临空鸟瞰大地的神,肆意窥探了她的懦弱和伤悲。
她没有选择回去上课,而是躲到教学楼背后无人角落,彻底哭了出来。所有的委屈悲伤,对未来的恐惧失望,像是汹涌的河水向着她单薄的身体冲击而来,随时,精神会彻底地崩溃,像是山石的轰然倒塌,空留下满目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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