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乡村路带我回家
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芸芸众生,
丹青史册上找不见他们的尊姓大名。
我却仍能依稀辨认,
祖祖辈辈生育繁衍,
从上古绵延至今。
是啊,就在这块古老的地方
——卡尔费尔德
33岁的李建国开着白色桑塔纳2000轿车,驶下高速公路,转入乡村的路。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回了,一时莫名的冲动袭上心头,仿佛是一种乡愁使得他难以排解,他独自一人驾着车,把车内的音响调得最大,一遍又一遍地放立着JOHN DENVER的《乡村路带我回家》。那音乐,怀旧而伤感。车开久了,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仿佛不是自己在路上走,而是路带着自己在走,无尽的路是无尽的欲望在胸中炙烤着。梅雨时节,天气和人的心情一样反复无常 ,东边日出西边雨,一场暴雨已把乡村土路的路基冲毁了,他只好调头回转。此刻,中午持续的低气压使他感到难受,他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回家的浪子,迷失在回家的路上。在李建国的生命里,所有的生活体验都是城市,城市的繁华和城市的喧嚣越来越成为纠缠不清的恶梦。直到那一天,在这个世界上他最亲近的外祖母的死,唤起了他灵魂最深处对于乡土的执着。按照外祖母遗嘱,把她老人家葬回老家,葬在列祖列宗安魂的地方。因为那次葬礼,他才得已回到祖先们生息繁衍的故土,循着林间直通向湖边的石阶,他想一一辩认祖先们的足迹,但那些足迹亲切又陌生。
车开得很平缓,平缓得像李建国结束了第一次蜜月旅行从曼谷飞往上海的波音767客机,他记得在临登机前在曼谷做了一次很舒服的泰式按摩,一上飞机便进入了梦乡。梦里他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飞回到精神的家园,蝴蝶梦我,抑是我梦蝴蝶?作为执业律师的李建国无法从法理的逻辑推导出答案,但是故乡或精神的家园,一直是他灵魂的庇护所,疲惫的灵魂渴望得到抚慰而逍遥。在大学时代,他读过德国作家伯尔一篇名为《优哉优哉》的小说,讲:
一位衣着寒伧的渔夫坐在码头上闭目养神,这时走来一位游客,游客问渔夫为什么不出 海打鱼,渔夫说早上已出过海,打的鱼够吃了。游客为他没有第二次出海打更多的鱼 感到惋惜:“要是您不光今天,而且明天、明天的明天,对了,每逢好天气都两次、三次、甚至四次出海……您 知道那会怎样?”
渔夫摇摇头。
“顶多一年,您就能买到一台发动机,两年内就可以再买一条船,三四年内您或许就能弄到一条小型机动渔船。用这两条船或这条机动渔船您也就能捕到更多的鱼……有朝一日,您将会有两条机动渔船,您 将会……”他兴奋得好一阵说不出话来。“您可以建一座小小的冷库,或者一座熏鱼厂,过一段时间再建一座海鱼腌制厂。您 将驾驶着自己的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寻找更多的鱼群,并用无线电指挥您的机动渔船,到别人不能去的地方捕鱼。您还可以开一间鱼餐馆,用不着经过中间商就可把龙虾出口到巴黎……然后……”兴奋又一次哽住了这位游客的喉咙。
渔夫拍着游客的脊背,就像拍着一个卡住了嗓子的孩子,“然后又怎么样呢?”他轻声问道。
“然后,”游客定了一下神,“然后。您就可以优哉优哉地坐在码头上。在阳光下闭目养神,再不要眺望那浩瀚的大海。”
“可是,现在我已经这样做了,”渔夫说。
明天,明天的明天会是怎样?这始终是一种生存的压力,今天的你专注于为美好的明天打拼,也许你穷尽一生的努力,最后会发现终点就是起点,再简单不过了,但是你为此却付出了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做一只无缚的蝴蝶飞翔在无忧的年代,这是李建国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强烈的心愿。化做一只蝴蝶飞入丁香地……
“先生,飞机马上要降落了,请系好安全带。”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梦。
五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大地,李建国慵懒地坐在市民广场巨大的草坪上闭目养神。今天上午的出庭,他给了他在律师界的领路人他的前辈那个本市闻名的老滑头老江湖——为对方辩护的王律师以致命的一击,赢得了一场艰难的官司。
走出法院,王律师趋向前来:“小子,有本事有出息啦。青出蓝胜于蓝,现在翅膀硬了,教会徒弟杀起师父啦……咱们这案子还要上诉,到时候咱们中院见……现在不请我喝一杯啦?”
“王老师,小子这点本事都是师父你老人家的真传。小子好比那孙猴子,你老好比如来佛祖,小子本事再大也逃不出你老的掌心,今儿事还是师父让着。现在,还有事,改日再请。”李建国嘴上客套着,心里却在说:“你这个老狐狸,平日里坏事做尽,今天栽了,活该。”
从法院直接开车到妇产医院,一到产院,他的妻子已经进入产房临产。守在产院的他母亲便对他说:“上午八点进去的,已两个多小时了。刚开完庭,累吧?一个大老爷 们,不懂生孩子的事,看着你在我眼前碍事,有你老妈在,你老婆没事,还是出去溜哒溜哒,去醒醒脑,快点把注意力从案子里转移出来。都快要做爸爸了,还像个孩子似的,什么都让你老妈操心。别跑远,有事我打手机给你。”
“唉,老天保佑,生个孙子。要是生个孙子,要把老爷子乐得……”他母亲一边唠叨一边忙去了。一场官司下来,在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之后,李建国真的感到有点累了。他信步走出医院,来到附近的市民广场 ,看了一会儿小孩放风筝,也就坐在草地上闭起了眼睛。孩子将要出生了,他一点也不感到兴奋,相反,感到的是一种难以言表的压抑,要身为人父了,他又多了一个人生角色。为人子,为人夫,今天又要为人父了,在这三方面的关系 中,他感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他都属于别人的,是不属于自己的,而自己所有的唯有尽义务,无穷无尽而又无怨无悔地尽义务,尽为人子之道、尽为人夫之道 、尽为人父之道,这就是一个好男人的家庭生活。李建国和他的前妻的婚姻生活 只维系了整整五十天,当时还没有考虑是否要孩子的事,已经开始分道扬骠了。和他的现任妻子结婚三年后,还不想要孩子, 别人经常劝:还是生个孩子吧,多一个孩子 多许多的乐趣。他和妻子表面上总是异口同声以工作忙、还年轻为借口搪塞。但许多次妻子央求过他,生一个。他总是说现在双方工作都忙,没有时间照顾孩子,其实他内心是十分恐惧有孩子的。在这个过度竞争的年代,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童年时代起就被纳入应试教育的角斗场,按照统一的模式被塑造,生命中除了分数不再有头顶上灿烂的星空和内心崇高的道德,是的,他李建国不是当权者,他也不能改变这个社会赋予每个健康活泼孩子的宿 命,他的孩子从小学读到大学会越来越蠢。记得有一回,外甥女过十岁生日前央求他给她买一部《安徒生童话全集》作生日礼物,他不仅给她买了安徒生童话,还买了格林童话、豪夫童话、普希金童话诗,还在箱底找出了他在童年时读过的一本《星座与希腊神话》,就是这样的书,使他认识了人性中的善与恶,发展了他的想像力和感受力,使他一辈子受益。但是他姐姐却把这些书一起扔出门外,还把他大骂一通:“你买这些无聊的书会影响孩子的学习,这些东西也不能变成分数,考重点中 学少一分她老妈我就得多花一万块,这还是现价,轮到她的时候,还不知道涨到几万,你懂吗?你现在不会懂,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懂了。”这件事对他的触动很大,他宁愿不要孩子,也不愿他的孩子将来有一个没有童话的童年。
车窗外的雨无精打彩,李建国感到胸闷难当,也就随着感觉的牵引开进了墓园,下了车,径直来到一处墓旁 ,墓角的草丛里有一只美丽的花斑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而跌落,无望地挣扎着。他弯下腰,在一个注定将要被他定格在永恒记忆中的瞬间里,在这个瞬间里他左手托起了蝴蝶,右手放下了一束百合。命运是那样的残酷又是那样的美丽,这里安息的少女永远美丽、永远十七岁花样年华,直到十六年后的李建国眼角已有了皱纹,鬓角新添了白发,这里安息的少女在他的记忆里却永远十七岁,永远纯洁。他相信清儿,这位他少年时的知己 、少年时的恋人不是死去,而是活着。她生活在天堂里,她在天堂里等着他,他读过但丁的《神曲》,就像但丁一样在智者维吉尔的引领下,他将穿过这地狱和炼狱般的浮世,他的清儿,他的像贝尔德里齐 一样美丽、高贵、纯洁的清儿将引领他登上净界。
那只被雨打湿翅膀的蝴蝶在李建国的手掌上奄奄一息,恍惚中那只蝴蝶变作了清儿。十七岁的清儿是邻家的女孩,十七岁的清儿穿着蓝裙子,飞瀑般的秀发上别着一只蓝蝴蝶发卡 ,十七岁月的清儿撑着黄雨伞走在古老街巷的石板路上 ,回眸一瞥,那脸庞纯得可以化在蓝色天空的白云里。这十多年来,每当回忆起清儿的时候总是把她幻化成一只蝴蝶,对于清儿的音容笑貌因为太刻骨铭心了,所以回忆起来总是亲切又模糊,这决不是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淡忘,而是每一天都是新的,有新的惊奇。特别是在艰难的岁月里,对于清儿的回忆成了他心灵的一种别样净化。
高中时的李建国是个听话而勤奋的好孩子,永远争第一是父母灌输给他的生活指南,在许多方面的出类拔萃使他不屑于周围的同学,即使是校园里那些漂亮的女孩,也不能让他抬起高傲的眼皮多看一眼。他那种忧郁而傲慢的眼神很令女孩子着迷,再加上高雅的气质,健美的体魄,使他成了许多女孩暗恋的对象。从少年时代起,李建国就不屑于同龄的男孩女孩成为追星一族,他开始形成人生观的时候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那时西方现代思潮的引入正方兴未艾,他的一个上大学的表兄给了他一本尼采的著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他一读便沉醉了,顿时感 觉到多少年学校的教育全是说谎,多少年父亲的说教全是愚腐,他决定要走别样的路, 他相信正如法国诗人兰波所说的“生活在别处”。 从此 ,他不再专心于学习,而是着迷于阅读尼采、萨特、海德格尔、佛洛依德等人的著作,热衷于探讨生命的真谛。高二上学期 的期中考试成绩已由全年级第一滑到班级第35名,他记得那个晚上,父亲从学校开完家长会回来,便气急败坏地将他珍爱的那些尼采、萨特的书,连同他的八大本读书心得一齐堆到院子里付之一炬。在他的一生中,在见识的无数火焰中,唯有那一晚的火焰似乎更燎人,那时的他有生已来第一次感到无助和绝望,从此父子之间不再是无所不谈了,从此儿子开始叛逆父亲 ,从此儿子便把与父亲走不同的路当作了生命中新的指南。火焰改变了一个天才少年,这个少年在此后很长的一段生命里表现出性格的双重性,一方面他在竭力叛逆生活中的父亲,另一方面又在竭力寻找精神上的父亲。十年后,他与朋友聊到青春期的父与子的冲突时,想到自己不禁触景生情地说:“父亲是一个圆,我是一个椭圆;父亲一辈子制造的是轮子,我一夜梦见的是星系。”
在那段无助和绝望的时光里,幸亏遇到了清儿。雪夜的月光中与清儿的同行仿佛还是昨天,他对清儿有一个永远没有兑现的承诺。那个夜晚的月亮特别亮特别圆,学校晚自习后,他们一路踏雪同行。清儿突然停下来,对他说“十天后是我十八岁的生日,等到那一晚,我们还像今晚一样同行。在这个林子里,你可以吻我一下吗?”
多少次少年鼓起勇气想向少女表白心迹,但总是徘徊,总是说不出口。少女也明白少年的心事,总是想先不捅破这层纸,但今晚她想捅破这层纸了。听到这句话少年心中暗自狂喜……这句话来得这么突然,反倒使少年窘迫了起来,他支支吾吾道:“我……我……"
“这是我的初吻。长这么大,还没有让一个男孩吻过。你快说,答应吗?”
少年反而害羞了起来,瞥了一眼清儿,月光中娇羞的少女是那样清纯可人,月光如薄纱的丝裙裹着她青春的胴体,就像一曲妙曼的音乐轻托着一个仙女,稍不留神就会随风而逝。
少女反而着急了,娇嗔着:“你倒底答不答应吗?”
少年仿佛进入了梦境,不能自拨,有点语无伦次,说:“我想送你一朵玫瑰。”
“我不是说玫瑰,我是问你那件事答不答应?呆头呆脑!”少女故作镇定地说,“我不喜欢玫瑰,我喜欢百合。不过第一次送玫瑰,我也不反对。”
“我……我答应……”少年很温柔地说。
“声音太小,听不见。”
“我答应。”少年大声喊了起来。
“别忘了,还有玫瑰。”
然而这个承诺直到现在也没有兑现 .三天后,清儿在一场车祸中香消玉殒了。清儿的早逝仿佛一道灵光照亮了他心中的蒙昧,突然有一天他感到自己才思如涌,整整一个寒假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出了一大堆文稿,这堆文稿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被一个文学教授看到,称这些为诗。李建国其实无意作诗,只是无法直面清儿的早逝,面对死亡他感到心潮澎湃,胸中有许多人与事、情与理积聚着、升腾着,只至不吐不快,一吐为快。后来,在这位教授的举荐下,有一家省级出版社为李建国出了本诗集,但没有卖出多少,原因是这些诗过于晦涩难懂,风格有点像奥地利诗人里尔克。这本诗集在文坛曾经引起过一些轰动,然而,十多年后,时过境迁,已没有人再记得当初那个写诗的天才少年了,只知道有个志满意得的精明律师李建国。
这位教授后来成了李建国的救命稻草。清儿的死以及满脑子的诗歌 和哲学终于影响了学习,到了高三的时候他的成绩已经一落千丈,没有希望能够考上任何一所大学了,他父亲已准备让他复读一年。突然,教授保荐他免试进教授所在的这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李建国不喜欢读中文,想读经济学,但也知道自己没有本事考进大学,也就只好接受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了,这样也就在中文系混了四年,混了个毕业文凭。整个大学四年,教授像关心儿子一样关心他,有一次他向教授提出读研究生,教授却说:“不要读研究生,你的天赋是写作,不是文学研究。你应该去拿诺贝尔文学奖,不是去拿博士学位。”临毕业,和教授道别的时候,教授握住他的手感慨万千地说:“我盼着有一天讲文学史的时候能够讲到你。”
记得大学毕业的那一年,从学校回到这个城市,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清儿的墓前,在清儿的墓前伫立很久,直到一轮明月升上天空,那一晚的月亮和当初一样特别的亮特别的圆。那一晚,他口占了一首诗:
当初
我用雪塑了一个你
你说,她就是你
而从这开始便注定了
一切都将雪融般消逝
但刻骨铭心
莫道
十七岁
初恋
一场游戏
月儿
还似往日的白
虽说是小雨,但在雨地里站久了,雨还是淋湿了李建国,他不禁打了个寒噤。手中的蝴蝶因借着他的温暖的体温而晤干了翅膀正振翅欲飞,雨停了,他双手把蝴蝶合十在掌心,祷告了一番,然后举起手把它放飞在凝重的暮霭里。
白色桑塔纳载着他回家,但永远不能载着他返回精神的家园。少年的他在清儿墓碑的背面刻着德国短命的天才诗人诺瓦利斯的名言:“往何处去?永远回故乡。”清儿已经回了故乡,而他从青春期起就一直带着乡愁的冲动到处寻找着家园。这是一种渴望,这种渴望就像童年时停电的夜晚,从母亲的手里接过点燃的蜡烛,母亲说蜡烛燃尽了就要上床睡觉。那时候为了多玩一会儿,总是努力把流下的白蜡重新往上拢起,以便让蜡烛点燃的时间更长一些,但最后,蜡烛还是燃尽了,一切重归黑暗。
其实在他28岁以前,故乡这个词对他来说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他厌倦城市和城市的节奏,梦想回到一片净土,故乡就是这片可望而不可及的净土,是一个纯粹的乌托邦。“永远回故乡”这种乡愁的冲动既是一种心里的痛,亦是一种对父亲为儿子安排好的全部人生道路的叛逆,亦是一种对物质文明的厌倦,更是一种对工作压力的消解和对生活磨难的回避。直到28岁那年,外祖母魂归故里,他平生第一次站在祖先的土地上,阡陌纵横的田畴、崇山峻岭中的茂林修竹和一碧万顷的湖泊,还有那白鹭在天空自由翱翔,仿佛梦境一般,他激动得流泪,不禁吟哦起瑞典诗人卡尔费尔德的诗句:
他们都是微不足道的芸芸众生,
丹青史册上找不见他们的尊姓大名。
我却仍能依稀辨认,
祖祖辈辈生育繁衍,
从上古绵延至今。
是啊,就在这块古老的地方
……
我的祖先啊!
我在梦中见到了你们,
灵魂变得依从温顺。
我像一颗茁壮发芽的幼苗,
被安逸享受从土壤里拔掉了根,
一半是心甘情愿 ,
一半是随波逐流,
背离了你们的事业,
抛弃了自己应尽的责任。
夏去秋来岁月悠悠
……
车声辚辚,斧声铮铮,
你们犁耙下垦出了阡陌万顷。
是的,至此故乡的印象才在他的头脑里建立起来。外祖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溺爱他的人,有老人家的呵护似乎永远长不成男子汉,直到娶过老婆还像个大孩子似的。那一年清明时,外祖母突然对他说想找块长眠的地方,他用车带着老人家看过几家墓园都不满意,最后老人家决定还是百年之后葬回老家,并告诉他把她葬在家族的墓地,那里面山背湖,湖堤上有一条大路,是个风水宝地。老人家嘱咐他,待她百年之后要常去看她,去的时候别忘了带点好烟给她抽。老人家平生最惬意的莫过于享受外孙李建国亲手为她老人家点的极品烟,别人送李建国律师的烟都要被老人家收罗去,有时候李律师哀求老人家手下留点情,留点烟给他招待客人,老人家总是笑盈盈地说,小孩子抽烟不好,想学抽烟不是?当心我打你屁股。
李建国是老人家的骄傲,在众多的子孙中他是老人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老人家常到律师事务所去看望外孙,去的时候总要带一把糖果,李律师已升了主任,他多次对老人家说你外孙已经长大了,不吃糖了,请你老人不要再带糖果来了,这样会让同事们笑话的。老人家总是嘴上答应,但下次来的时候还是带糖果,事务所的女同事们是最喜欢老人家的,老人家每次带来的糖果都被她们分吃了,她们会津津乐道地听老人家讲李主任小时候的小笑话,有一回她讲到李主任小时候光屁股下河游泳,一只水螅吸在小鸡鸡上的时候,李建国正好在旁边经过,把他窘得下不了台。八十多岁的老人了,精明着了。她会对李建国说据观察哪个女同事对他有意思,这个女同事举止怎么样、家庭背景怎么样、有什么嗜好什么的,说起来头头是道,似乎永远知道的比外孙多。有时候,李建国会开玩笑的对老人家说,现在看中哪个姑娘做外孙媳妇了?老人会很风趣地说,不知怎的?没有一个中意的美眉,全是恐龙。
坐在市民广场草坪上的李建国想起那一年坐在故乡湖边的草甸上。那些日子里的他异常的颓废,先是老人家病重期间,为了能向老人家尽孝道,能让老人家在有生之年看到她所钟爱的外孙成家,他顶着巨大的压力,不顾整个家族的反对,与他的第一任妻子草率结了婚,但他从结婚那一天起就陷入了婚姻危机的泥潭。再加上外祖母的去逝,给了他双重的打击。那些日子是难忘的日子,那些日子是痛苦的日子,在那些日子里他的头上开始有了第一根白发。
故乡湖边的草甸上,和暖的阳下,七岁的外甥女宁宁在野花间追赶蝴蝶,三两头水牛在远处悠闲地吃着青草,那时的他只是久久地远眺湖水,蓝天下的湖水波光粼粼,周遭的一切静谧而又安闲,那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许多悠远的世纪都沉睡在一湖秋水里。但岁月中那些悠远的回声和外祖母那些亲切的话语始终萦绕在耳畔,不绝如缕。老人家临终前弥留了五天,当着满堂的儿孙,提着一口气硬是不咽下去,口中呢喃地呼唤着李建国的乳名,李建国在江西出差但此时正赶在奔丧的途中,等他回家老人才握着外孙的手微笑着进入天国。
外祖母刚刚入土为安,族人们却聚在一起为家产而纷争,李建国小心地避开了。乡下一个远房表兄年根领着他参观了古老的磨坊、废弃的水车,沿着乡村的土路直上坡顶,站在坡顶上远眺湖泊和田地,年根表兄告诉他,这些一望无际的田地和湖泊,还有森林和草地曾经都是李建国那个死去多年的地主外祖父家的私产。还告诉他他外祖父以上三代个个赫赫有名,到了他外祖父一代就家道中落了……年根表兄为他讲了许多家族史,最后不无感慨地说:“老人家在的时候,我们进城有个落脚的地方,逢着年节都去看望老人家,我们兄弟有相见的时候 .现在老人家去逝了,我们进城没了落脚的地方,进城也没了看望的人,今日一别,我们兄弟不何年何月再见了。”听到这番话,李建国心里一阵酸楚,热泪不禁夺眶而出,真诚地说:“我会经常来看你们的,我们是同一个血脉同一条根。”
多年以后,李建国律师坐在市民广场巨大的草坪上闭目养神时,将要想起年根表兄带他去湖边参观养蟹人小屋的那个遥远下午。那个下午,一抹残阳如血潮一样映红青色的天空,也映红在湖边沙滩上漫步的李建国和年根表兄的脸,良久的沉默,两人不约而同地边走边看着脚下的细沙。终于,年根表兄突然问了一声:“婚后,很幸福吧?”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痛了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言不由衷地说:“看得出的。”他想岔开这个话题,尽管心里刺痛着,但还是望着湖水,若有所思地说:“有什么能比湖水更纯洁呢?”
“湖水被污染,已经没有过去纯洁了。”
“至少比人和人的生命更纯洁。”
“你喜爱这片湖水的程度要超过那个人吗?”
“超过一切。我渴望能够筑一个水上的小屋,自由地漂泊,自由地、无拘无束地独自漂泊、漂泊,直至消失在湖的深处……”
“这是圣湖,我们列祖列宗的亡灵都守护着这片湖。”
“大约十五年前吧,你带了那么多家乡湖里的大闸蟹到外祖母那里……”
“你现在不幸福,所以要回忆我们过去的幸福时光。”
坐在市民广场草坪上晒太阳的李建国的思绪被手机的铃声打乱了,母亲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他的儿子出生了。真的,儿子的出生他一点也不感到兴奋,相反,感到一种巨大的压力,因此更抑郁。是的,从那一天起他就被儿子的啼哭声攫住了,儿子的将来和与儿子的血缘纽带一辈子捆住了他的乡愁,他已经隐约感到,儿子会一次又一次占据住他想潜逃出去的念头,只要儿子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无论走得多远,都会重新回来。儿子的生是父亲的灵魂之死。儿子出生后,他的生活有了重大的转折,一天天的儿子在长大,一天天的他也被生活所打磨。终于有一天,李建国律师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无论从前是怎样的叛逆自己的父亲 ,但现在却按照父亲的生活模式生活着。他的儿子也会像过去的他一样成长,一样重复成长的故事,就这样一代一代轮回往复。每晚李建国必坐在书桌前,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打开电脑为自己点一个FLASH,名叫“Mr.李”,歌中唱道:
他有一份稳定的好工作
他有一个美满的好家庭
有老婆有孩子却很寂寞
亲戚多朋友多却很失落
……
他爱喝冰镇的可口可乐
他爱穿时髦的便宜货
他喜欢看七点钟的新闻联播
他喜欢听邓丽君的流行歌
……
他很忙他很累却没有结果
他很怕很担心两手空空
他说他感觉到无所适从
他说他找不到去幸福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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