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门 (1)
胶东半岛的东部有一个三百多户人家的村庄山水潭 。
村东头有一排陈旧古老高峨挺拔的房屋,地基高出地面足足有两米,由精雕细凿大小相等四四方方的花岗岩组成,花岗岩质地坚硬纹理清晰,表面上刻着粗细均匀、错落有致的条状花纹。花岗岩上面铺叠着一层层光滑细腻的青砖,青砖之间缝隙很小,密不透风。屋脊陡峭,两边铺着密密麻麻的半圆弧形青色瓦片。前面屋檐盖着琉璃瓦,向前突出一尺有余。房子有七间,最东面一间是个大过厅,东西两边各有三间厢房,东厢房的中间是一个小过厅,院子被中间的一道砖墙一分为二,砖墙南部有一个半圆弧门洞。村里人都把这个院落称为东园。
东园住着兄弟两家,东面是弟弟尚之学一家,西面是哥哥尚之习一家。尚之习五短身材,圆头圆脸。尚之学身材高大,膀大腰圆。兄弟二人的媳妇,也就是二人的家里却正好相反,之习的家里挺拔端庄,慈眉善目,忠厚老实,之学的家里驼背委琐,细眉尖腮,尖酸刻薄。她们在村里的辈份较高,村里人大都把之习的家里称作东园大娘,把之学的家里称作东园二大娘。妯娌二人外表和性格差异极大,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都有一双缠的非常精致的小脚,那两双早已严重变形的小脚一年四季都被长长的裹脚布绷的严严实实,半个世纪的奔波压迫使小脚已经力不从心,步履蹒跚。
一九五八年,刚加入人民公社不久的社员们在集体生产的感召下豪情万丈,干劲冲天。十月一日国庆节,农历八月十九,太阳刚刚从东方的山中透出一丝丝光亮,社员们就早早地下地了,忙着去抢收玉米播种小麦。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忙碌的季节,农民们忙碌了大半年就盼着此时能有个好收成。
东园两家的灯是全村亮的最早的,之学家的三小子清泊要办喜事了。按当地的习惯,谁结婚那天就称作谁大喜的日子,或谁的好日,大喜的日子是人一生中最兴奋激动的一天,也是最忙碌劳累的一天。清泊的欢声笑语最先划破了早晨的静谧,他引领着叔弟叔兄们往院子大门的门楣上挂上一条红绸布,门框两边贴上一对大红喜字,沿着胡同一直把喜字帖到村口。在村里人下地之前,他与本家的清翠妹已经上路去接新娘子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二十六岁的清泊,在村中已是大龄青年了,他的同龄人都已娶亲,甚至大多都做了爸爸。今天他终于可以完成一生中的大事,要把媳妇娶进门了。新娘子胡灵巧高大结实,模样端正,举止稳重,看上去老实厚道,像个会过日子的女人。迎着清爽的秋风,边走边流露出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他不由得将喜悦写在脸上,瘦削的脸颊泛起幸福的红晕,纤细的双腿注入无穷的力量,步伐愈发轻盈,一会儿便风驰电掣般飞奔了起来。
刚一出村就被甩在身后的清翠急忙紧跑了几步,调皮地向他眨眨眼嬉笑着。“三哥,看把你急的,想三嫂了吧?”
“不是,没有,没有。我怕咱们去晚了,火车早到了,让清源大嫂子着急。”一个大男人想媳妇多没出息,清泊脑子灵活反应敏捷,很快便找到了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清源大嫂子真做了一件大好事,帮三哥找了一个好媳妇。”清翠从心里为清泊高兴。
“看你说的,好像你能掐会算,打头不打眼的,还没过门,你就知道她是个好媳妇。”心里乐开花,嘴上可不认帐,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清晰地浮现出由清源大嫂为他介绍对象的来龙去脉。
清源大嫂是指尚清源的家里胡灵心,是胡灵巧的亲叔伯姐姐。
灵巧三岁没了爹。九岁那年赶上土改,村里为她妈安排了本村一位姓李的老光棍。那是最让灵巧痛心的一幕,她用尽全力紧紧地拽着奶奶的手,死活不肯跟着妈妈走。
妈妈满脸泪痕,为难地说:“我也不愿走,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我这么作也是实在没办法,还不是全为了你。”一个小脚老太太独自支撑着门头过日子的确困难重重,别的不说单单是地里的农活就干不了。
“算了吧,真要为了我,你为什么不去学张大娘!”灵巧执拗地喊叫,生性善良本分的她已懂得女人改嫁是令人看不起,失节丢人的丑事。
张大娘三十出头,漂亮俊俏,命却不济,过门第二年丈夫就去世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的,一个人孤苦伶仃的生活了十年。村里给她安排了一名鳏夫。村干部们轮流上阵,前后三次登门,大道理小道理说了一箩筐,她自始至终都摇头不从。村干部们本是抱着解救她的愿望,要帮她解开套在她身上的旧社会封建婚姻枷锁,让她走进新社会的自由婚姻生活,没想到却碰了钉子。为了不使革命积极性受挫,造成连锁反应,进而采取了强制措施,村干部们进门后,动作迅速,分头行动,抱鸡的抱鸡,赶鹅的赶鹅,一时间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一伙人闯到屋里拉她的胳膊,抢炕上的被子。她临危不惧地端坐在炕上,面前放了一盆冒着热气的玉米面粥,一幅视死如归的坚定神态,冷漠的目光像冒着寒光的刀子刺向来人,有力地抖了抖手里一包沉甸甸的东西,从容说道,这是一斤我特意买的砒霜,再逼我,我就用它和着粥喝下去。村干部们顿时便傻了眼呆若木鸡,回过味后,一溜烟蹿出了屋子。村里人不敢公开议论张二奶奶的做法,都在心中对她从一而终的美德暗暗称道。
灵巧婆这几年接二连三遭受了太多的打击,先是小儿子灵巧爹二十八岁就不幸过世,而后是掌柜的经受不住晚年丧子的沉痛打击,卧病在床,第二年也撒手人间。她心如刀绞,老泪纵横,声音哽咽,用颤巍巍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灵巧的头发。“孩子,不要跟命挣,人刚命不刚啊。我也是没办法呀!我这么大年纪了,也要吃人家的,我要是能动,你就哪儿也不去,咱娘俩自己过。”
站在一旁的灵巧大伯心情分外沉重,这个本分厚道心地善良的五尺男儿悲愤欲绝,左右为难。劝弟媳妇不要走吧,违背了村里的意愿;把灵巧留下吧,会让人认为故意要为灵巧娘俩劈生,忍不住偷偷地用手擦了两把眼泪。在场的家中老小无不为之动容,却又都束手无策,留也不是,劝也不是。
妈妈改嫁深深地刺痛了灵巧幼小的心。她把这当作妈妈犯下的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再不提及此事,暗暗在心里说,如果你下定决心就是不走,村里还真会往死里逼你吗?!真要那样,你就带我一起死了也比走这一步强,真要死了还会留下个好名声,这样要我跟着你丢人现眼一辈子。于是便处处不顺着妈妈来,去是跟着去了,每晚还执意要回来跟着奶奶睡觉,人是去了李家,心还始终向着胡家。还自有一番道理对付妈妈。你嫁到李家就又成了李家的人了。我呢?我可不是李家的孩子,我还姓胡,我始终都是老胡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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