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大中华

红色大中华

　　（一）

　　二十年前，朱强用一根细竹棒戳瞎了贾军的一只眼睛，这件事致使两家在很长的时间里闹的不可开交。不过岁月冲淡了曾经有的仇恨和不安，让一切变的云淡风清。如今在电力局工作的朱强每年都要回一两趟家，他是去看依然在家务农的贾军的，每次都要给他带一些盒装的礼品和和一两条好的香烟。

　　当年在孩子们中间流行一种用香烟纸叠成的纸标游戏，纸标有大小，是由香烟的价格决定的。大的纸标在游戏过程中占有先机，所以赢的几率就大了好多。我记得当时在我们这一带盛行的香烟有新安江、蓝西湖、利群、牡丹、凤凰、雄师、飞马等。价格都不是很高，如果谁拥有几张名贵香烟的烟壳，是很令人羡慕的。当时贾军曾有过一张良友牌的烟纸，是外烟，让人羡慕了好一阵。不过大家最向往的还是红色的大中华，却还没人见过。

　　当年我们村有个姓王的包工头，很早出去闯，是我们村最早富起来的人，在摩托车还很不普及的年代，他就骑上了进口的雅马哈，后来全村的第一辆轿车也是他，这是后话。记忆里在他摩托车的后座上经常跟着一个穿着黑色连衣短裙的的时髦女孩，有着修长的腿和雪白的肌肤，脖子上带着白金项链，胸口开的很低，露出一半的乳房，村里人还没见过这样的穿着，议论纷纷，用村口小店阿德的话说：裙子那么短，连里面的三角短裤都看到了！

　　人们对姓王的包工头很是尊敬，称他为王经理。

　　王经理偶尔回来，约来一些人打牌，这时有人说王经理抽的是大中华。这话传到了朱强的耳朵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暗暗决定要赶在别人之前得到这个大中华的烟纸。朱强叙述了当时获取中华香烟纸的情形。

　　（二）

　　那天王叔叔在打牌，我果然看到他分了中华烟，我是要等到他分完烟好要那张香烟纸，可王叔叔分了一次以后，再也没有了抽烟的意思，我等了大半夜，有点不耐烦了，这时望叔叔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说你这小鬼，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觉。我终于趁势大着胆子说出了我的要求，我说王叔叔你能不能把那个中华的香烟纸给我，王叔叔掏出来一看，见里面还有几支，就又塞回去了，等抽完了就给你。什么时候，我问。明天吧，明天你候在这里，那它就是你的了。于是我耐着性子又多等了一天。第二天晚上，我小心翼翼地等到牌局结束，小心翼翼地开了口。王叔叔瞪大眼睛，吃惊地说：你还记着这事啊，我早忘了，下午的时候，我上茅坑，将烟纸丢茅坑了。这话无异于晴天霹雳，我的心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紧接着我变得怒气冲冲，当场说王叔叔你说话不算话。但是我不甘心，我决定到茅坑去看看，于是我转身就去了茅坑。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脏兮兮的茅坑的液面上布满了铜绿的苍蝇和白色的蛆虫，还有那些红红绿绿的手纸，但我已顾不了许多，决定看个究竟。我在旁边检了一根柴棒，在粪坑中搅来搅去，搅的屎臭满天，可还是找不到那张大中华，我愤愤地回去了，去质问王叔叔。

　　王叔叔一见到我就捂上了鼻子，他说你个小鬼你干嘛去了搞的满身屎臭。我答非所问，我说王叔叔你到底什么时候上的茅坑，我怎么就没有找到，没有找到那张大中华呢，是不是时间太长了沉到粪液底下去了。王叔叔的脸严肃起来，你这小鬼，我不过是跟你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你要是掉进了粪堆里，你爸妈找上门来我怎么办？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大中华的烟纸，这时的我真是惊喜交加，王叔叔重新又变的美好，他是那么和善，那么善解人意，我几乎想上去亲他一口。但这时的王叔叔叹了口气，不过是一张香烟纸，看得跟命一样！

　　（三）

　　十年前的贾军曾向我描述当时他看大中华的情景。

　　那时候孩子们都希望朱强将那张大中华参与到游戏中去，那样他们就有机会将那张牌赢过去，可朱强鬼的很，将那张大中华藏得象个国宝，连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拉，贾军曾用话激朱强，“朱强，你那牌老是不拿出来，还不是跟没有一样！”朱强哼了一声：“我才不上你的当，你们不就是想赢我那张大中华吗？”贾军很无奈，后来贾军曾提出用他的良友再加上另外一些好牌跟朱强换，也被朱强拒绝了，朱强文绉绉地说了一句“千军易得，一帅难求！”

　　朱强的吊胃口增加了大中华的神秘性，也使贾军的那张良友更加的不值钱。贾军后来只好央求朱强给他看一看，给他好好的瞧一瞧，这总可以吧！朱强犹豫了一下，说：“我为什么要给你看呢？”贾军急得红了脸， 难道这也不可以吗，看看又不会少下去。朱强还是说：“可是我为什么要给你看呢？”贾军灵机一动，说：要不我请你吃两颗棒棒糖！朱强动心了，不过他还是怀疑地问：“你有钱吗？”贾军忙说：有，我妈前天给的！说着就去口袋里掏，可是半天没掏出一个子儿。朱强说：我说你是吹牛吧！贾军急得汗都流出来了，钱，我的钱呢，一定是掉了，那两分钱明明是放在口袋里的啊！朱强说：贾军，算了吧，别演了，我不会同情你的。朱强的话增加了贾军的痛苦，贾军说：你等着，我一定会弄到两分钱的。朱强说，那我就等你弄到再说吧。贾军飞也似地跑了……

　　他跑到村口的一个自行车车把抛光厂门口，被抛光厂的排风扇对着的地方，草都枯萎了，那里脏兮兮的，很少有人走过，贾军在那里翻翻拣拣，找到一截废弃的车把，他把他拿到拣破烂的老张那里去换钱，老张说：你这东西是抛光厂拿的吧，我不能要，你赶快放回去吧！

　　贾军无奈，只好另想办法，他突然想到在自家的鸡舍旁边有一双妈妈不穿的旧凉鞋，它不是可以拿来换钱吗？想到这，他就又很快跑到家里，将那双旧凉鞋拿来给老张，这回老张收下了，给了贾军一枚两分钱的硬币。贾军双手握在手心里，大汗淋漓地找到了朱强，他摊开手心，得意地对朱强说：朱强，你看这是什么？不等朱强回答，贾军接下去说：现在就去买糖。贾军带着朱强来到阿德的小店里，柜台上的大玻璃罐里装了很多糖，粉红色的棒棒糖下面是竹棒，上面是扁扁的一片，做成各种动物的形状，不仅好吃，而且好看。贾军慷慨地说：朱强，你喜欢什么样的，自己挑吧！朱强挑了老半天，终于选定了一只小牛、一只小狗。贾军将两分硬币拍在柜台上，将帐付了。

　　朱强往家走，贾军尾随着。走在路上的时候，朱强将其中一颗糖的糖纸剥了，正要放进口里。忽然听见贾军说：朱强，能不能给我一点尝尝，就一点！

　　朱强看见贾军正在咽口水。朱强看了看那片糖，有些为难地说：可以是可以，不过不能用手掰，用手一掰整个就碎了，那就不是棒棒糖了！要不这样吧，我们到家里看看有没有刀子，有刀子我就切点下来给你，要是没有就算了。贾军点点头。可是找了半天没找到。朱强就将整片棒棒糖塞进了嘴里，陶醉地吸吮起来，嘴里还嘟囔着说：“贾军，对不起了，不是我不给你吃，而是找不到刀子，找不到刀子，就不能怪我了，你说是吗？”贾军只得点点头。

　　贾军看着朱强一口一口地将那棒棒糖吸吮完。其间朱强还对贾军说：“吃糖就不能咬，一咬就吃得快了，快了就没意思了。

　　朱强吃完一片，将另外一片塞进口袋里，然后拍拍贾军的肩膀说：“现在我带你去看大中华！”朱强带贾军走上他们家高而窄的楼梯，到了房间拿出一个红色的旧梳妆盒，打开盒盖，里面是满满的一盒香烟纸，朱强小心翼翼地从最下面取出一张，伸手递给贾军。大红色的底子，金色的天安门和九龙柱，贾军拿过来，仔细看了又看……

　　（四）

　　可是第二天朱强发现他的大中华不见了，这可把他急坏了，他几乎把家里所有的地方都找了个遍，还是没有。于是他想到了贾军，他开始怀疑是贾军搞得鬼，这种怀疑越来越强烈，使他一刻也熬不下去。于是他就找到了贾军，迫不及待地说：贾军，我的大中华不见了，昨天只有你看过啊！ 朱强尽量让自己说话显得平静，但一出口的语气还是很冲。贾军当是就不高兴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拿了你的大中华？朱强想了想说：“我只知道最近只有你看过，你说他怎么会没有呢，难道它自己长了脚走掉了吗？”

　　贾军嘿嘿冷笑了两声：“既然你已经一口咬定是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朱强颤声说：“还给我吧，贾军，如果你心痛昨天那两颗糖，我可以还给你！”贾军有点嬉皮笑脸地说：“糖要还，另外还有个条件！”“什么条件？”贾军自己也不知道还要什么条件，他想来想去，突然想到了什么，笑嘻嘻地说：“你吃我一个屁，我就把它还给你。”朱强说：“贾军，你是给脸不要脸，你偷了我的东西，还敢这么说。你要再不还，我就喊了！”“喊什么？”“喊你是小偷，贾军是小偷，看别人会怎么看你！”“你要是敢喊，我就把你的大中华撕了！”“你敢！”“你试试！”“抓小偷，贾军是小偷！”贾军看朱强喊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红色的烟标，朱强一看果然是大中华，就扑上去抢，贾军一转身，跑开几步，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张烟标嗤拉嗤拉撕得粉碎，碎片都掉在了地上。朱强的心都要碎了，冲上去就去扭打贾军，两人都扯住对方衣领，并去卡对方的脖子。贾军的手力更大一些，他将朱强的脑袋按在身下，用手狠打他的背部，朱强用头和背的力量拼命去顶贾军，贾军一个站立不稳仰面倒在地上，朱强用头猛撞贾军的胸脯，贾军吃痛，从地上狠抓了一把沙子碎石，就往朱强的头脸砸去，朱强痛的从地上跳了起来，“妈呀，我跟你拼了！”朱强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支细竹棒，上面还有枝叶，下面是用刀砍断时形成的刃面，朱强这一刺不要紧，刚好刺中了贾军的眼睛，贾军痛得在地上直打滚，朱强吓傻了，愣愣的站着，那支竹棒还兀自抓在手里，上面已经染上了鲜血……

　　（五）

　　事情发生后，贾军的家人抄了家伙要找朱强偿命，幸亏被赶来的村里人拦住，才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扩大。朱强的父亲是我们村里的石匠，他教育孩子的方法比较简单，宠的时候可以让孩子爬在自己头上撒尿，凶的时候则可以往死里打，朱石匠见自己的儿子闯下了大祸，当即铁青了脸，他的大手像抓小鸡样将朱强一把抓起，将朱强往房间里一扔，然后砰的一声巨响，将房门关上了。朱强的母亲脸都吓白了，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她拼命敲打着房们，你开门，你开门，可是朱石匠没有理她，只听到里面低沉的怒吼，是哪只手干的，到底是哪只手干的。朱强的母亲就站在门外哭喊起来，老朱，你打死他好了，你打死了他我就死给你看……

　　（六）

　　三个月后事情渐渐平息下来，朱强和贾军这对冤家又相遇了，这时两人已经和好如初。贾军的脸上还缠着绷带，朱强的手也缠着绷带，因为当时被父亲打成了骨折。这时的朱强有点难为情地说：“贾军，我的那张大中华找到了，就在梳妆盒的下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会在那个下面，我当时就不晓得拿起来看一看！”

　　贾军嘿嘿地笑了一声说：“你知道我撕掉的那张是什么吗？是一张骏马，也是红色的，你还以为是你的大中华，上当了吧。”朱强说：“贾军，对不起了，不过”他停了停，指着自己的手说：“我自己也挺不合算的。”然后，朱强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大中华，说：“这个给你吧！”你自己留着吧！给你吧！两个人让来让去，大中华掉在了地上，被风一吹，在地上翻滚。

　　其实那张香烟纸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谁都搞不清楚了，有人说它确实是贾军偷偷地放在梳妆盒下面的，有的说是朱强自己不小心弄到那下面，结果搞的自己很难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