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今生今世的唯一

你是我今生今世的唯一

　　春天到了，又到了晒衣季节。我一件件地翻晒着我的衣服，忽然，就望见了那件粉红色的连衣裙。

　　不知是不是妈妈从小就把我给宠坏了，一直到二十岁，我都没有穿过一条裙子，因为不喜欢。我实在不明白，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穿裙子，跑跑不快，跳跳不高，简直把人闷融会死，真是活受罪，还美名其曰“高贵的女人一定穿裙子”，纯粹是作茧自缚！我喜欢裤子，长长短短，宽宽窄窄，厚厚薄薄，从经典的蓝牛仔到目下最流行的七分袋袋裤，我一律照单全收。盛夏里我喜欢穿那种很短的热裙，为什么不呢？自小便是校际竞走队主力的我有一双健美笔直的长腿。所以，从小到大，我的朋友圈内一直都是男性居多，我跟他们一起爬墙去偷摘邻居阿姨的柿子，一起蹬脚踏车去十几公里远的郊外踏青，一起为马拉多纳欢呼，甚至一起在足球场上拼夺。妈妈看见我健康的肤色，有时会开心，有时会叹气。子华哥哥也是。

　　我十五岁时，子华哥哥要到英语上大学了。那天，我拿了一大罐五彩幸运星去看他——那是我整整花了五天晚上叠起来的，一共是999个，我数了三遍。子华哥哥穿上了崭新的西装，褐灰色的，我第一次发现，子华哥哥居然还……挺帅，一点也不比谢霆锋差。子华哥哥拉了下我背带牛仔裤的肩带：“依依，这么大了还整天穿长裤，女孩子嘛，还是穿裙子比较好一点，那种长长的裙子，一直到脚踝，有风的时候，裙裾吹起来，就像朵山茶花……”我“啪”地打掉了他的手，冲他翻翻眼睛：“找你的长裙子去吧，我就爱穿长裤，哼！”

　　后来，我上了本市的一所大学，后来，子华哥哥念了中科院的研究生，后来，我们不断书来信往，高兴的时候生气的时候我都会给他打电话，曾经创造过一个晚上打爆一个价值100元的电话卡的记录，直到我发现，我害怕见到子华哥哥那明亮温和又锐利的眼神，然而我又想……

　　我知道，子华哥哥是不会喜欢我的，单是无意中，他已屡次说过他喜欢那种长发飘飘、裙裾猎猎、说话起来温柔可人的女孩子，或者说是淑女。我呢，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条长长短短的长裤，头发短得像广场上的草坪，笑起来绝对不会记得去掩口。子华哥哥是不会喜欢我的，我知道。

　　可我不能不喜欢他，他的聪睿、他的成熟、他的关爱、他的挺拔……那个寒假里我站在我们大院里礼堂前高高的台阶上对子华哥哥宣布：“我爸爸说，在大学里就好不要谈恋爱……读硕士也是！”说完忽然觉得脸有点烫，见鬼，一定要风扑着了。子华哥哥笑了：“有道理。”

　　接下来的那个春天和那个初夏，我开始一心一意蓄我的长发。我每隔两天用紫色潘婷认真地洗一次，每隔两周局次油，每天早上上课前都偷偷地往嘴里填一把炒熟的黑芝麻。好不容易，暑假开始的时候，我的头发长及颈部了，估计到了冬天，我就可以拥有一头乌油油的及肩直发了。哈！只是，子华哥哥见了会怎么说呢？

　　然而，暑假都过去大半了，子华哥哥还没有回来，居然，胆敢！我给他打电话，他总是在那边支支吾吾：“我很忙，依依，对不起，你看，时间又到了……”我慢慢地放下电话，半响，才发现镜中的我的下唇已被咬出一排深深的牙印。恋爱的人总是很忙的，虽然我没有恋爱过，但我知道。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子华哥哥终于回来了！回来又怎么样，还不是三天后就得回去。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子华哥哥打电话来，我就让妈妈说“依依不在啊。”可是……他还有一天就要走了呀？朱依依，你怕了吗？哈，我何尝怕过什么？可是，可是……那一个黄昏，我终于拨通了子华哥哥的电话。听到子华哥哥那边惊喜的声音，不知为何，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起来。奇怪，房间里没有风啊！

　　我打开我的衣橱，在层层叠叠的长短裤的深处，取出一条轻柔的粉红，浅到几乎透明的红，还有蕾丝和刺绣——嘿，镜子里那个一袭粉红长裙的女孩还真不难看呢！只可惜头发还不够长，我遗憾地别上那对蓝紫色透明的卡通发夹，还试着让两颊各垂下几绺发丝。嗯，说得过去了，也许我还应该涂点唇彩什么的，不过算了，这已经够麻烦人的了

　　那一天，当我两只手提着长长的粉红裙裾小心翼翼一步步迈上礼堂高高的台阶时，早已等在那儿的子华哥哥看呆了，他定定地盯着我许久，半天没说话。我放下裙裾，搓搓双手，努力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很难看吗？”子华哥哥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啊，没……没有啊。不难看……我是说，挺不错的。”子华哥哥抬起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可不知为什么又缩了回去：“依依，你还好吧？这几天给你打电话你都不在家，在忙些什么？”我别过头：“哪有你忙，整个暑假都不见影子。”子华哥哥双手插进裤袋：“没办法，事儿太多。”我深吸了一口气：“子华哥哥，我是个不会捉迷藏的女孩，我是说……我是说你明天就要走了吧？”子华哥哥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是啊！怎么依依，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从英国寄给你。”我的脸一定红了，因为它烫得吓人：“子华哥哥，我……”“怎么了，依依？”他关切地凑过来：“我喜欢你。”我回身便跑，反正我说出来了，我不会计较后果的，我真的不计较吗？

　　“依依……”我仿佛听到子华哥哥在很远的地方大叫了一声，可是已经晚了，穿惯长裤的我在大踏下台阶时一脚踩在长裙的下摆上，一下子就骨碌骨碌地滚了下去。只是二十几级台阶吧，我却觉得有一世纪那么长。一点也不痛，真的。我坐起来的时候，却看见自己的膝盖、肘部、手掌上都出了血。

　　我哭了，我终于哭了，我尽情地号啕大哭。糟透了，真是糟透了，我永远都忧雅不起来，我永远也不是个淑女，子华哥哥也不会喜欢我的，永远永远。

　　“依依！”泪眼中，我仿佛看见子华哥哥三步并作两步地直冲下来，关切地拉起我的手，“依依，摔坏了没有，疼不疼？来我送你去医院！”

　　“不，我不，我任性地抽回手，”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用不着虚情假意。我知道你在英语拍拖了，你喜欢穿长裙子的女孩，可我穿不了长裙子，我不喜欢，呜呜……“

　　“傻依依”子华哥哥一下子抱紧了我，“不是的，我喜欢你，我爱你！你知道吗？我爱你！我爱你的纯真、你的善良、你的俏皮、你的聪慧、你的健康美，穿不穿裙子有什么关系？一直以来，我都在等你长大啊！我在英国是帮导师做课题的……”说完，看着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至今，我还在每天换着我美丽的裤装，甚至结婚的那一天我穿的也是长裤——一件黑色、刺绣了红色茶花的九分裤，配一条滚红边黑色中式衣，短发上别了一朵红色的山茶花，子华哥哥说：“真是美得别具一格的新娘呢。”

　　我笑了，因为我不是淑女，我也能得到子华哥哥的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