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米

作者: 胡志腾 胡蓉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生不逢时

  还有半个月就是1943年的春节了,可战乱中的县城仍显不出一点过年的气氛,日本鬼子的铁蹄已经践踏了半个湖南,正在逼近边远的茶陵。

  就在12月14日的子时,正是月黑风高的深夜时分,在远远传来的大炮轰鸣声中,一个婴孩大声啼哭着,极不情愿地在黑暗中来到了人世间。这就是我,时任湘东醴陵、浏阳、茶陵、攸县、平江五县税务局长谢海芳家中的第十一个孩子。

  要说我们这谢家,倒还很有点根基,按族谱上的记载,是东晋宰相谢安的后代。还在谢安出任当朝宰相之前,已有他的从兄谢尚任尚书仆射、镇西将军、豫州刺史。谢尚去世后,他的职位全由其兄谢奕继任。谢奕之后,其职分别为两个弟弟谢万和谢石担任。谢安指挥淝水之战大胜后,东晋朝庭为表彰谢家的功勋,同时封谢安为庐陵郡公、谢石为南康公、谢玄为康乐公、谢琰为望蔡公。谢氏一门四公,鼎贵无比,成为仅次于琅邪王氏的高峻门第。谢安、谢奕、谢万兄弟之女儿先后嫁给琅邪大族王珣、王珉兄弟和王羲之子王凝之。唐代诗人刘禹锡的名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形象地概述了谢姓老祖宗的辉煌。

  到了元朝,四十世传人谢新(扑六,字汉卿,号江南居士)出任梅州县令,徙家梅县,死后葬于丙村金盘堡,成为谢姓广东梅州派开基祖。其后裔又扩展到白渡、文社、文沙、程江、以及潮州、江西等地。

  我听老人们说,后世的谢氏家族可就没有了老祖宗的雄风。到了我的曾祖辈,几乎家产散尽,沦为布衣。我成年后,曾写了首“梦游乌衣巷”,感叹谢氏家族的衰败:

  断垣叠几重,

  石巷九曲通,

  画粱蛛结网,

  彩栋蚁镂空。

  残菊抱幽露,

  败荷留香风,

  燕子再飞来,

  可识东山翁。

  我的祖父谢开荣,出生在梅县丙村雁洋,由于家境贫寒,他的童年没进过学堂,就在拣柴、放牛、种地、耕田中度过。才十六岁时他就离开家乡,到汕头一家铁工厂当学徒,挣钱养家。他很勤奋,脑瓜子也很灵活,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发迹了,一跃而成为汕头市的首富。他不但拥有了汕头最长的一条街棗镇安街,开了当地最大的百货公司,还买了据说是当时中国的第一条远洋轮船。他的生意做到了南洋一带,在印尼、新加坡、马来西亚都拥有大量的橡胶园。

  祖父和缅甸出生的南洋富豪胡文虎曾是师兄弟,同时拜一个江湖术士为师,学得配制八卦丹、万金油、头痛粉、清快水、止痛散等药物的方法,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万金油。胡文虎生产的是“虎标”万金油,我祖父出品的万金油则叫的是“象标”。

  胡文虎仗着他是师兄,不让我祖父生产万金油,祖父自然不答应。于是,胡文虎就来了个恶人先告状,把我祖父告到了法院,说什么:“老虎是四条腿,他的大象也是四条腿,而且大象比老虎个子大得多,这不是有意压住我吗,这可不行,不能让他再生产。”

  他就和我祖父打起官司来了。那个时候打官司哪有什么法律条文,哪讲什么公理、规矩,就是“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不讲原告、被告,不管有理无理,谁出的钱多就该谁赢。

  要论当时的经济实力,谢、胡两家是旗鼓相当,双方就比着出钱往下拼,官司持续了三年多仍不见输赢。据说胡文虎见势不妙,花重金搬动了一个当大官的亲戚出面干预,我的祖父最终输掉了这场官司。

  老人家惨败之后悟出一个教训:朝中无官莫经商,耿耿于怀地期望子孙辈出一个当官的。不多时,机会来了,孙中山举起了三民主义的大旗,搞起了同盟会,发动了辛亥革命。祖父就让家中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我的二伯父谢作民(潮芳)参加了同盟会。根据孙中山的安排,二伯父从我祖父那里拿了一大笔钱先后到了印尼的雅加达和泗水,创办了《印尼申报》,积极鼓吹三民主义和辛亥革命,鼓动南洋华侨捐款支持辛亥革命。他还拿出很多钱,资助内地学生南洋留学,曲线报国。

  我的祖父更是热切地期望辛亥革命成功。他捐给孙中山的钱是怎么给的呢,据我四叔所说,祖父每次运送大洋给孙中山买军火的时候,一请就是二十几个人的挑夫队,一个挑夫少说也要挑一百几十斤吧,就这样运过好几次,那个数字就可想而知了。

  那时的大洋是个什么价值呐,讲一个简单的例子吧,县长一个月的薪水才五个大洋。所以说,能让我们这个家族自豪的是,祖父曾为辛亥革命出过很多钱,出过很大力,有着一定贡献。因为我的二伯父不把蒋介石放在眼里,和他关系恶劣,老蒋怀恨在心,从来就不提谢家捐款这笔事。

  祖父的晚年却犯了一个大错,走上了彻底破产的绝路。事情是这样的,祖父六十五岁那年,我的祖母因病去世了。经人家撮合,祖父娶回一个姓杨的十八岁女孩当老婆,又为他生了三个女儿。

  这个“小祖母”很厉害,她一进谢家的门,就不知道用什么“迷魂汤”把祖父灌得神魂颠倒,一步步地逼着他把南洋的所有生意停下来,把资金全都收缩回汕头。她还勾结主管公司业务大权的总经理,也就是我的大伯父谢深芳,偷偷把所有的资金转移出去,购买了德国和俄罗斯等银行的很多债券。怎么个多法呢?我小时候曾经拿着玩过一张票面为四十万马克的债券,四叔对我说,这个女人真是胆大,就是这么高面额的债券,她也是一沓一沓地买进来。

  后来,时局越来越乱,这些债券一贬再贬,到祖父八十五岁去世时,他千辛万苦垒起的家业已经变成了六箱花纸片。等到战后,德国债券可以兑现时,价值几亿元的债券有的被日本人抢走,有的被自家的亲戚搞走,连四叔都拿了不少,受用一辈子。

  有懂风水的人说,我祖父的破产是犯了天忌。他们的理由是,祖辈的人是决不能给孙辈取名号的,否则,要么短命,要么破产。我的祖父不信这一套,孙辈十一个人的名字全都是他事先取好,生下来就入座对号。所以,他老人家虽然高寿,但落得个破产告终。尽管老人家去世后,就葬在他生前找的几个风水先生挑选的“金鹅孵蛋”的好墓地,也未能挽救家族的厄运。

  于是,谢家到了我父亲这一辈,家道破落,名门望族早已名不副实,接着就更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母亲后来对我说:“你的八字不好,还在吃奶的时候,就跟着一家人奔波逃难。”

  母亲告诉我,日本鬼子逼近时,政府安排了汽车运送有头面的官员和家眷南撤,父亲当着五县税务局长,也算是地方上的大员,自然能享受这个待遇。可他念在兄弟情深,担心路途危险,把派给他的汽车让给了四叔一家人。

  父亲是个大男子主义,他坐着一乘两人抬的轻轿,缠过小脚的母亲则呼前看后地带着儿女们步行,向着八百里之外的梅县老家跋涉。才两个月的我坐在请人挑着的箩筐里,担子另一头的箩筐里坐着我的小姐姐。

  负责保护我们一家人的是国民党军队的一个班,他们保护了几天后却打起了歪算盘,竟想抢劫了财产就散伙各自回家,一路上都在窥测着时机。

  可是,他们哪里知道,我那二哥人很机灵,又是军校毕业的优等生,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双手都能开枪,而且枪法很好。他随身就带着手枪。这些当兵的一打鬼主意,就让他察觉到了。二哥悄悄地把情况告诉父亲,劝父亲赶快把这伙人辞掉。可父亲不以为然,他说这些兵的官长都得过他的照应,和他关系很好,动身前还反反复复嘱咐过他们,不会有问题。二哥只能暗中作好准备,时时密切地监视着那些士兵的一举一动。

  来到湘粤边界的三江口已是正午时分,正要翻越南岭大山的时候,那些当兵的突然停下脚步发难了。他们一个个端起枪,枪口对着我的父亲和母亲,为首的班长开口说:“只要把钱交出来,就不伤你们全家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随着一声枪响,一根树枝被打断掉了下来。几乎是枪声响起的同时,一支手枪顶在了那班长的背后,二哥大声喝道:“让他们都放下枪,不要命你就试试。”

  那些士兵吓得魂飞魄散,还不等班长命令都丢下了手中的枪。二哥诚恳地对他们说:“我父亲一直待你们不薄,更与你们无怨无仇。大家都是难中之人,何苦干这种叛逆不道的蠢事,就是按江湖规矩也说不过去吧。你们谁没有父母姐弟,就是枉杀十几条性命,抢点财物回家,你们的良心过得去吗?你们就不怕结下血海深仇吗?”

  见他们都低着脑袋不吭声,二哥缓和了口气说:“你们有难处,可以好好商量,我们会尽量帮助你们。”

  那班长就说:“这个世道兵荒马乱,民不聊生,我们被拉丁在外,也着急家中亲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我父亲说:“你们有难处,想回家,这些都可以体谅,但不能干这样伤天害理的勾当,成为天地不容的坏人。”

  那班长当即带着士兵们赌咒发誓,说有了钱,回家一定好好种田,改恶从善作个好人。

  于是,我父亲答应,从自己的财产中拿出一半分给他们。那班长得到了他的一份却并不满足,他硬是死缠硬磨地要走了我父亲的一支美国派克钢笔才算了事。

  这班警卫散掉后,就靠二哥一支枪护着,一家人日夜兼程回到了梅县丙村镇。我懂事后,每当听到哥哥姐姐说起这段经历,我都会下意识地看看母亲的缠过的脚,不由得深深感叹,近千里的路程,凭这双小脚是怎么走过来的!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哈米

作品魅力

帮助

精品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