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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棍汉

作者: 放飞晨曦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火红的太阳使大地上的水分蒸腾形成了一层透明攀升的热浪,随空气的流动徐徐而上,潮湿的坝梁被烤的热烘烘的。白虎旦望着那滚动在天边的热流,心里又一次坠入了没有着落无边无际的深渊。他戴着一顶破草帽,左肩搭了一件又脏又旧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两腿弯曲,双手抱着膝盖,光膀子坐在坝梁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眼前的庄稼地出神。一阵凉风吹来,头上的破草帽和从破绽处钻出来的头发,以及参差不齐的破帽檐一起动了起来,他抬手把草帽摁了摁。一只绿头苍蝇落在了他汗津津的鼻梁上,扑棱着翅膀使劲吮吸着脸上的臭汗,他迅速抽搐着鼻梁,又抬起手在脸前猛扇了几下,把那只苍蝇吓跑了。他的耳边除了绿头苍蝇和蚊子的嗡嗡声,还有偶尔刮来的凉风吹拂着庄稼和植物发出的声音,除此再没有任何声音了,四周静悄悄的,夏日午间庄稼地里的寂静使他感到害怕。收工了,庄稼人都扛着农具三五成群忙着回家吃饭、息晌,惟有他坐在那里发呆,不想回家。看着个个远去的背影,心里刺痛的难受。

  他厌恶那些远去的人们,厌恶昨晚上那出扫兴透顶的事,一想起那事他就像吃了苍蝇那么难受。他双目颦蹙,不时用舌头舔着干裂嘴唇上和血渍沾在一起的小纸块儿,烦躁的用力扇打着缠绕在身边嗡嗡作响的苍蝇和蚊子,偶尔还有几只小蜜蜂。一只可恶的蚊子毫无惧色地落在他的左臂上,使劲吮吸起来,他狠狠给了它一巴掌,那只可怜虫顿时断了气,鲜红的血渍留在他的右掌心,好像鲜红鲜红的血不断从自己胸口往外滴。虎旦凝视着手掌心凄楚地想:唉!这日子过的,何时才是个头啊!他把下颚搁在两膝盖之间,两只干裂粗糙的手不断搓着双脚,像在抚摸自己那颗孤独苍凉的心。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破草帽从头上抓下来放在胸前使劲晃动着,想把昨晚的一切尽快忘掉。

  昨天劳动时,那个“坏分子”林淑英又成了人们议论的对象。因为队长要她跟几个知青去河滩浇地,她借口身体不舒服偏不去,为此跟队长大吵了一架。最后,队长拿她也没办法,只好妥协了。队长是个四十开外,粗野暴躁的人。仗着在村里本族人多势力大,自己又是根红苗正几代贫农,乡里还有当官的亲戚。所以,说话办事非常气粗,也很霸道。除了老支书外,其他大队干部他都不怕,甚至连乡里的一些干部也不怕。只要不顺心,分配下来的工作就敢抵住不办。整天凶神恶煞,把生产队的干部和社员喊来喝去,急了眼就骂人,根本不管你受得了受不了。队里的人都惧他三分,谁也不敢不听他的。没想到今天一个“坏分子”竟敢不听他的,敢跟他对抗,把他平时的威风一扫而光。人们都幸灾乐祸的偷偷耻笑他,年青人边劳动边在嬉笑打闹中比山喻水的讥讽他;成年男女也相互在话里话外含沙射影的辱骂他。他明知人们是在嘲笑辱骂自己也不能发火。因为人家是相互开玩笑、闲扯中的戏谑,你能咋样?只好干挨了。

  林淑英是从县城发配来的“坏分子”。文革中,丈夫遭人诬陷,说他在单位的办公桌上写了攻击“文化大革命”的反动标语,被“造反派”抓起来批斗了一顿,然后就不了了之了。“革命委员会”成立后,他要求组织上对自己的问题进行彻底澄清,恢复自己的名誉。可是,县“革命委员会”却把他作为可疑对象搁置起来,问题迟迟得不到解决。夫妻俩特别气愤,于是便去北京告状。去了北京,他们要求见中央信访办的负责人,半个月过去了也没得到答复,他们夫妻俩就想了个“绝招”,林淑英和几个到京上访的女人剥光衣服硬闯中南海。没想到,她们刚把衣服脱掉就被守卫在中南海门前的卫兵拦住,押送到公安部。因此,丈夫因蓄意聚众闹事坐了牢,她本人被打成了“坏分子”,从县城遣送到这儿进行劳动改造。林淑英虽然是带着“坏分子”的帽子来这里进行改造的,但她心里始终不服,决心一定要把丈夫的问题搞个水落石出。所以平时心里老憋着一股劲儿,窝着一股恶气。她看不上这里人们的愚昧、无知,更瞧不上队长的野蛮、粗暴。与其说是来接受贫下中农的改造,还不如说是来怄气的。所以,平时总说自己身体不好、有病,不好好参加集体劳动,更不虚心接受改造。她人长得漂亮,又是某个单位的职工,所以举止说话与村妇大不一样。虽然是个“坏分子”,但衣着依然非常整洁干净,身上焕发出的风韵很吸引人。村里不少男人对她垂涎三尺,一个个像馋猫,眼巴巴的盯着她,好像盯着一块肥肉,常想打她的坏主意。她领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妹妹,住在小队部饲养院旁边。有人觉得她们老婆娃娃好欺负,她又戴了“坏分子”的帽子,所以经常半夜三更打门敲窗的来骚扰。为了防身,她在门后立了一根长棍和一把铁锹,甚至出门还扛着锹以防万一。尤其这位队长大人,利用工作之便,经常骚扰人家。多亏她是城里妇女,有单位,又有文化,他没敢太放肆,怕将来她一旦平了反,有了出头之日,自己吃不了也得兜着走,所以只是经常去试探性的骚扰而已。没人的时候贪婪、猥琐地盯着她,并且用一些下流龌龊的语言暗示她就范。林淑英早就看透了他的鬼心事,只是他并没对自己下手,没对自己造成实质性危害,所以就佯装不知道,跟他不软不硬的周旋着。使他捉摸不透,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只是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吃不上桃子还想吃,撩拨得心里火辣辣的。

  最近听说她与男人的问题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可能要给平反。所以,人们都明白她在这儿呆不了多久了。前几天她已把妹妹跟两个娃娃打发回城。队长大人跟那些贼心不死的男人们,心里都开始蠢蠢欲动。他们不愿让这块嘴边的肥肉就这样白白溜走,想舍身试色碰碰运气。这就是队长大人为什么对她也奈何不得的原因。一来他想看看跟这女人有没有相交的希望,二来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所以只好忍气吞声的吃了这个哑巴亏。对队长那点灰心思人们早就看出来了,于是大家变着法儿挖苦和辱骂他,同时也是一种报复和嫉妒的发泄。

  攻击完队长,人们就把话题转在林淑英身上。男人们像谈论一个水淋淋的大仙桃那样谈论着她。“还是人家城里的女人嘞,腰身细细的,脸也白白的。穿衣吃饭的模样也比咱这农村人好看。再加人家本人长得也漂亮,又会说。咱这庄稼汉这辈子假如能碰碰这种女人死了也值!唉,可惜人家眼看就要飞走了。”

  “这样的女人不碰白不碰……肥水不溜外人田,有胆量的赶快抓紧。”

  “对!从今天晚上就开始。谁先去?”有人既是趁机起哄,又有些心照不宣。

  “我看还是牛二先来吧!”一个满身肥膘,脸上长着酒窝的女人,拍了一下正在用一根小木棍刮锄头上的泥的男人的肩头,笑着说。

  “我有老婆,还用去碰她?我看让没老婆的先去碰一碰才是正事。”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斜着眼朝虎旦呶呶嘴,诡秘地对大家暗示。

  “哎--哟,牛二当然不能随便去碰人家啰,那“母老虎”成天跟在屁股后头盯得吸紧,他有贼心也没贼胆呵!”长着一付马脸的“马正经”阴阳怪气不紧不慢地歪着头抠着指甲。他嘴的一侧叼着刚卷好的烟,烟雾从脸前弥散。一只眼睛微微轻闭,另一只眼漫不经心的斜瞟着手指。

  围过来休息的人们跟刚才那位胖女人咯咯笑了起来,眼光同时投向离牛二不远的一位年轻女人。那女人笑着撇了撇嘴,拿起一块土块向“马正经”打过去。他呵呵笑着赶紧抬起一只胳膊护住了脸。

  “我看,凡有“母老虎”照看的人就不要再想着去碰人家了,好事还是留给没“母老虎”照看的人吧。”“马正经”讥讽的朝牛二笑着,睥睨了虎旦一眼。

  “说的对,今晚还是虎旦先来吧,正好是干柴遇烈火可要烧个旺嘞。”

  “虎旦,你有没有胆量今晚就去试一试?她现在就一个人了,想干甚你们就放开胆子大胆的干吧,没人会拦你们的。”

  “是啊,虎旦,你今晚就放开胆子试一试,看看自己的胆量如何。”

  人们七嘴八舌故意怂恿他,拿他开心。这虽然是些无聊透顶的玩笑话,但在虎旦的心头却泛起了涟漪。他和好多人一样对林淑英有过多次非分之想,可是从来也没敢认真过。今天在人们不经意玩笑的怂恿下,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感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在那个破土屋里,晚上只有她一个人了。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高兴起来。火急火燎的吃过晚饭,就鬼使神差地往林淑英那儿走。

  在微弱的灯光下,他看见林淑英的门虚掩着,一个身影在窗台跟前来回移动着,好像在扫炕。他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地推门冲了进去。林淑英正在铺炕,突然见有个黑影猛不防从门外冲了进来,吓了一跳。

  “谁?”她厉声喊。

  “别说话!是我。”虎旦扑过去吹灭了灯,迅速朝炕上爬去,并且伸出一只手向她的身子摸去。林淑英躲闪着从炕上站起来,使劲摇摆着身子,“你要干什么?你个畜牲!赶快给老娘滚出去!”

  虎旦像恶狼一样扑过去抱住她的双腿,瑟瑟伸手向她的大腿根部摸去。“不要喊。今天让哥哥睡睡你。”他身上的汗腥味和口的恶臭使她作呕,她被他拽倒在炕上,一只魔爪向胸部摸来,她拼命朝他的脸部、臂部抓去,并且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

  “哎哟!”虎旦痛的迅速把手缩了回来,她连滚带爬到了锅台跟前,迅速摸到了菜刀,拿在手里咆哮着。“你走不走?不走老娘砍死你!”

  在窗户纸透进来的月光下,虎旦虽然看不清她憎恨的面孔,但是从她的声音和那把举起来的黑乎乎的菜刀以及那咆哮挥动的神态,使他顿时心惊胆战起来。“好!好!好!我走,我走。”他连滚带爬的下了地,慌忙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以为在这女人临走之前占个便宜,不但没占上便宜,还差点让她砍了。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坏分子”竟然这么厉害,假如自己再不走,她可能就真要动手了,说不定自己还会成了她的刀下鬼。幸亏没等她出手自己就赶紧跑了,要不然砍不死也会传下一道滩,今后羞得咋做人?他深深长出了一口气,轻轻摸了摸被牙咬过的地方,像触电一样迅速把手缩了回来。那一块青紫青紫肿得很厉害,稍微碰一下就痛得要命。

  他奇怪自己咋会突然心血来潮,干出昨晚那么一出龌龊狼狈的事,他不愿再想昨晚的事情了,想赶快把它忘掉。

  他恨自己,又非常厌恶自己。更憎恶自己讨厌的胃和早晨那顿饭。可恶的胃知道自己心里难受,还故意要跟他作对,欺负他。早上那顿饭好像白吃了,不到半前晌就饿的饥肠辘辘,胃翻腾的好难受。整个上午,他一边干活一边拔吃地里的东西,无论是种的还是野生的都拔的吃了好多回。那些蔓菁、萝卜、野菜吃的他胃里直返酸水。它们毕竟是蔬菜,只能缓解一时的饥饿但并不能当饭吃呵!他痛苦地呻吟着。说来奇怪:最近不知为什么早早就饿了。照这样中午再不吃饭一直挨到晚上才吃,哪能受得了啊!他气愤地嘟囔着,不断用手抠着脚上的泥土,两眼死死盯着远处屋顶上的缕缕浓烟犹豫不决。左肩膀上搭的那件又脏又旧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把紫外线晒起皮的、又被指甲深深抓破一大块儿的黝黑的手臂和肩膀遮了起来。为节省中午一顿饭,肚子受不了,但是如果再加上一顿饭,马上就得断顿。这可咋么办?“今年,队里是不可能再给补粮了。唉!要吃的没有,想要女人也没有。真他妈的!我这是过的什么日子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从破衣衫里掏出一小块纸,卷了点旱烟,叼在嘴的一侧猛吸了两口,挺着身子站起来。顿觉眼前一阵发黑,两眼直冒金星,整个身体向一边倾斜,差点儿跌倒。破布衫滑落在地面上扬起一片尘土,他闭上眼定了定神,然后捡起布衫,光脚丫趔趔趄趄地朝村里走去……。

  虎旦虽然个头很高,但老是挺不起胸来。走路总弯着腰,杵着脑袋。两条长长的胳膊耷拉在两侧甩来摆去,就像断了臂的木偶那样。敦厚干裂的嘴唇,一年四季都裂着大小不等的口子,一到刮风下雨或受冷遇寒就痛的钻心,所以他的嘴上经常贴着一小块纸。黝黑浓密的眉毛就像两条没有形状的虫子,下面安着两个“猪花眼”。十几年前,这双眼晴曾闪烁过青春的光芒,但随岁月的年轮,慢慢失去了光泽和活力,变成了鳄鱼样的眼大而无神。最叫人猜不透的是:究竟因为饿还是缺女人,他整天无精打采,就连说话办事也没有一点生气,腰来腿不来,全身像要撒架了。有人说他是因没女人打不起精神来,也有人说他是被饿的没了精神头。好端端的大后生,如今变成了大老汉。三十五六岁的人,看上去足有四十五六岁。平时不多说话,别人说话他就转动着那双鳄鱼般的大眼睛,恍惚急速、甚至又畏怯惶恐地窥视着。好像听不懂人家的话,又好像对人家的话特别好奇,想把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要记下来似的。在人们谈话中,他的心理也发生着极其复杂的变化。有时是无言的感叹,额上的皱纹凝聚成一道道深深的沟壑,两眉紧锁,双唇噘起,脸上的肌肉紧绷绷的,严肃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有时,又会流露出讥讽嘲弄的神色,撇着脑袋,睥睨着周围的人,从鼻孔里发出不屑的声音。有时还突然自顾自地吃吃傻笑起来,使脸上的肌肉也跟着不停地颤动,把人们搞得莫名其妙,大家惊疑的看着他,再相互瞅瞅,然后就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起来。

  “虎旦!你小子得了甚暗乐啦?”

  “是不是跟哪家的小媳妇、大姑娘好上了?”

  “要么就是挖谁家的祖坟,挖出金元宝来啦?”

  ……。

  对人们的讽刺挖苦他早习以为常,好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满不在乎的哼哼冷笑。可是有时候他会突然冒出一句话,像放了一个闷炮,把人噎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上话来。

  由于鳏居多年,养成了懒散的习惯,什么事都爱依赖人,依赖生产队,做什么都得过且过,过一天算一天,从没任何打算。人们说他不是过日子而是耗日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耗了一天算一天,所以给他取个绰号叫“活死人”。纵然他有满身不是,也特别憎恶这个绰号,谁要当面这么叫,他就跟谁翻脸。曾经为这个绰号还跟村里一个外号叫“二侃头”的打得你死我活,差点没遭下人命。因此当着面很少有人再敢叫他的外号,只在背地叫叫而已。但是,说来也怪。说他懒,有时候干起活儿来倒像一头牛,力大无比,一干就是半天,一气儿也不歇。倔脾气上来,割地、锄地、担土、打坝一个顶两,所以,队里一些重体力活儿,样样短不了他。

  虎旦着实是个可怜人,父母早已双亡,只有一个姐姐还远嫁他乡,村里再没什么至亲,只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过日子。这还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是肚大能吃,一顿饭二斤面的馒头、两大碗猪肉烩菜,一扫而光。手掌大的油糕片子十几个、外带两大碗猪肉粉汤,风卷残云进了肚不在话下,是全乡出了名的大肚汉。所以,一年四季吃不饱总饿着肚子。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大部分农村“靠天吃饭”,好多地方粮食不够吃。生产队里分粮:一般成年人全年口粮二百八十斤粗粮,对虎旦来说,这点粮食根本不够,所以,队里供给他三百六十五斤,算是对他的特殊照顾。尽管这样,还是不够。由于穷养不起猪、鸡等,一年吃不到多少肉,肚子里没油水,他一顿吃一天的口粮还不够,肚子总是空空的,经常饿得心痒难挨,捶胸顿足。

  当时,我们国家农村搞的是集体化,全部土地都属集体所有。农民劳动实行工分制,他们的劳动所得都由生产队统筹安排。吃的口粮、蔬菜、油和肉等,均统一分发。另外,国家的政策也是“以粮为纲”,重视粮食的种植,大部分土地都用在种粮上,不重视蔬菜、果类的种植,蔬菜种的很少。冬储的蔬菜只有土豆、白菜和少许蔓菁、萝卜、大葱。不仅种类单调,而且数量也非常有限。好年景了,不管好赖每人还能分百十来斤大白菜、百十来斤土豆,外带一些蔓菁、萝卜、大葱等。假如天年不好,这些东西就大打折扣。在夹缝中生活的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挖空心思想尽办法求得生存,求得日子能过的宽松一点。每到秋收季节,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会急切地跑到地里去寻求收获,寻求最后的希望。他们拿着口袋、锄头、铁锹、镰刀、大大小小的箩筐,像一支不正规的队伍,遍布在秋田的每个角落,进行田间地头大扫荡。队里装庄稼的大车在前走,老人、娃娃、老婆、女子就在后面跟了一大片。装车的汉子用铁叉把庄稼捆刚往起一挑,这些人就呼啦一下涌上去,争抢着捡落下的粒穗,哪怕是一粒一穗都不肯放过。无论是带穗的,还是豆类、油料、土豆、萝卜无一能落下。只要人畜能吃的,统统都捡回家。经生产队刨过的土豆地,一遍又一遍的被人们用铁锹、锄头、耙子刨来翻去。像捡金子一样,瞪大贪婪与渴求的眼睛寻找着丢在那里的大的、小的、半截的甚至已腐烂的,直到刨的连拇指大的土豆也找不到为止。不光捡家门口的,还结伙跑到别处去捡。好多人去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地方拾荒,一走就是半月二十天。除以外,大家还尽量四处搞些白菜、萝卜,设法弥补不足。尽管如此,人们对粮食与蔬菜的需求还是远远不够。每年一到春季蔬菜就吃光了,粮食也所剩无几。好人家(过日子精打细算的人家)精心安排,把剩余的粮粗细搭配,吃饭还有“滥腌菜”将就。倒塌人家(过日子不精打细算的人家),这个季节粮食少不说,蔬菜也吃的精光,每顿饭便“牙倒蒜”,以蒜代菜了。等天气暖和了,野菜长出来,勤快人家挖野菜就饭吃。“懒命鬼”们懒的挖野菜,依然“牙倒蒜”,蒜吃完了就干脆“甜吃”。虎旦是典型的“懒命鬼”,硬饿肚子也懒得挖点野菜,自然也是个“甜吃”的主。每顿饭除了没油水还缺蔬菜,单靠队里分的那点儿粮度日,对他这个“大肚汉”来说,日子苦的真是可想而知了。由于粮食严重短缺,夏天苦又重,他只好硬着头皮一天做两顿饭。到了冬天他再也不敢做两顿饭了,一天只做一顿饭勒紧裤带过日子。

  严冷的冬天,虎旦的日子更像雪上加霜。由于破旧的房子多年失修,一遇寒流就像一个破筛子到处蹿风。他家的门窗除了中间有两块小玻璃外,其余都是糊纸的小格子。格子上糊的纸经过一个夏天雨水的冲刷都破了,他懒得重新糊裱,只是哪儿窟窿大了才糊点纸,小窟窿、小缝就懒得糊了。再加光棍汉家没人气,饭做的少又懒得生火,家里一天烧不了几次火,所以一到冬天,后墙上就结了冰,家冷的像个冰窖。人呆在家里手脚冻得伸不开,呵出的气都是白的。有时男人们想瞒老婆或家人做点儿暗昧之事——喝酒、耍赌、烫片片(具有兴奋作用的药片)或谈论跟女人的事、约情人偷偷幽会,虎旦这光棍窝就是最好的据点。但是谁上他那儿,也总得带上一大筐粪或柴,一进门就烧火,否则冻得没法儿呆。夏天,干一天活儿累的够呛,晚上回家倒头一觉睁眼天就亮,不知不觉把日子混过去了。可冬天农活忙完没事干,夜又长了起来,睡在炕头上又饿又冻,黑了等不到明,实在难熬呵!所以,平时没人来了他无论如何也不在家里呆,整天满村串着蹭吃蹭喝,硬头皮混日子。

  冬季,全村每天数他起的最早。大清早天没亮就爬起来了,先抱点柴往炉子里一塞,蹲在灶塘边,边烤火,边抽烟。等把冻的发僵的身子烤暖和了,阳婆还没露头就开始满村乱转。瞭见谁家烟筒上冒烟,他就赶紧往那儿赶。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进了门杵在地圪崂,瞪着两个大眼珠子骨碌碌满屋乱看。在这家呆一会儿,转身又去另一家,一早上能把整个村子全串遍。遇上男人们抽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他硬凑过去踅摸着抽两口。人家吃饭时,做的宽余了给他盛一碗。假如做的不宽裕,主家在炕上吃他在地下蹲着看,实在不好意思就躲了出去。要么,推开门看见人家吃饭就又退了出来。有时候,人家的男人、娃娃们还没起炕,只是老婆女子们先起来生火暖家,他就闯进去了。弄得人家十分尴尬,主家心情好了,心里不满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假如人家心情不好,奚落、臭骂他一顿不说,还会毫不客气地将他撵出门外。因为村里多数人都是看他从小长大的老邻居,时间一久,对他那点儿德性早已司空见惯。所以,即便尿盆还在家里没倒出去他就闯进门来,也不在意了。只是一些年轻人和少数人讨厌他的做法,为防备他大清早闯进来,就事先用铁锹把门顶上。他去推门推不开便尴尬的“嗷”一声,抄着手赶紧走开了。也有人见他来,就使唤他倒尿盆、端猪食、扎草、刨灰、倒垃圾……,反正大清早起来所有杂七杂八的事都使唤他干,好像故意惩罚他无礼闯入似的。对这些他根本不当一回事,高兴了就指哪儿做哪儿,边做边不干不净的开一些下流污秽的玩笑,不高兴了骂骂咧咧甩门就走。其实他也很乐意让人使唤,因为只要干上一点活儿,就能混得吃一顿早饭。由于粮食有限,平时人们也不能总给他吃,只有队里开会或搞生产大会战,他才能敞开肚皮饱饱吃一顿。在杀猪宰羊时分或逢年过节,村里人都会招呼他去家改善一下。人们也爱在杀猪宰羊时叫他帮忙,借此可以让他饱饱吃一顿,也没人笑话。临走还送他几斤肉或头、蹄、下水之类的,也算是对他的接济。这个季节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季节了。一到这时,他就能经常隔三岔五的解解馋,吃几顿饱饭。所以每到这时,只要有人来喊他帮忙,他乐得跑都跑不及。一会儿帮人家抬牲口、一会儿帮人家煺蹄、头、一会儿又洗肠肚,忙来忙去就为噌一顿饱饭吃。

  村里人说他是饿死鬼转世,一辈子就是这个命,永远吃不够。好多人为他担忧,害怕这辈子真的吃不上饱饭了。看他那样知青们也很同情,经常送吃的给他。这些人如果谁有事需要跑腿帮忙,或分下的农活干不完求他时有求必应,所以在知青点他也成了常客。有时实在不想做饭了就到知青那儿去蹭一顿。但这毕竟次数有限,大多数还得靠自己的口粮度日。正如庄户人山曲儿中唱的那样∶地圪洞茅庵破门扇,光棍汉穷死没人看。破茅庵庵穿堂风,好活难活个儿知情呵!

  嫁在他乡的姐姐已年近四十,家里好几口人,日子也不太富裕。即使这样还经常抽空来照应、接济他。每到入冬就把做好的衣服和一些吃的东西带来,在他那儿住上几天,把家从里到外打扫、收拾一遍。再把他穿过的破旧衣物带回去“废物利用”,做里子布,或打成衬子做鞋用。姐姐来时常带着孩子,只要母子们一到,冷清的小屋顿时生气盎然,使他又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孩子们屋里屋外的玩耍嬉戏,会唤起了他对小时候的许多美好的回忆。冷却凝固的心,重又焕发出对幸福生活的向往。看见姐姐忙里忙外的收拾,就像看到了母亲一样。虽然对母亲的记忆有些模糊了,但一看到姐姐他对母亲已淡忘了的记忆一下又清晰起来。姐姐长的很像父亲,一点儿也不像母亲,但她的言行和举止却与母亲如此的相像。有一次,他蹲在窗台下看着姐姐忙里忙外的操持家事,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母亲回来了。她老人家从东屋进去又从凉房里出来,一边喂鸡,一边收拾乱七八糟堆放在院里的农具。他惊呆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躬着身,脖子伸的老长,瞪着两眼,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盯着眼前,几秒钟后发现原来那是姐姐。他又用手狠狠把眼珠子揉了揉,再定睛看,依然是姐姐。但他一直狐疑母亲是否真的回来过,母亲的灵魂是否就在自己身边始终没离开过?要么自己咋看见是她了呢?他把这事赶快告诉了姐姐,姐姐也认为他的想法是对的,可能母亲放心不下他光棍一人,所以没有走,或者常回来看看。听姐姐这么一说,他伤心的蹲在院子里抱头放声大哭。姐姐见他这样,也伤心的哭起来。“虎旦,你的命咋这么苦啊!难道这辈子注定要打光棍了?……妈妈呀!你老帮帮你儿吧,不要叫他再打光棍啦!”姐姐也坐在地上捶胸顿足,边哭边声嘶力竭的央求着死去的母亲……。姐弟俩嚎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姐姐撩起衣襟擦着眼泪,哀怜的看看虎旦,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进了家门……。

  姐姐的到来是他最开心、最高兴的事。近两年娃娃们大了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时间再来了,只有姐姐还经常来。农闲时虎旦也去姐姐家串门,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只有到了姐姐家,才能敞开肚子吃几天饱饭。但是住久了也不敢敞开吃,只吃个半饱。姐姐看他可怜,当家人不在时就偷偷给他做点吃的。自从父母去世后,姐弟俩相依为命,虎旦把所有的精神寄托都放在了姐姐身上。虽然她仅年长他四、五岁,但在他眼中她很像母亲。

  虎旦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一头栽到炕上,再也不想起来了。“唉,家里如果再有个人该多好啊!”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是冷冷清清的院子里除了他再连个鬼影儿都找不到,就是得了急病死在这儿也没人知道。有老婆孩子的人遇到感冒发烧、头痛脑热躺在炕上有人照顾。他无论得了什么病都没人照应,甚至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只有孤苦伶仃地躺在这儿受煎熬。幸好自己身体好,平时很少得病,这大概是老天爷的关照吧。他心里思忖着。躺了一会儿挣扎着爬起来往锅里舀了两瓢水,耷拉着头歪歪斜斜的坐在灶台前往灶塘添了些柴,呆呆地望着炉塘里熊熊燃烧的火苗,不由得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来……。

  过了一会儿还没等水开,他就挖了半碗米倒进热水锅里。按理,这顿饭只能等在晚上才吃,可是现在他实在坚持不住啦!饥饿难忍。唾液一个劲儿从胃里往外翻,整个胃好像快要蹦出来了,难受得直想呕吐。他感觉自己的肚子是个无底洞,半碗米根本填不饱,犹豫了半天,决定再往里加一些麸子面。

  “他妈的!真是狼刨了肚渣子了,干脆今天吃死算啦!老子也不想活了。”

  他气愤地骂道,又狠狠挖起半碗麸子面倒进锅里。然后举起一个生锈的大铁勺用劲儿搅和着,搅了一阵又气哼哼的往灶塘里填柴禾,好像跟谁赌气似的。柴填的太多火苗熄灭了,浓烟从灶塘冒出来,熏得他喘不上气来,于是他边咳嗽边跑了出去。在门口正好撞在扁担上,他气得满脸发青,牙齿咬的嘎嘣嘣直响,拿起扁担拼命朝门前那棵老榆树打去。扁担一打两截,扁担钩甩出老远,蹦了几下重重落在地面上。他把手里拿的那一截狠狠甩在地下,用力跺了几脚,被牙咬的地方阵阵作痛,他呲了呲牙将疼痛的地方轻轻吹了吹丧气的回了屋。锅里的米面粥已经散发出糊味儿,他赶紧跑过去拿起铁勺在锅里搅了搅,还在上面洒了点盐,然后舀了点放进嘴里尝了尝,举起大铁勺把它们全盛进一个烂沿的搪瓷盆里。又拿出几瓣蒜扔进饭盆,蹲在炕沿上不顾一切地吃起来。嘴里急速的发出狼吞虎咽和咀嚼瓣蒜的声音,好像几辈子没吃东西了,不大一会儿一盆饭便一扫而光。这就是他的一顿饭,村里人笑他吃的是“猪泔狗食”。

  一顿饭过后,虎旦顿觉浑身上下舒服了许多,痉挛的胃也不那么难受了。他突然想睡觉,上下眼皮直往一块儿贴,于是连鞋也没顾得上脱,便赶紧爬上了炕,四肢伸开成“大”字,仰面朝天,很快就睡着了……。

  这是一个风光旖旎的地方,到处是绿油油的庄稼,庄稼地里的玉米长的一人多高,金灿灿的玉米散发着诱人的清香。成片的豆类植物也长得非常喜人,每株豆苗上都挂满了颗粒饱满的豆荚。地与地之间用一行行树隔开,树的两旁是一个个小水渠,渠里的水潺湲而去,在太阳光的反射下,好似条条银色的飘带。田间里各种彩蝶飞来飞去,小蜜蜂也扑楞着翅膀到处采蜂蜜。远处茂密树林中的村庄隐隐可见,缕缕青烟穿过村庄,穿过树梢,飘向白云聚集的地方……。看着眼前的美景和这些丰硕的果实,心里不知有多舒畅。虎旦双手捧起一穗玉米正想把它拧下来,忽然,从远处传来清脆悦耳的歌声,歌声非常好听,就像一股清泉从他心底流过,那么清爽、动人。他兴奋地抬头望去,见一个姑娘沿着渠边的小道从村那边走来,不!好像是飞过来的,转眼就到了他跟前。只见姑娘提着满满一篮煮熟的玉米和豆荚,豆荚下面还有一大盘喷香的饭菜,那些饭菜究竟是什么他不知道,但那散发出来的香味好像什么都有。她笑盈盈地把这些东西推进他怀里,甜美而温和地盯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趁热吃下去。虎旦惊喜的接过篮子,正准备吃,忽然篮子不见了,姑娘也不见了,他急忙扯开嗓子大喊,可是没人应答,正要去找,一转身撞在一棵大树上拌了个大跟头,他的全身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从梦中惊醒了。

  原来自己又在做梦,类似的梦经常做,醒来后才知道是“南柯一梦”只空欢喜了一场。刚才那美人和一大篮吃的,如泡影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感到非常沮丧,闭着眼不想起来,还想让那个梦继续做下去。

  可是,躺了一会儿只听得屋里苍蝇嗡嗡乱叫,睡意荡然无存。他只好从炕上爬起来,躬身把整个屋子扫了一遍,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简陋寒酸的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锅台上刚用过的锅碗瓢盆上爬满了苍蝇。炕的一角堆放着一卷行李,地下搁着两只破木头箱,箱子上堆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旁边有三个缸,用来盛水和放粮食的。水缸敞着盖,半缸水上漂着一个用丝瓜做成的水瓢,水瓢在缸里轻轻摆动着好像在荡秋千。两个放粮的缸用高粱秆做成的盖儿盖着,除了自己谁也猜不透它里面还装着多少东西。

  看着那些可恶的苍蝇,他拿起炕上的一把破笤帚狠狠朝锅台扔去。“这些鬼孙子也跟老子抢食!也敢欺负我!”他自言自语地高声骂道。笤帚落在锅盖上把那个烂沿的饭盆一打两瓣儿,一根筷子蹦起来掉在地上,苍蝇都惊吓的飞走了。他愤愤地跳下地,举起打破的盆子朝院里扔去,好像跟谁生气,脖子上的青筋暴突,鳄鱼眼瞪得老大,胸部一起一伏喘着粗气。

  一想到自己过的日子心里就发堵,可是又能怎样?他烦躁的跺跺脚想:唉!只好听天由命吧!平时,他常这么安慰自己。时间久了干脆什么也不想了,只是抱着有今儿没明儿的心理,一天一天地熬日子。

  中午很快过去了,下午的劳动又要开始。他戴起破草帽,披上烂布衫,无精打采极不情愿地朝干活的地方走去。这条通向庄稼地的路,已经走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今天不知咋的,他却边走边细细地打量起周围的景色来,突然被车辙碾得坚硬不平的土圪塄拌了一下,差点儿摔倒,他气愤地抬起脚狠狠踢了几下,然后又忿忿往前走。很快,梦里的情景使他不由得与眼前的景色联系了起来。眼前的景色和梦中相比差的太远啦!他边走边感慨地想,地里的庄户跟人家的比简直是天上地下。人家那玉米长的一人多高,玉米棒子足有二尺长,玉米粒也有拇指盖大。他伸出长满茧子、粗糙弯曲的手,来回瞅着足有两分硬币大的拇指盖,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准确。立刻便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好像一块浮躁的石头从心底里沉了下来,感到莫大的踏实与满足。他背着手急速往前走,使劲追寻着梦里的情景。突然又抬起两手反复比划了几下,想确认一下梦里那玉米棒究竟有多长。他无法阻止自己的思绪不回到梦里,那个梦实在太吸引人了。它像魔鬼,吸引着他的思维不能自拔,很快又把他带到梦中的豆荚上去了。“那些豆荚也足有半尺多长嘞,颗粒比我的前门牙还大呢。”他自言自语着,无意识地用指头戳了戳大门牙,嘴里带进不少沙土,还有咸咸恶心的怪味。“呸!妈的。”他赶紧低头啐了起来,使劲把嘴里的东西都唾出去。“假如我们的庄稼能像梦里那样该多好,我肯定不会再饿肚子了。”他心里嘀咕着,随而又自言自语地感慨道:“唉!最动心的还是梦中的姑娘!”他把烂布衫在手里扬了扬,脸上突然泛起一抹兴奋的红晕。以前自己也做过不少关于女人的梦,但是,女人给自己送饭还是头一回!当自己从姑娘手里接过饭篮的一刹那,心里突然萌生出的那种揪心的感觉,简直高兴得无法形容,让他浑身发抖,一种无法控制的冲动翻滚着喘不上气来。现在想起来,心还止不住直发颤。他双目紧蹙,细细回味着梦中的情景,像揣在心窝子里的热馒头,暖呼呼的,尽管在梦里,也能深切地感受得到。“有老婆的人的感觉就是这种滋味吧?”他激动的问自己。“真是太好啦!怪不得傻继成一看见老婆女子就抱住不放,整天闹着要老婆。看来还是自己有老婆的好,睡人家的女人简直是痴心妄想!唉--!”他感到昨晚的事给了自己当头一棒,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有其睡人家老婆,还不如自己找一个!”他的心隐隐作痛,并突突直跳,好像快要蹦出来了,突然产生了想娶老婆的强烈愿望。“不管好赖,自己找一个吧,有了老婆省得受昨天晚上的气!”他烦躁的自言自语道,好像受到了极大侮辱,不由自主一溜小跑地往前赶。

  多少年来看到别人娶妻生子十分羡慕,但是从不敢跟自己联系起来,可今天却有了想找老婆的急切愿望,自己也觉得奇怪。反正心里燥热的非常厉害,全身热血剧烈滚动,兴奋的难以自拔。他踩着车辙留下的干硬不平的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迈开大步急速往田间走,好像那里就有他要娶的人似的。他一边走一边想:我要赶快娶老婆,再也不能过光棍汉的日子了。傻继成还懂得要老婆呢,我好端端的一个人咋不能?村里像我这年龄的,人家都有老婆了。王强虽然娶的老婆有点傻,但还给他生了个儿子,总算有后了。东头的成则,娶的老婆虽然不会过日子,但他总还有个家,起码有个跟他说话、给他洗衣、做饭、暖被窝、收拾家的人。最主要的是能天天抱着女人睡觉。

  这些年自己想女人想的晚上常常睡不着,半夜起来去听别人的门。村里有老婆的人家他几乎都听过,听人家夜里说的悄悄话,听两口子干那事传出来的声音。有时候即便没听到什么,回了家躺在被窝里还可以尽情地想象,借此弥补一下光棍汉的空虚,泄泻自己的欲火。为听门他曾闹出不少笑话:经常让主家撵的蛇跑兔蹿,因为黑天半夜看不清楚,碰在墙上、树上、扁担或箩筐上,要么就掉进了山药窖、猪圈或场面壕,衣裳撕得稀巴烂,鞋也跑丢了,身上碰的到处是伤,青一块紫一块的,就像刚从火线上下来的残兵。最要命的是,等他竖着耳朵爬在人家窗台上,全神贯注地偷听人家屋里有什么动静时,主家却早就端着一盆凉水不动声色的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倒进他的脖子里,浇得他像个落汤鸡满院乱蹿,后脊背冰凉,等跑回家衣裳已冻成了冰棒。为了听人家的门,付出的代价可不小,也成了村里人的笑料。光棍汉夜里听门在这儿也是一道风景,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只是一没事人们就爱拿他取乐,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说起什么可笑的事,总爱捎带来一段——虎旦听门的故事,好像已经成了典故。并且还演绎成连续故事传来传去,越传内容越多,越传越可笑。“真他妈的,不是些东西!”听说人们拿他开心,他总要忿忿骂一句,随后又自嘲地咧嘴笑一笑。

  最有意思的还是尾随老婆、女子们去河里洗澡偷看她们。什么都看见了,滚圆的屁股,丰满、隆起的白淋淋的乳房……唉呀!那才叫过瘾呢!他迷起两眼细细回味着。天气一暖和,村里的女人们都要去河滩洗澡。她们经常趁大热晌午,三五成群鬼鬼祟祟相跟着去河滩。到了那儿,看周围没人就赶紧钻进柳林,三把两下脱掉衣裳,扑通扑通跳进河。看着她们光屁股在水里走来游去,虎旦兴奋得难以控制,他紧握双拳匍匐在地面上,燥热的身子止不住瑟瑟发抖,诧异而贪婪的盯着那些裸体,两只大眼睛简直快要掉出来了,他用手使劲触摸着自己的下部,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把她们搂进怀里。可是“有贼心没贼胆”,吓死他也不敢,只能过过眼瘾罢了。幸好偷看女人洗澡谁也不知道,要不然定会当流氓抓起来。为了保险,只看过那么几回,以后再也不敢看了。只是经常一个人躺在被窝里把她们幻想成是自己做爱的对象,借此来满足自己的性欲望。

  唉!即使老婆不好,也比我孤零零一个人强。“自己这是过的什么狗日子呀!”他放眼望着远处正在吃草的几匹马和几头驴,感叹地自言自语着。“所以我要赶快找老婆,越快越好。再也不能等了!”“猪花眼”上被蚊子叮起的大胞影响了他的视线,他用手揉了揉眼,又用破布衫擦着脸上、身上的汗,拿破草帽在脸前不断扇动着。但是怎么找?上那儿找?他双眉紧锁望着远处,犯了愁。一想到自己穷的叮当响,还是个“大肚汉”,就泄了气。热血沸腾的激情瞬间冷了下来,心里也没了底。沮丧、灰心丧气的“恶症”又向他袭来,他迷茫的看着左右,两只脚不听使唤的在车辙上碰来碰去,差点把他摔倒。

  整个下午他的心情很不好,一句话也不想说,全身没劲四肢发软,像得了大病。他只顾低着头拼命的干活,人们在田间地头说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他一点也没注意,好像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与这个世界完全隔绝了。中途休息下来,有人招呼他喝水,他什么也没在意,像一个木偶,走到水桶旁舀起一碗就往肚里灌。其实这是生产队为避暑,给社员们熬的绿豆汤,可虎旦根本没喝出来。

  每当痛苦时,他就会出现这种状况。多年缺乏爱的生活,使他变得内向、孤僻、性格怪异。高兴时手舞足蹈激动不已无法控制,不高兴时情绪突然一落千丈,无精打采垂头丧气。暴躁,缺乏自信,怀疑一切,不相信周围的人。此时就连三岁的小孩他都要敬畏几分,认为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比自己强大,都值得他羡慕或惧怕。

  在姐姐出嫁后的那几年,村里有人也为他张罗过对象,姑娘都嫌他太穷,没依靠,而没谈成。后来又有人给介绍了一个聋哑人,可是对方听说他能吃也没敢找。从那以后,再没人给他介绍对象了。这么多年人们对他的独身生活早习以为常,谁也不会再去关心他的事。今天突然冒出要娶妻的念头,连自己都不明白是咋回事,假如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大家一定会笑话他脑子出了问题。

  这件事把他整整折磨了一个下午,痛苦、沮丧搅得他心力交瘁,难以自拔,他感到找老婆比登天还难。最后决定放弃,再不想这事儿了。这些年,一遇上难事他就逃避,没有战胜困难的勇气。对于他这个几代贫农的儿子,没有政治上的挫折,也没有任何生理缺陷,假如他人穷志不穷,是个聪明勤劳成器的好后生的话,也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更不会到如今还是个光棍。只是由于他懒惰,缺乏精明的头脑,再加“肚大”能吃,才造成现在这种局面。

  晚饭后家里没点灯,他一个人光脚丫盘腿坐在院子里,四周黑茫茫一片,偶尔传来一阵狗叫声和驴叫声,还有母亲喊自己的儿女回家的声音,或者是谁家喂猪、喂牲口的吆喝声。这些声音好像过电影那样,一幕一幕的在他眼前展现着,是谁在吆喝牲口,谁叫娃娃回家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些声音太熟悉了,就连他们吆喝牲口和喊人时脸上的表情、动作他都能想象出来。以往,他晚饭过后没事干了,就爱竖起两只耳朵听从村子里发出来的各种声音。虽然这些声音是断断续续发出的,在他的脑子里就像连续剧一样能把它们连续起来。他胡思乱想的想象着。一会儿想谁家因抹黑喂猪不小心调进猪粪坑,拱了一身猪粪臭烘烘的,连饭也吃不成,只顾收拾那满身是粪的衣裳了;一会儿又想哪家喂牲口让牲口踢了,还被铡草刀铡了手。哪家娃娃不听话,挨了娘老子一顿打……。遐想过后他便暗自发笑,耻笑那些有家口的人就像一头愚蠢的驴,整天为乱七八糟的屁事有操不尽的心,受不尽的罪。庆幸自己光棍一条,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用操那些闲心,更免了不少罪受。可是今天他再也没有心思为自己是光棍去庆幸了,反而怜悯起自己来。饿肚子、缺老婆,心里空落落的孤独难忍,娶妻的事再次袭扰着他。他用指头搓着胸脯上大片大片的泥卷儿,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仔细想想,这么多年,由于肠胃和性带给他的双重饥饿,经常折磨得半夜起来睡不着觉,直挖炕皮。性欲的烈焰往往比饥饿的欲望更强烈,每当他被这熊熊烈焰燃烧的喘不上气来时,便开始手淫。手淫已成了他的习惯,这些年,他只能以这种方式解决自己肉体和心灵上的空虚与满足。他常常为自己的行为感到难过,多么希望在肉体上获得和正常人一样的感受!再也不要受这样的煎熬。“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啊!简直连猪狗都不如!猪狗都有交配的自由嘞,连那些野地跑的牛羊还是,可我呢!”他凄楚而愤恨地自言自语道。用手搓了搓下巴,双手抱腿,仰面朝天看着满天星星,酸楚地吟唱起来:

  “正月十五庙门开,

  牛头马面两边排,

  你看人家有老婆的多痛快,

  光棍无妻心里真难挨,

  泪蛋蛋抛下来!

  二月里来龙抬头,

  你看人家抖不抖,

  吃吃喝喝人伺候,

  到了黑夜有人摆枕头,

  没老婆的真犯愁!

  三月里来是清明,

  光棍起身去上坟,

  提上篮篮拿上供,

  到了坟头烧了一把烂纸经,

  哧溜哧溜哭几声。

  四月里来四月八,

  奶奶庙上把香插,

  人家双双求儿女,

  光棍无妻求呀求什么?

  一个人没法活。

  五月里来五月五,

  人里头数不过光棍苦,

  衣裳烂了没人补,

  穿得烂裤羞也挡不住,

  露出两个腿肚肚。……”

  唱着唱着一串串掉了线的泪珠,从他满是皱褶的眼角流了下来。

  唱完《光棍苦妻》心情比下午平静了好多,也开始理智起来:痛苦有啥用呵,我应该仔细地想一想这件事究竟怎么办? 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搓了搓脸,开始捉摸:村里谁肯为我张罗这事?把村里的“能人”象过电影似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总觉得哪个也不合适,最后想到了老支书。老支书是抗美援朝下来的村干部,为人厚道办事踏实,思想觉悟高问题看得远,在村里很有威望,在全乡甚至周边地区也名气不小。求他帮忙一定没错,明天找老支书去!主意拿定打算明儿一早就到大队部找老支书。

  由于心里有事,虎旦一晚上都没睡好,盼着天亮夜里醒来好几回。好不容易等到天刚发亮,就迫不及待地起了炕,披了件衣服来到院里,半个月亮挂在西边,四周朦朦胧胧,墙外的景物依稀可见。他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听着村里的鸡鸣声、狗叫声,心里忐忑不安,恨不得天快亮。黎明的晨风吹得人凉飕飕的,在平时若穿这么点儿衣服出来一定感觉很冷,可是今天他心急如焚,一点都没感觉得到。好不容易盼到东方露出了晨曦,顾不得吃饭就急匆匆地直奔大队部。到了大队部发现门紧锁着,住在队部的饲养员还没起床,叫醒了饲养员,饲养员告诉他:支书昨晚没住在队部。于是,又急匆匆赶往支书家。支书家离队部有四、五里路,为赶在支书上工前,他几乎是连走带跑到了支书家,到了那儿已经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了。

  支书看他那样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问:“虎旦,你咋啦?一大早跑来出啥事了?”边说边穿好鞋从炕上下了地。

  这一问倒把虎旦问傻了,他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两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只顾用手臂擦着脸上的汉。原来只想急着找支书,见了支书怎么说还没想过。咋跟他说呢?他会不会笑话我?虎旦怯畏地看着大家,犹豫着。转而,他又默默地想: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了,既已到此就大胆地直说了吧,反正掉不了脑袋!想到这儿就鼓足勇气对支书说:“大叔,我想娶媳妇。”

  支书瞪着眼吃惊地问:“什么?”正在装烟的手停了下来,烟锅里的烟叶撒了出去。

  “我想请你老为我张……张罗一……一个媳妇!”他结结巴巴地说完这句话羞得满脸通红,不断的挠着头,两只手不知往哪搁好。

  支书听到他的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就为这事大清早跑来找我?我还以为谁家出了什么事。”

  “这是半夜梦见娶老婆了吧?哈哈!”家里其他人也笑起来。

  虎旦满脸通红半天没吱声,翻着白眼看了看大家,又偷偷看着老支书,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扭动着。在锅灶旁做饭的支书老伴看到这种情形,急忙搭上了腔:“吆,虎旦想娶媳妇这是好事呀!告诉大婶,你怎么突然间想娶媳妇了呢?是看别人娶老婆眼馋了吧?”她拿菜刀把切好的土豆揽进一个大瓷盆里,从锅里舀了两铜瓢水倒进去,抬头疑惑的看着虎旦。很快又赞许的点点头,继续切着菜。“……是啊,光棍汉没老婆就等于没有家,如果有个媳妇把这头野驴拴住也省得整天乱跑啦。”

  支书听了老伴的话,长叹了口气搭讪着说:“话说得没错,是这么个理,但是眼下上哪去找呵。”支书忧郁的瞥了虎旦一眼,半天没吱声,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装着烟。大叔没成家的儿子和女儿,交头接耳的看着虎旦和父亲,不免惊异而忍俊不禁地笑笑。

  虎旦尴尬的看了看他们,迷茫地盯着支书,心咚咚直跳。大婶为了不让虎旦太难看,赶紧打圆场,“慢慢找吧,这也不是三两天的事,再说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麻利地用手把土豆从盆里捞出来扔进油锅里,拿起一把已经磨成椭圆形的铜铲子,迅速搅合了几下,又从后锅舀一瓢水倒进去。

  支书蹲下来一边往灶塘里添柴,一边戏谑的笑着对虎旦说:“你大婶说的对,这事我给你慢慢打听,咱瞅个合适的。到了秋后大叔给你娶媳妇,送你进洞房。”他把灶塘里的柴禾往一旁拨摞了一下,将旱烟袋伸在火上使劲吸了两口把烟点着,蹲在灶台旁一口一口的抽着。

  大叔的话让他松了一口气,于是他懵着脑袋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两位老人硬留他吃了饭再走。拗不过二老,再说他也确实饿了,闻见锅里的饭味儿哈喇子直往外流,所以就留了下来。

  老支书一家是方圆几百里的好人家,大婶年轻时也一直担任村妇女主任,待人朴实善良、乐于助人,和虎旦的母亲是结拜姐妹。见到虎旦就像看见了他的妈妈,感到格外亲切。看虎旦这样很可怜,经常送吃的接济他。支书虽答应了虎旦的请求,但心里却没底感觉很为难。老两口私下合计了好几回,都觉得这孩子的对象不好找。看在他妈的份上,也不能让这小子打一辈子光棍。老两口认为,只要虎旦愿意,找个寡妇或者有生理缺陷的也行。于是,决定尽快托人为他踅摸对象。

  虎旦想找媳妇的消息很快传开了,起初人们觉得这事儿好笑,过后也感觉没什么,男人娶老婆很正常,何况他才三十几岁,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可是谁会找他呢?人们都为他犯愁。多数人很快就把这事忘了,虎旦对此也始终没底,搞不清楚究竟娶老婆是对还是错,只是再也不想做光棍汉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虎旦娶媳妇的事始终没有着落,急得他“火烧屁股”上大叔家跑了好几回,依然毫无音信。为此,他彻底失望了。地里的庄稼进了仓后漫长的冬闲季节又开始了,虎旦的心情就像这茫茫的冬季,苍白、荒凉。他感到自己这辈子再也没什么希望了,这光棍是打定啦。所以,心情很不好,打算去姐姐家住些天,把憋在心里的想法跟她说说,想从那里得到点安慰。他感到只有姐姐才能理解他,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

  那天早晨醒来后家里很冷,他穿好衣服下地抱了些柴禾填在炉塘里。村里人现在都在做饭可他不敢做,冬季每天只能吃一顿饭,不然就透支了,来年得没粮吃。他只好烧起了干锅,这样做是为了暖炕,又暖家。两口大铁锅好像是一个大火炉子,不一会儿就把家烘暖了。没事干他又躺在炕上,头枕两手,一条腿跷在另一条腿上望着房梁想心事。“人们说,在阴间能碰上死去的人,假如真是那样,我还不如到那边去找我娘老子。……这活下个甚?还不如死了得好。”不知为什么他从没像现在这么绝望过,好像自己已经活到头了,突然产生了去另一个世界寻找母亲的愿望。

  “虎旦,虎旦起来了吗?”突然有人在院子里喊。听见喊声他急忙从炕上坐起来。建民推门走进来,他狡黠地看着虎旦:“懒驴,我以为你还在睡觉,没想到起得挺早。怎么啦?是不是又在想女人?”虎旦瞪了他一眼没说话。建民见对方不吱声,立即凑到他跟前,“我今天是来给你报喜的,还不赶快感谢,瞪我干什么?”说着张嘴在手心呵了口气迅速搓着双手,四处看了看。

  虎旦斜了他一眼,“我能有甚喜事?瞎鬼嚼!”

  见虎旦不相信,建民急了,瞪大眼盯着他。“哎,我好心好意大早跑来给你道喜,你却说我瞎鬼嚼?这事很重要,你想不想知道,不然我就走了。”说着把头一甩就要走。

  见他要走,虎旦不耐烦地伸手把他拽了一下,问:“什么事?有话快说,有屁就放!”建民原本想好好卖卖关子,见他这样也没心思了。只好实话实说。

  建民是村里的读书人。中学毕业后回了乡。跟他一起的同学好多人都找了工作,但他本事不大心气挺高,一般工作看不上。不想当工人,想当坐办公室的。所以错过了机会,只好回家当农民。他上中等个儿不胖不瘦,腰板挺的很直。满头乌发像涂了胡麻油一绺一绺的,在阳光下油光铮亮。浓眉下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让你有种——人不大“鬼”还不小的感觉。爱学城里人的样子,梳个小分头,围个小围脖,两手插在裤兜里好耍酷。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总要显出自己和村里人有所不同。是村里好吃懒做,不爱劳动的“二流子”。平时爱扯闲话,好打听点小道消息,善于把听来的东西发挥、加工,编故事。不管什么事经他嘴一传,无事变有事小事变大事。经常把一些失真的事说的天花乱坠,好像真的一样,所以村民送他一个外号叫:“大歪嘴”。虎旦对他向来不屑一顾,从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但是建民有一个最大的优点是,虽然说话口无遮拦,好给人编造故事,但对人并没坏心眼,只是开心逗乐,玩玩而已。再加有个好脾气,不欺负人还挺仗义。所以,在村里很有人缘。由于爱闲逛,虎旦这儿他也是常客。

  建民把他要说的话告诉了虎旦,虎旦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问:“这是真的?”

  “是真的。不信你跟我走一趟,看看虚实。”建民两手插在裤兜乜斜着虎旦,很认真的样子。

  虎旦犹豫了一下,试探的看着建民,“什么时候去?”

  “今天就去。”建民果断地看着虎旦,虎旦犹豫了一下马上点头答应了。

  原来,建民二姨村里有两个甘肃媳妇,最近从老家领来几个来逃荒的老乡。打算冬天在这儿干点手艺活儿,混口饭吃。他们还带来两个年轻女子,想在这儿找婆家。条件不高只希望能在这儿落了户,并有口饭吃就行。前几天,建民到二姨家串门听说了这事,所以,赶紧跑回来找虎旦。虎旦一听动了心,两人赶忙糊弄吃了点东西,就直奔二姨家。

  到了二姨家已近黄昏,看到外甥领着一个小伙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二姨已经猜到了几份。因为建民来时,曾跟他们说过虎旦想娶媳妇的事,所以,今天他俩一到就什么都明白了。二姨边下地边开门见山地问:“是来相亲的吧?”

  虎旦冲二姨笑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迷茫的四处瞧瞧,怯生生地盯着二姨。建民脱鞋跳上炕,盘腿在热锅头(靠锅台的地方)坐下来,接过二姨递过来的一碗热茶喝了几口,就像放连珠炮似的,把他们的来意向二姨说了一遍。二姨听了满口答应晚上领他俩去见甘肃女子。

  晚饭过后,二姨领着他俩去见那两个女子。两个女子住在王玉才家,听说虎旦想见她们,玉才媳妇急忙到隔壁把她俩叫了过来。她们见了虎旦和建民,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相互紧紧地依偎在一起,靠着地下的木柜,腼腆的注视着周围的人。虎旦见她俩进来迅速转动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又偷偷看了看其他人。正好与玉才媳妇的眼光相遇,他赶紧惶恐的低下头,一眼不眨的看着地面。玉才媳妇和二姨见此,相互使了个眼色,撇了撇嘴吃吃笑了起来。

  虎旦的心骤然咚咚直跳,脑子乱七八糟的。他面朝姑娘们盘腿坐在炕沿上,两手紧紧握着帽子,大拇指迅速机械地搓动着帽檐。心里暗暗想:建民说的没错,一看就是两个黄花大姑娘,年龄都不大。他不敢正视她俩,只是不断用眼角偷偷斜瞟着她们心里继续琢磨:小的估计没出二十,大的最多也是二十刚出头。小的长得好看,大的稍差些,但也不丑。两个……。

  “这是邻村的虎旦,想跟你们认识一下,交个朋友。”二姨笑着用手指了指虎旦,对两个女子说。那两个女子也边笑边看了看虎旦,虎旦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眼皮上的肌肉突突直跳。他慌张的抬起头朝二姨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然后又斜瞥了她俩一眼把脸扭向建民。

  “呵,还不好意思害羞哩。”建民看虎旦那样撇了撇嘴,“不单他和你们交朋友,我也想和你们交个朋友行不行?”他盘腿坐在炕里头,两手放在膝盖上,躬身前倾冲那两人挤了挤眼。“我是本村人,名叫王老大,听说你们要找对象,看我俩怎么样?”他冒充是本村人,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不怀好意的笑着拽起虎旦的一只胳膊摇晃了几下。

  她俩看了看他谁也没说话。建民又拍着虎旦的膝盖说:“你看我们这位,人长得好身体又壮,是他们村里的大名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们谁找上他都能享清福。”他狡猾的盯着两位姑娘,心里却暗暗嘲讽自己言不由衷的戏谑。

  二姨和玉才媳妇听到这话,不由得咯咯笑起来,二姨抿嘴看了看建民,又看了看两位姑娘。白虎旦被臊得满脸通红,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两手托住炕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瞪着两个大眼睛呆呆地坐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建民却依然嬉皮笑脸地逗着那两个人,一会儿问人家家里有些什么人?为什么要来这儿找对象?一会儿又问人家多大了,念没念书?两个女子谁也不告诉他,只是支支吾吾羞怯的笑着。他见人家不说话,就模仿人家说话,笑话人家说话口音难听。他手舞足蹈有声有色地编了些甘肃人的笑话说给她们听,把二姨和玉才媳妇逗得捧腹大笑,那两个女子也腼腆的笑个不停,虎旦忍不住了也咧开大嘴跟着傻笑,同时两手在炕沿窸窣乱摸,眼睛不断偷偷瞟着她们。建民在东一句西一句的调侃中,旁边的二姨和玉才媳妇也时时插几句附和着,使他的调皮话和怪话像流水一样,一个劲地往外冒,逗的两个女子直乐。

  呆了好长时间,二姨觉得该走了,便起身对玉才媳妇说:“好了,今天就这样吧,过后再说,我家里还有事该回去了。”说着她围好了头巾从炕上下了地,建民跟虎旦也从炕上跳下来。

  玉才媳妇看大家要走,也站了起来,拍着虎旦的肩膀说:“好,有啥事明天再说吧。”然后拉着二姨的手摇了摇,“嫂子,有空常来啊。建民不走再来,多来给婶子讲些笑话,让我好好乐一乐。”她说着把他们送出门外,二姨和建民也跟她寒暄后,告辞了。

  晚上,虎旦就和建民住在了二姨家。深夜,全家人早已酣然入睡,虎旦却睁着两眼翻来覆去睡不着,两个女子的影子在脑海里晃来晃去。在玉才家呆的那点功夫,他把两个女子仔细看了个够。两个人年龄差一些,长相差一些,性情也不一样。一个胆大活泼,一个老实稳重;一个话多,一个话少。初次见面说不准哪一个更好。他心里掂量着,觉得哪个也行。假如按自己的心思,恨不得两个都要。他心想:假如一个在家做饭,一个下地干活,那该多好!我再也不用睡凉炕,住冷家,想老婆孤独难熬,半夜起来抓炕皮了。而且也不用下地干活,整天坐在家里有吃有喝,东荫凉倒在西荫凉,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唉,快不要做梦啦!这种日子我恐怕下辈子也修不到。他不由自主地讥讽起自己来。人家那些有钱人在过去能娶好几个老婆,听说现在世界上有好多国家的有钱人还是这样。唉!他们可真有福气呀!我们这儿的王爷,解放前老婆一大堆。解放后虽然大多数老婆都走了,但还有一个老婆陪着他。尤其在‘文革期间’,老婆整天陪着他戴黑牌牌、挂破鞋满大街挨批斗,甚至坐班房,可他们始终没离开过。其他那些老婆也经常来看他。另外他还有儿女一大群,天天有人来探望。解放以后虽说挨过不少整,可是人家从来没缺过人,家里儿孙满堂人丁兴旺。真不知道他积了哪辈子德,哪来那么大的福气!我三十几的人了还光棍一条娶不上老婆,除了姐姐,这世上再没人能想到我,人世间真是太不公平啦!我要有老婆娃娃,咋能落得这么个下场——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他越想越伤感,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眼角直往下流,把枕头湿了一大片。突然有人说梦话,使他从伤感中清醒过来。哎!难受有什么用?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往前看吧。……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他突然想起了苏联电影——《列宁在十月》中的一句台词,随口说了出来。“老婆也一定会有的!”他默默安慰着自己,狠狠给自己打着气。

  窗台上蜷缩着的两只鸡,不断发出低沉的呻吟吸引了他,虎旦翻身向窗台望去。在月光下,透过那层麻纸卧在窗台上瑟瑟发抖的两只鸡清晰可见。不知为甚么它们没回到鸡窝里,而是卧在窗台上,使那苍白的冬夜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伤感与悲怜。虎旦怜惜地看着那两只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鸡,担心它们随时都可能成为人或凶残动物的牺牲品。突然,他把自己的命运跟它们联系了起来,觉得自己就像蜷缩在窗台上的那两只无家可归的鸡那么悲凉无助。

  “假如那两个女子有哪个愿意跟我,我该怎么办?是要还是不要?不要吧,想女人想得实在心痒难挨。要吧,那么一个大活人成天张嘴吃饭,我能养活得了吗?现在我连自己都养不起,娶回老婆还不得饿死?”他反复问自己。“唉!饿死她是小事,就怕我的日子更不好过啦!”他既丧气又感慨,心里突然没有一点儿底。到底该咋办?……这老婆是要还是不要?他心里慌乱起来。老婆只能满足男人的性欲望,但她不能当饭吃。假如能娶一个只会干活,还能跟我睡觉,永远也不吃饭的女人该多好。这荒唐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盘旋着,他盯着窗台上的鸡……,忽然被梦中的呓语打乱了。

  院子里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窗台上那两只鸡也发出了咯咯咯的声音。屋内有人在翻身,有人在咬牙,睡在身边的建民在说梦话。虎旦使劲在他小腿子上蹬了几下,建民嘟囔着翻了个身,打着鼾又睡过去了。他瞪着眼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思谋了半天决定明天去找老支书,看他咋说。想到这儿心情平静了许多,或许是因太困的缘故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早,建民还没醒来,虎旦便迫不及待地爬起来,悄悄跟二姨打了声招呼,匆匆赶回去找老支书。

  初冬的早晨,大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霜雪,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虎旦用白茬皮袄紧紧裹住身子,急着赶路,顾不上路滑只管抄近路走。一路上除了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嘎吱嘎吱走路声外,周围再没什么声音。人们还没起床,除了跑出来的野狗和一些没归圈的牲口外,只是偶尔传来鸡鸣声、狗叫声,还有牲口的嘶叫声。路上坑坑洼洼,七高八低很不好走,再加路滑,他又走的快,走一阵就一个趔趄,他提心吊胆的直怕跌倒。当走到一个小山口,突然冲出一条大黄狗凶猛地向他扑来,把只顾赶路的虎旦吓的跳了起来。他急忙捡起几块石头打过去,狗一边回头看着他,一边狂吠着跑掉了。他瘫软地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胸口半天喘不上气来。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等剧烈跳动的心稍许平静下来后,才慢慢站起来。“妈的!今天时气不好,一出门就遇上鬼了!”。他朝地下狠狠啐了几口,愤愤骂道。凝视着狗去的方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抄手继续往前走。

  到了支书家,见院子里摆了好多农具。听见屋里哜哜嘈嘈的人很多,不知谈论什么。他站在窗台前直犹豫该不该进去,大婶正好从屋里出来,“虎旦,你是从家里来的?为什么不进家?”她纳闷地问。 虎旦不好再说什么,冲大婶“嗯”了一声进了屋。原来屋里坐的都是大、小队干部,他们见虎旦进来谁也没在意,只是抬头看了看继续谈论着刚才的话题。见没人搭理自己,他便蹲在地下用纸卷了点烟叶,两手抱在胸前自顾自地抽起来。整个屋子被浓浓的旱烟味笼罩着,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流泪嗓子直发痒,有人发出阵阵剧烈的咳嗽。尽管如此,也没影响人们的谈论。

  “我看三中全会的政策就是好,中央是想让农民实行自主权利,凭自己的本事把日子富起来。”坐在下炕的二队队长,用手擦了下旱烟嘴,递给身边的人。

  身边那位接过烟袋往烟锅里装着旱烟,凝重的皱了皱眉。“我看不一定。现在中央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心里没低。谁知道哪天不高兴了,一翻脸又成了资本主义的尾巴。”这是一队队长,他始终坚持搞大集体,不主张农村实行包产到户。

  “就是。这些年,上头的政策一会儿一变,说不定哪天再变了,谁也吃不准。这……”在地下的人也竭力附和。

  “政策再变也与咱老农民无关,大不了咱还是圪种地,莫非还能把你开除出地球?”有人不满的反驳。

  “人家是南方的农民,文化、土地,各方面的条件都比咱们强。咱本地人哪能跟人家比?”

  “同样是农民,人家能干,我们为什么不能干?我就不信这个邪!”民兵连长脸涨得通红,坚定的看了看大家,脸上显现出极其不满的神色。“有其现在这么苦巴巴的过日子,还不如豁出去干一场。我反正就这么干了,愿意干的举手!”人们并没举手,只是哗然的笑了笑。他在炕上由蹲的姿势变成了坐的姿势,两颊涨得通红,显然是跟人进行过激烈辩论。此时他的决心已下,严肃地坐在那里好像秤砣贴了心,激动的情绪随坚定的决心平静了下来,两眼炯炯有神的盯着大家。

  虎旦蹲在那儿瞪着眼,仔细听着大家的谈话。原来,中央有了新政策,十一届三中全会提出:农村实行包产到户。据说,有些地方已经搞成功了。对这一新生事物有的人反对,有的人拍手叫好,大家意见各不相同,正为这事在发表自己的看法。虎旦对此并不感兴趣,也不赞成。认为还是“大锅饭”好,“包产到户”对自己不利,干一年假如打不下那么多粮,连队里给他的三百六十五斤口粮也没了,这不更糟了?自己再去指望谁?听着人们的议论,他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原想求支书办的事现在也没了低,心里七上八下,犹豫不决。蹲了一阵,什么也没说便离开支书家,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回了家。

  再说建民一觉醒来,二姨告诉他虎旦已经走了。他很生气心里嘀咕着:这小子真不够意思,不打招呼就一个人溜了,也不叫一声,害得我大老远还得一个人往回返,连个做伴儿的都没有!既然这样,他也不打算急着回去了,决定在这儿住上几天再回。吃过早饭没事干,在村里到处转悠。转着转着,突然想起那两个女子来,出于好奇就又朝玉才家走去。

  “哟,这不是建民兄弟吗?是哪股风把你吹来了?”半道迎面碰上村里的“大旋风”,远远地“大旋风”就扯着嗓子对建民喊。

  “这还用说,自然是嫂子你这股风吹来的啰。”说着他卖弄的挤了挤眼。

  “咦,咦,咦。快不要鬼嚼啦!”她全然不信地撇了撇嘴,往地下啐了口唾沫,“呸!你个大歪嘴,心口不一,没句真话!”心神不定地看着他,竭力猜测着他的用意。

  建民一本正经地说:“咋不信?”他朝天指了指,“今天风尘不动晴空万里,除了你这股大旋风外,哪里还有风?不是你还能有谁?”

  “大旋风”这才明白建民在耍弄她,佯怒地瞪大眼睛装作要打他的样子,建民见事不妙拔腿便跑,“大旋风”乘机就在后面追赶起来。他在前头跑,“大旋风”在后面追,不小心建民摔了个大跟头。由于追得急惯性又大,“大旋风” 也一下扑在了他身上把他死死压住了。俩人笑着滚成一团,都手忙脚乱挣扎着想爬起来。相反,建民压住了“大旋风”的腿,“大旋风”又压着建民的半截身子,硬是半天都爬不起来。建民用劲把“大旋风”推开,好不容易才从地上站起来。见“大旋风”一身灰土坐在地上笑得爬不起来,便捧腹大笑。而“大旋风”见建民土头灰脸的十分滑稽,更是笑得双眼流泪前伏后仰直不起腰来,坐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喊肚子疼。建民不断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笑着拉了她一把,“老婆!”然后又笑着问:“嫂子,你上谁家串门?”

  “玉才家,你呢?”她勉强忍住笑,抬起手把头发重新系了系。

  “我也是。你去那儿不只是串门吧?”建民狡黠地冷笑了下。

  “是啊,听说他家来了几个甘肃人,我想去看看。”她和建民踏着往玉才家的小路,地面上的尘土跟着他们的脚印不断飞起来。

  “甘肃人有什么好看的?你是不是还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说给兄弟听听” 建民睨视着她不卑不亢地问。

  “哪儿来那么多小算盘,我只是出于好奇想去看一看。”“大旋风”偷偷往建民脸上扫了一眼,不断拍着自己身上的尘土。

  他见对方撒谎不肯说,冷笑了一下。“哼!方圆几百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大名人,难道只想去看一看?鬼才相信!”他撇了撇嘴,誓不罢休地说:“老实说你有什么打算?跟兄弟说说或许我能给你参谋参谋出点主意。”

  “大旋风”见瞒不过建民,只好照直对他说:“有人想找她们,我先去看看探个口风。”她佯装若无其事的撩起衣襟擦着脸。

  建民想:你捣得那点小鬼不说我也猜得到!他两手插在裤兜里,睨视着对方又问:“谁想找?说出来我看行不行?”

  “大旋风”很干脆地说:“你不认识。”她探寻地瞅着建民,见他还没放过自己的意思,便直截了当地说:“我娘家门上穷,娶不起媳妇的光棍有好几个,这倒是两个便宜的主,不用花什么钱……。”她边说边将眼神直往建民脸上瞟,想窥探出他的心理。

  建民一听,便立即为虎旦着急起来。心想:坏事啦!虎旦真是半路遇上个“母夜叉”,真倒霉!如果让这个“夜叉”抢在前头,虎旦的媳妇就“没戏”了,这事必须得抓紧办,必须赶快把这消息告诉虎旦。想到这儿他看了看“大旋风”说:“嫂子,既然这样你快去吧,我就不去了。”他止住了脚步扭头对“大旋风”说。

  “你不是要去玉才家吗?咋突然又不去了?”“大旋风”不解的看着他。

  “我上他家没甚事,只想去凑热闹。你要办的是大事赶快抓紧办吧,不打扰了。况且,我还准备回家。要么就晚了。”他若无其事的说完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就往二姨家走。

  他跟二姨说了一声,就急着往家赶。一路上走的很快一点都不敢怠慢,唯恐虎旦娶妻的事被“泡了汤”,一进村就径直奔虎旦家。

  从支书家回来后,虎旦的情绪一直很低落。心烦意乱无精打采。在家里呆不住就茫然地东家出西家进的乱串,几乎把全村都串遍了。由于长期独身他的性格变得脆弱、孤僻、甚至捉摸不透,遇事犹豫不决。失落、迷茫不断地侵袭着他,痛苦的不能自拔。自从昨晚吃过饭至今,还没吃任何东西,肚里空空的。胃痉挛又开始发作了,他赶快往回走。这些年由于饥饱不均匀,把胃都搞坏了,经常疼痛。尤其饿了以后胃痉挛闹的更厉害,头晕眼花浑身发软直冒冷汗,蹲在地下站不起来。再加今天心情不好,反应更强烈,好像得了大病。好不容易回到家,他想先休息一下,便一头栽到炕上。

  建民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满脸通红头上冒着汗,看见虎旦躺在炕上,过去就拽。边拽边大喊:“懒虫!太阳照在屁股门儿上了,还睡甚觉?赶快起来吧!”说着就去打他的屁股。虎旦翻了一下身,死活不起来。见虎旦这样,他急的直跺脚,“甘肃女子眼看就要被人抢走了,你还在这儿睡大觉,想不想娶老婆了?”

  虎旦一听翻身坐起来急忙问:“甚?你说甚?咋回事啦?”他瞪大眼睛急切地问,“你咋知道的?”

  建民摆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的把见到“大旋风”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虎旦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是啊,我们这地方光棍汉那么多,打她们主意的人肯定不少,到底该咋办?他心里犯起了愁默默嘀咕着。双眉紧蹙,眼珠子死死盯着建民。建民见他不说话又急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虎旦吞吞吐吐的把今天在支书家听到的事,和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建民听了高兴地拍了下大腿说:“这不是更好吗?还愁什么?两人一块儿干活打的粮多,说不定你小子今后再也不会饿肚子啦!”

  虎旦摆了摆手说:“假如分不到好地又买不起肥料,能多打粮吗?”

  建民一听此话有道理,便想了想说:“要么去找老支书商量商量,你看怎样?”

  虎旦犹豫了一阵同意了。觉得他说的对,于是决定吃了饭再去找一找支书。不知咋的,建民一来虎旦的饥饿反应也减轻了许多,他俩一块儿做好饭抓紧吃完,就马不停蹄的往支书家走……。

  到了支书家,大叔不在,只有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一个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老太太告诉他们:早饭后支书出去再没回来,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虎旦和建民发现,从她那儿无法知道支书的去向,只好从家出来直奔大队部。

  到了大队部会计告诉他俩:东村有事支书去处理了,一会儿回来。于是他们就坐在饲养员那里等。

  饲养员是村里的五保户,六十多岁了,没儿女无依无靠。老俩口住在大队部给队里喂牲口,兼做饭、看守队部。见他俩进来,老两口把他们让上炕,老太太往炉子里添了些炭,又给他们热了一壶茶端上来。几个人围坐在炕头上边喝茶边拉闲话,老头不一会儿出去给牲口添些草料,老太太坐在热锅头靠着窗台打起盹儿来。虎旦跟建民凑在炕沿边的火炉子跟前边喝茶,边轮流烫了阵片片(一些具有兴奋剂的药片),然后又抽烟。

  他俩在饲养员那儿等了好久,建民已经睡醒了一觉,支书还没回来。太阳眼看要落山了,虎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建民也等的不耐烦了要回家,正在这时支书回来了。看见支书他俩非常高兴,虎旦憋闷了一天的心,豁然开朗起来。他深深地长舒了口气,正要张口跟大叔说话,建民已火急火燎的迎了上去。

  “叔,您可回来了,我们等了你老一下午啦。”建民边说边用手指了指虎旦。

  支书问:“你们有甚事?”

  建民回头揪了揪虎旦的衣服,着急地说:“快跟叔说。”

  虎旦正要开口,建民便有抢着说:“就是虎旦娶媳妇的事。”

  支书一听是这事,脑袋就胀了起来。虎旦的事他曾托人打听过,但是一直没有“对茬儿”的。再加近来事多把这暂搁下了,打算等过一阵再慢慢踅摸。没想虎旦却等不及了,隔三差五一个劲地找他。为此他很犯难,不知咋跟虎旦说。犹豫了一阵,有些难为情地对他俩说:“现在还没合适的,等有了我告诉你们,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听了支书的话建民急忙说:“叔,不是这个意思。”他捅了捅虎旦。还没等虎旦开口,就连珠炮似的把这两天的事从头至尾跟支书说了一遍。还把见到“大旋风”的事也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支书听了他的话半信半疑,扭头问虎旦:“这是真的?”

  虎旦点了点头说:“是真的,昨天我见过那两个女子。”

  支书听了他俩的话很高兴,沉思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去那儿看看。让他俩先回去,明天一早来找他。打发他俩走后,支书把明天的事安排了一下也回了家。

  晚饭过后,支书告诉老伴今天虎旦找他的事,并把建民说的情况也向老伴说了一遍。老伴一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催支书明天一大早就起身去看看,有可能的话干脆把人领回来算了。

  支书沉思了片刻对老伴说:“虽然答应帮虎旦找媳妇,可是真要娶回来了,不又给队里添了负担?多了一张嘴口粮咋解决?”

  “不是要搞包产到户吗?把地分到个人手里去种,再也不用队里管,还怕什么!”老伴纳着一只鞋底,态度坚决地看了他一眼。

  支书皱着眉头犹豫地说:“包产到户的阻力很大,乡里有人还不敢放手搞,想再等一等看。所以,来年能不能搞起来还不知道。再说,即使搞起来能不能搞好也很难说。”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了一袋烟慢慢点着。

  “但是,你总不能因为这点顾虑就不让他娶媳妇吧?”老伴说,“再则,我们尽了力对得起他的爹妈啦。至于以后好活赖活是他的事与咱无关。莫非个儿寻死还怨天要命吗?”老伴儿一手拿着鞋底,另一只手用纳鞋针在头皮上挠了挠,皱眉看了看支书。

  支书觉得老伴说得对,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抽着烟。决定明天先去看一看。尤其听说“大旋风”要掺和此事,感到更应该去看看才是。

  “大旋风”三十多岁,是外村人。从小没了爹,由于生活所迫不到二十岁就嫁到建民二姨那个村。是远近闻名、方圆百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名人”。也是有名的“风流人物”。性情活泼开朗,不甘寂寞、不安于现状。男人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只会干活没多大能耐,她打心眼儿里不喜欢。所以,整天往外跑不爱在家呆。认识了一些乌七八糟的人,还有采购员和汽车司机。丈夫老实善良,家里的大小事都她说了算。所以,她随心所欲谁也管不了。刚结婚那阵子婆家看不惯也唆使丈夫管过,但是,动辄要离婚,有时还寻死觅活来吓唬人。跑到娘家三月五月不回来, 男人怕离婚也只好由她罢了。

  在大孩子还不到两岁,她曾丢下嗷嗷待哺的娃娃跟一个司机走了半个月,引起同族和村里人的极大不满。婆家的一个堂哥看不下去,等她回来后,两口子指责她年纪轻轻不守本分,把孩子丢下跟人在外瞎跑,即败坏了自己的名声也丢了家族的脸。她一听就火了,说自己是清白的,怨哥嫂多事损坏了自己的名声,跟他们大闹起来。堂哥一气之下打了她两巴掌,这一打她和堂哥彻底翻了脸,在他家“大闹天宫”,砸锅砸碗,凡家里能砸的东西,不管值不值钱,拿起就砸,砸完了干脆连哭带闹睡在炕头不起来。村干部和族中的人都没了辙,最后经乡干部出面调解、哥嫂向她赔了礼才算了事。为此,堂嫂气的差点要了命,睡在炕上半个多月没起来。这事把堂哥两口子和整个家族搞得昏天黑地,好像遭了一场龙卷风,鸡犬不安、鸡飞狗跳。于是人们送她一个很形象的外号:“大旋风”

  由于她心眼多手腕辣交际又广,不管什么事只要有她掺和人们就发怵。所以,支书老俩口听说她在打那两个女子的主意,决定明天一早立刻领上虎旦去玉才家说亲。

  第二天,天还没亮虎旦就来到支书家。在那里吃过早饭,和支书一起奔玉才家。

  支书和玉才相距只有二十几里路,虽然不属同一个村但属同乡。两个村的人大多数都认识,有好多还是亲戚,平时来往很密切。支书又是全乡家喻户晓的人物,一进村就受到人们的欢迎。有的要拉他回家坐坐,有的问这问那,支书边走边跟人们打着招呼,搭讪着,径直来到玉才家。

  到了大门口看见玉才正在喂猪,支书想给他一个突如其来,便向虎旦摆了摆手暗示不要出声,两人悄悄径直走到他身后。玉才听见身后有动静,猛一转身看见了他俩,急忙扔掉手里的猪食勺,用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支书的手,一只胳膊迅速搂住他的脖子,惊异地大声嚷嚷起来:“哎哟,是姑舅呀!……好稀罕啊!是哪股风把你刮来的?”支书只管咧着嘴笑没说话。玉才半推半拥地把支书带进了屋,虎旦也跟着他们进了屋。玉才媳妇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也从里屋走出来。

  “哟,是大哥呀?真是稀客!”说着,她眼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并扫了虎旦一眼,心里一切都明白了。“就你一个,嫂子怎么没来串一串?”边说边给客人倒水,话里还流露着热情与殷勤。

  支书接过水说:“家里的杂事多你嫂子走不开,昨晚还跟我说要不是家里那些杂事,她还能来看看你们。”

  玉才两口子听了支书的话笑着说:“现在是农闲时分,即使家务活儿再多,也能抽出身来走一走,否则就再也没时间了。庄户人这时不出来走串,还等甚时呀!”

  “这话说的也对,”支书在炕上坐定,“你俩就跟我一块儿去串个门吧,临来时你嫂子还特意嘱咐,要我务必把你俩带回去呢。”

  玉才夫妇笑着点头答应,抽空一定去串门。接着他们相互询问了双方父母和亲人们的近况。寒暄了一阵后,支书就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玉才媳妇看了看虎旦对支书说:“没想到大哥的消息挺快的,其实她们刚来还没几天,上门来提亲的人倒不少,但是都不行。”虎旦瞪大眼睛急迫地看着他们,趁人不备一只手伸在裤带下面瘙着痒。

  支书问:“为什么?”

  玉才媳妇说:“要么是年龄太大,快能做父亲了。要么是呆傻或者有残疾。向虎旦这样还算不错的。”虎旦心里一阵高兴,迅速把手从裤带下抽出,去端水碗,拇指沾进碗里把指头烫了一下,他慌忙放下水碗,把指头放在嘴边吹着,两耳却使劲听着他们的谈话。

  玉才指着媳妇说:“这两个都是她的亲戚,想托她给找个好人家。所以,我们也想尽量给人家找好,不然对不起她们的父母。”

  支书点了点头说:“说的对,你们看虎旦怎么样?他除了能吃外再没有别的坏毛病,另外也只有姐姐一家亲人,没有任何牵挂。至于吃饭问题,我想办法解决。”他两眼来回看着他们夫妇,意思是请他们放心。

  玉才媳妇听了很高兴:“大哥出面张罗此事肯定错不了,前天他已经来过,只是不知道他看中了哪一个?我们……”说着扭头扫了虎旦一眼,虎旦正端着一碗水边喝边在使劲抬眼瞅着他们,见玉才媳妇看自己,他慌忙把视线收回碗里,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没等媳妇说完玉才便打断了她的话:“大哥来一次也不容易,咱们先别说了快做饭去,让我和大哥喝两盅。”说着拉支书上了炕里头,并把立在炕边的桌子放在炕中央,自己也挨支书坐下来。

  玉才媳妇打住话题到东屋做饭去了。支书和玉才边抽烟边唠起了家常和虎旦的事,支书提出要见见那两个女子。玉才遗憾的告诉他,两个女子跟老乡出去了午后才回来。支书一听,只好作罢。虎旦呆头呆脑坐在炕沿边,一句话不说,竖起耳朵只等他俩说那俩女子的事,听大叔说要见两个女子,他高兴得心突突直跳。可是一听玉讲她俩不在,又立马泄了气,觉得呆在屋里无聊的很,就到外面转悠。

  建民一觉醒来,太阳已一杆多高。他匆匆吃完饭跑到虎旦家,虎旦早不在了,他又赶快去了二姨家。到了二姨家一问,虎旦根本没来过,他断定虎旦已去了玉才家,于是就气喘吁吁往玉才家走。

  快到玉才家时看见了虎旦,他就冲他大喊起来:“虎旦,你这个狗日的,走时咋不叫我一声?”他大步流星的走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叫你干什么?” 虎旦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哎!你这个家伙卸磨杀驴,我还是你的介绍人,怎么就把我忘了?太不够意思了吧?”建民气哼哼跺跺脚,朝地下啐了几口唾沫,举手摸摸嘴巴。

  虎旦听他这么说,吃吃地笑了起来。“哼!你还是我的介绍人?该不是想给自己介绍一个吧?”他不怀好意地瞅着建民,踢着脚边的枯草。

  “哎!你这家伙不但不领情,还倒打一耙?我叫你胡说!”说着他拿起一个土块向虎旦打去。

  虎旦见势不妙拔腿就跑,边跑边扭头喊∶“是你自己跟那两个女子讲的。”

  “想给我栽赃没门儿!”说着他顺势追过去。“好你个龟孙子,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赖人!看我打不死你!”

  两人追打着绕玉才家的房子转了两圈,实在跑不动了,就坐在门前的土堆上呼哧呼哧喘起了粗气。并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哈哈大笑着。玉才媳妇出来抱柴禾看见了他俩,便把他们喊了进去。

  支书和玉才已经摆好了喝酒的架势,看见他俩进来几个人就开始喝酒。酒过三巡,他们的话多了起来。起初只围绕着虎旦的事说,后来就打起了“酒官司”。玉才媳妇见此急忙对玉才说:“大哥他们还要办事,少喝点儿。”

  玉才把胳膊一甩说:“什么狗屁事?喝!明天再说!”

  媳妇急了,“你忘了?明天”大旋风“就要领她们走了!”

  支书一听这话,酒醒了大半。“什么?她们明天要走?”

  “是啊。”玉才媳妇点着头。

  “她们同意啦?”

  “同意了。”

  “你们为什么不制止?”

  “人家说的天花乱坠,把两个女子的心给说动了,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支书木讷的看着玉才夫妇,他没想到事情发展的这么快。“这么说,这事不能再拖了。得马上见那两个女子。”他看着玉才夫妇,夫妇俩急速点着头,也很赞同他的意见。

  “兄弟媳妇,饭是不是已经做好了?”

  “大哥,已经做好了。”玉才媳妇边说边往灶台跟前走,用征询的眼光抬起头看着他,好像正在待命的士兵。

  “那咱赶紧吃饭。”大叔坚决严肃的挥了挥手,好像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他扭头看着建民和虎旦,“你俩赶快吃,吃了饭建民马上去找她们。”

  说着,玉才夫妇已把饭端了上来。建民和虎旦也觉得事情很急,所以二话不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饭,建民就急忙去找她们了。

  大叔也匆匆把饭吃完,顾不上喝一碗汤就放下了碗筷。他把嘴抹了抹,炯炯的看着玉才夫妇。“咱们也不是外人,大哥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你俩口子看虎旦找哪一个比较合适。”

  玉才夫妇相互对看了一下,沉思了一会儿。“把大的给虎旦是否好些?因为大的比较老实,遇不上合适人会受气。如果跟了虎旦又有大哥做后盾,肯定赖不了。”玉才媳妇投去征询的目光看着丈夫,有些拿不定主意。

  “嗯……。”玉才不断挠着头皮,认真的思索着。“我看……也行!”他突然把脸朝支书撇过去,很坚决地看着他。

  “好哇。既然你两口子都是这个意思,咱等姑娘回来再征求一下人家本人的意见,看她愿不愿意。最后再决定。兄弟家,你看怎么样?”

  “行!行!大哥的想法挺好,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夫妇俩异口同声地点头赞许。

  正在这时,“大旋风”领着一个男人走进来。“哟!你们都在呀!”她怀着恶意迅速用眼珠子扫视了所有的人,然后盯着支书大叫起来:“哎呀!这不是大名鼎鼎的赵支书吗?什么时候来?今天咋想起到我们这儿来啦?”她故作惊讶的虚伪使人有些毛骨悚然。跟着她近来的还有一个三十开外的汉子,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腿叉开站在当地蛮野的盯着大家,跟杀手差不多。

  “大旋风”突然进来,使大家吃了一惊,他们都把目光投向了支书。支书正欠起身对着油灯点烟,见“大旋风”突然闯进来,也暗暗吃了一惊。但他不露声色地慢慢吸了两口烟,然后又从鼻孔里吐出去。冷峻的盯着“大旋风”不慌不忙地说:“大名鼎鼎不敢当,只是没事来姑舅家串个门。”

  “大旋风”尴尬而嘲讽的笑了笑,指了指那壮汉扭头对玉才媳妇说:“这是我娘家兄弟,现在来领人。”说罢嘴角带着冷笑冲支书乜斜了一眼,心想:恨!还跟我捣鬼,看咱俩谁能斗得过谁?

  玉才媳妇手里的饭碗差点儿掉了地,张开的嘴半天合不拢,慌恐地打量着他们姐弟。“怎么是现在?不是说好明天吗?”

  “是啊,原来打算明天,可是我们想了一下还是现在吧,免得夜长梦多。” “大旋风”弦外有音地向大家飘了一眼,狡黠的盯着玉才媳妇。

  大伙儿都紧张的把眼光又一次集中在支书身上。看来她要先下手啦,支书想。“来,先让客人坐下,一块儿喝杯酒。”说着他举起一杯酒,不紧不慢地朝“大旋风”递过去,顺便看了玉才夫妇一下,暗示他们赶快把“大旋风”姐弟让上炕来。

  “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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