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

嫣然

　　（一）

　　第一次见到铭，是在篮球场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枝的间隙，暖暖地斜洒下来，在地面交织出许多或明或暗的网格；空气中是轻微浮动的花香，顺势望去，不远处一丛丁香正开的妖娆，风过，花影摇曳。

　　铭以一个漂亮的投篮结束了比赛，和对友击过掌后，铭双手插兜轻晃到那群痴心守侯的女生面前，略带轻佻地笑着。他的队友则在后面放肆地大笑。

　　“喂，小女生，把可乐给我吧，铭是不会要的，哈——”“是啊，每次你们硬塞过来的美味，都祭了我们兄弟的五脏庙，铭是从来不碰的！”“对呀，别死掂记着铭，我也不错啊！”“铭，你既然不爱，就说清楚吗？”“铭，花心无罪！”

　　很快，原本痴心的女孩子们如惊弓之鸟，四下逃散。我分不清，那是真正的逃散，还是欲说还休的妩媚姿态。

　　铭无谓地笑笑，接过对友递过的外套。在铭转身的那一刻，一个眼尖的家伙看见了我，他怪叫着：“铭，那还有一个！”

　　我在所有人猛地射过来的暧昧目光中，缓缓走向铭：“你是楚铭，”暖暖flash'的楚铭？“

　　“欲擒故纵！”不知是谁猛喊了一声，立刻，哄笑声四起。

　　我低下头，两边的头发垂下来，悠悠地晃，我轻声说：“楚铭，从来不碰别的女孩子送的礼物，好奇怪的人啊，楚铭。”我豁地抬头，扬手给了楚铭一巴掌。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我对楚铭笑着：“铭你大概从未吃过女孩子的亏吧？今天却平白无故挨了我一巴掌。”笑着笑着，我就哭了，眼泪跌落，画出无人能懂的弧线。

　　楚铭茫然地望着我，四周是一大片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我抬手抚上楚铭的脸颊：“会痛是吗？可是铭，你知道吗？更痛的在后面，暖暖死了，暖暖她死了！”我听到一阵抽气声，是的，他们都认识暖暖，暖暖是他们球队的小师妹，也是铭喜欢的女孩儿。

　　“你胡说！”“你是谁？”“臭丫头你找死啊？”所有的指责铺天盖地地涌来。铭及时拽住那几个冲动的家伙。

　　我冷笑，摘去黑框眼镜，束起凌乱的长发。楚铭原本迷惑的双眼逐渐澄清，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左颊上，那有一只翩然欲飞的紫色蝴蝶，指甲大小，美仑美奂。

　　楚铭有点惊慌，有点小心翼翼地问：“嫣然，是你吗？”

　　没错，我是陆嫣然，大陆的陆，嫣然一笑的嫣然。我没说谎，我的确是第一次见到铭，因为他以前叫楚瑞。

　　（二）

　　第一次见到瑞是在我十二岁那年，母亲因为父亲的桃色新闻，大闹不休，我不堪忍受，到乡下的外婆家去避难。

　　瑞倚着门，嘴里不停地“啧啧”出声：“天那！你怎么那么脏，跟个野丫头是的。是不是没人要你啊？这么大的女孩子了，可真是的！”

　　我随手抓起一个杯子就砸了过去，瑞被砸个正着。他痛叫一声，捂着额头，然后像个狮子似的冲了过来，他一把抓住我乱糟糟的头发：“臭丫头，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我当时就还以颜色，挥手朝他的脸抓去。

　　当大人们闻讯赶来时，我和瑞已经厮打成一团了。

　　事后，瑞心有余悸地感叹：“你个死丫头，跟不要命似的，我都快被你挠破相了！”

　　瑞比我大三岁，家在附近的小城，因为暑假，来他外婆家暂住。外婆家和他外婆家隔了三条街，要走一段不远却很曲折的路。

　　瑞的衣着很朴素，在他的眼里，我看不出任何的欲望，他的眸子里只有平和无争亦或满足。外婆说，有这种眼神的人，要么是真的无争，要么是拥有的太多，无须再争。我不敢猜测瑞是哪一种。

　　每天，瑞都会准时敲开外婆家的门，带我出去玩。他总是说：“你的头发就不能梳梳，你的脸就不能洗洗？真是可惜了你的这双手。”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杂乱的头发散下来，挡住了我大部分的脸，其余的部分则是脏兮兮的。每个人都有不容被揭穿的秘密，我也一样。

　　瑞有他的梦想，他说他要认识干净漂亮的女生，每说到这儿，他总要斜我一眼：“才不会向你这样，又脏又丑，又没教养。”这时我总是沉默，我无法像他一样坦诚，我的秘密只会让我一日更比一日沉默。

　　我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沉默终于惹恼了瑞，那天，他用力推开我，朝我大吼：“你以后不要再跟着我啦，每天跟个哑巴似的，我说十句，你也不吭一声，真是个臭丫头。”

　　我仍是沉默，死死地盯着瑞，直到他的脸恢复平静，变成冷漠，“瑞！”我终于开口，“我不是臭丫头，也不是疯丫头，死丫头，我是陆嫣然，大陆的”陆“，嫣然一笑的”嫣然“，陆嫣然！”

　　瑞开始沉默，好久之后，他的眼神开始清亮，他拉起我的手，说：“我们回去。”

　　多年以后的现在，我在想，如果当时我能坚守沉默，那么现在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会望着天空无厘头地落泪，不会想起瑞就痛彻心菲，更重要的，暖暖也不一定会死。有时候一句话，真的能改变整个命运的轨迹。

　　一天，我在河边扭了脚，瑞二话没说，背起我就走。当时的星空很静谧，三两个星星在不知哀愁地眨着眼。瑞忽地冒出一句：“你这么笨，将来怎么嫁的出去！”我轻笑：“瑞，没人敢娶我的，不管你信不信！”

　　到了外婆家，瑞放我下来，他担心地望着我：“丫头，你怎么这么轻啊？”我笑，没有告诉他，在家里，没人有心思照顾我，而我则懒的照顾自己。我拉住他的衣角：“瑞，你会找到一个漂亮干净的女孩子的，一定会，你要相信我！”

　　瑞笑了，揉我的头发：“傻丫头，你懂什么？”

　　（三）

　　如果说遇到瑞是上天对我的恩赐，那么遇到暖暖便是我今生的宿命了。

　　我不知道像个公主一样美丽，典雅的暖暖为何会沦落到这种小地方来。只是当她被酗酒的叔叔赶出来时，我拉住她的手，带她到外婆家，为她推开那道门，没有丝毫的迟疑。

　　暖暖坚强的像个大人，她笑着，轻轻对我说：“嫣然，我永远记得你对我的好！”

　　年幼的我们都不曾料到，我的一个冲动及暖暖的一句话，会使我们的命运偏离上天指定好的轨迹，面对惩罚，我们在劫难逃。

　　瑞看到暖暖时，眼中是惊艳，我想他如何也没料到，会真的遇到这样一个漂亮干净的女生。瑞的眼神让我的心里尘土飞扬。

　　瑞曾说过，在他眼中，女生分两种，一种是用来相处的，一种是用来疼，用来爱的。而暖暖，是个连我都会为之心疼的女孩子，那么，即使瑞爱上她，我又能如何呢？

　　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微妙地变化，直到瑞总是望着暖暖笑，直到暖暖总是无端地提起瑞，直到瑞在门外大喊：“暖暖，丫头！”我才惊觉，我竟然可以望着天空，那么轻易地就想流泪。

　　然，事情偏转的让我措手不及。

　　那天，我和暖暖在山下玩，被邻村的一群孩子围住，我认得躲在最后的那个，他和瑞打过架。我如何也没料到，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暖暖，竟然一挺身护在我面前。

　　我在心里感叹：何必呢？暖暖，他们舍不得打你，更讨厌碰我，你护着我，又图什么呢？

　　领头的那个男孩子和暖暖差不多高，我知道他最多只是警告几句，然而，暖暖激动的超乎我的想象，她一拳过去，对面的家伙根本没有防备，挨个正着，鼻子“哗”地涌出血来。

　　我清楚依暖暖的家世，她应该学过一些护身的招术，但眼前的人如此的多！就算我有再多的恐惧，我也别无选择。我用力一拽暖暖，将她护在了身后。可暖暖轻易地挣脱了我，像一个将军一样冲入敌阵，而我成了柔弱的公主。

　　就算我是公主，也不会柔弱，我冲上去，不顾一切地冲到暖暖身边，然后一切都结束了，他们落荒而逃。

　　暖暖头发凌乱，衣服也破了，脸更是出奇的苍白，惟有她的眼神无比骄傲。我无心理会她的骄傲，因为她的手臂在流血，因为瑞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身边。

　　瑞一把推开我，抱起暖暖，他的脸淡淡的没有一丝表情，这样的瑞是我所陌生的。我无措，呆呆地叫：“瑞！”

　　瑞鄙夷地看着我，说出的话更是让我不寒而栗：“第一次见到你，你就跟我打了一架，是吧，陆嫣然？你那时多嚣张！可为什么。现在受伤的却是暖暖？”他后半句是吼出来的，我第一次看着瑞感到无比心寒，直到他们走远了，我才喃喃问道：“难道一定要受伤的是我，瑞你才会满意吗？”

　　那一夜，暖暖没有回来，我知道瑞会将她照顾的很好。瑞一直想要的不就是暖暖这样干净漂亮的女孩子吗？我做不到恨，那就远离。当爸爸打来电话问我是否决定去哪时，我说，去美国。就让太平洋隔断所有的思念。

　　（四）

　　第二天，暖暖和瑞一起回来，瑞生疏礼貌地向我问好。暖暖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嫣然，你没事吧？我昨晚一直都在担心你呢！”

　　我摇头，在心里问着，担心我？那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这时，外婆走进来：“嫣然，收拾一下东西吧！下午车来接你。真是的，这么小的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唉，那还隔着一个洋呢！我这把老骨头，哪天要是不行了，你能赶回来吗？美国，远着呢！”外婆一个人念念叨叨地走进屋里。

　　我赶紧回了一句：“外婆，您要和嫣然一起走的，别想变卦啊！”

　　暖暖猛地甩开我的手：“你要去美国，为什么？”

　　我轻轻地笑着：“李幼暖，你可不可以让我跟楚瑞单独谈谈！我一旦走了，除非你们中的哪一个死了，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回来！”

　　我拉着沉默的瑞走去河边，以前的以前总是他在领路，今天换做是我。我和瑞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我说：“瑞，我走了之后，暖暖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们会好好地在一起，对吗？”

　　瑞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茫然，一大片一大片的。

　　我掏出夹子，将头发一团一团地固定在脑后，然后我第一次在瑞面前洗脸。当所有的污垢随水而去，清清的河水中映着这样一个女孩子。

　　弯弯的眉，大大的眼，左颊有一个振翅欲飞的紫蝴蝶，指甲大小，美仑美奂。

　　我遮掩我的美丽，是因为我不想吓坏老实的乡下人，连妈妈都说我的胎记是不祥之兆。多可笑啊，妈妈那样骄傲的女人，竟会把她婚姻的失败归结到我的紫蝴蝶上。

　　我转过头去看瑞。瑞仿佛傻了一样。是啊！每个见过我的人都说，若在古代，我定是红颜祸水，那胎生的紫蝴蝶足以诱惑所有的帝王。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知道我为什么叫嫣然了吗？暖暖说的好，嫣然，美人嫣然一笑，倾国倾城，楚瑞，你记住了吗？”

　　我开始用力地跑，同时回头大喊：“我是陆嫣然，嫣然，美人嫣然一笑！” 这是我，楚瑞，李幼暖之间所有的故事，很笨拙很幼稚。

　　那个下午，我和外婆悄然离开。

　　在九千一米的高度，我问外婆：“外婆，为什么，当年你会去那么偏僻的小山村呢？”

　　外婆和蔼地笑了：“嫣然，总有一天，你会碰见一个你愿意为他留下的人，相信外婆，一定会的。”

　　我点点头：“外婆，你说，楚瑞和暖暖在一起会永远快乐吗？”

　　外婆搂住我：“嫣然，他们是别人家的孩子，自有人挂心，外婆在意的只是嫣然你快乐吗？”

　　我依在外婆怀里：“外婆，楚瑞终究不是一代帝王，是吗？”

　　外婆不语。

　　后来我才明白，外婆当时不说，无关帝王，而是外婆洞察了一切的机缘，她只是不说而已。她以为她不说，我就会快乐。然而，外婆终是错了，暖暖她记得我的话，她要我回来，所以她选择死亡。

　　（五）

　　篮球场上，只剩下我跟楚铭。

　　我知道眼前的人已不是当年的楚瑞了，他和我，暖暖一样，都有着显赫的家世，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富家公子，楚铭。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暖暖先天有疾，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而让我，回来告诉你，她不在了？”

　　楚铭的脸开始变的忧伤：“无论你还是暖暖，我都——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有着属于普通人的喜好，被暖暖吸引在所难免，思念你也在所难免。”

　　“喜欢暖暖就对她好啊！”

　　楚铭不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一脸忧伤。

　　而让一个人说真话，就是将他灌醉。我猜的没错，楚铭，满怀心事，醉的一塌糊涂，他在不停地叫着：“丫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我泪流满面，根本无心去问他心里的话。楚铭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肩膀，火热的，灼伤我的肌肤。我恨自己的残忍，我让我今生最爱的瑞在我面前手足无措，哭的像个孩子。

　　“丫头，我，你，暖暖都是笨蛋，最笨的人，我以为我喜欢的是暖暖，暖暖喜欢的是我，你也这样认为。你以为你走可以成全一切！暖暖以为这就是她对你的好！陆嫣然，你还是好笨，你从来都不明白——”

　　安顿好醉的一塌糊涂的楚铭，我站在阳台上，打开暖暖留给我的信。

　　“嫣然：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一定是离开了，也是该告诉你一切的时候了。我知道关于以往楚瑞他一定不会跟你说，他终究是个善良的人，不愿意伤害我。

　　当年你为什么要走？连再见都懒的跟我说，或者真的是我的自作聪明逼走了你？你真的就那么在乎楚瑞？我并不喜欢楚瑞，尤其是你望着他的时候，所以我接近楚瑞，让他喜欢上我。我想让你明白，换了别人，楚瑞也会被抢走的，他不值得你为他，可是你不懂，你就是不懂。

　　你不懂我有多么在乎你。当你为我推开那道门时，我就告诉自己，我要一辈子记得你的好！绝不能让别人骗你，让别人欺负你，所以那次打架，我什么都不顾，当楚瑞赶来时，我意识到那是一个绝好的赶走他的机会。

　　我成功了，我成功地逼走了嫣然你？！

　　嫣然，我见过你的样子，夜里你偷偷起来洗脸，我都是醒着的。嫣然，美人嫣然一笑，嫣然，楚瑞他配不上你的！

　　你走了之后，楚瑞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冷笑着跟我说，暖暖，我想清楚了一件事，上次打架的事，你是故意的吧？可笑的是，我竟然那么轻易地就中了你的圈套。他飞去美国找你，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你仿佛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他找不到你的任何影踪。

　　而我连去找你的勇气都没有，如果嫣然知道了我当年所做的事，一定会鄙夷我的，这比杀了我还要让我难受！

　　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我好高兴，因为嫣然你说过，只要我和楚瑞有一个死，你就会回来，你舍不得楚瑞死，而我又不怕死，如果这是惩罚，那么，我接受。

　　唯一难过的是，不能永远和嫣然在一起，看嫣然脸上的紫蝴蝶，一直飞啊，飞啊——

　　暖暖绝笔”

　　我将信撕的粉碎，风起，卷走了一切。暖暖，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的好吗？你让我怎么原谅，你让我怎么不原谅，你要的永远我给不起！

　　楚铭不知何时醒的，不知何时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用厚厚的大衣裹住我，抱我回去，他用泛着血丝的眼睛看着我，一动不动。

　　“瑞”

　　“不要走”

　　外婆说，人总是不知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直到失去了，才发现，自己在乎的原是被自己忽视的那些人，那些事，而遗憾就这样烙在人的心底，如影随形。当年的楚瑞也一样。

　　“楚瑞，有个词叫物是人非，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头的，无论暖暖还是你，你们要的我都给不起。”

　　“嫣然，你终是要走，我终是留不住你，对吗？如此的刻意错过，如此的对我，嫣然，你于心何忍？”

　　（六）

　　回到外婆身边有一段日子了，每日里摆弄些花花草草。外婆偶尔会说她和外公的事，外婆偶尔也会脸红，我就这样每天活在我的记忆里，活在外婆的记忆里。

　　外婆有时会说我太强求了，难免会受伤，我告诉外婆这是我的坚持。　我坚持每天都去河边，呆到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的长长的。

　　直到有一天，我的影子旁边有多了一条影子，他在我耳边说：“就算我为当年的错赎罪，过了这么久，也该刑满释放了吧？一个人呆在河边，会很寂寞的，万一崴了脚，都没人背你回去！”

　　那一刻，我相信，我颊边的紫蝴蝶真的振翅欲飞，我要的就是这一点点坚持。

　　“瑞，你背我回去！”

　　“好啊！”

　　（七）

　　许多年后，在街头，我看见一个女孩子，她有着和暖暖神似的面容。

　　瑞说：“这就是生命的轮回吗？”我无语。

　　良久，我仿佛又听到暖暖的声音，在空气中细微的浮动：

　　“嫣然，美人嫣然一笑”

　　瑞搂紧我：“走吧，嫣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