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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夸的年代

作者:陈有唐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五章

  “你小子真鬼呀!”

  “怎啦?”“幸亏你那么写了,要不,班长就丢了党藉啦。”我再问询,老大哥大概是因为党内机密?不肯多说了。后来从别人嘴里听到,孙主任在党内会议上,说甄志无组织、无纪律,将调查的结果不向组织上汇报,竟私自以大字报的形式公布于众,目的是挑动学生们起来闹事,制造事端,向党进攻,已经丧失了立场,变成了反党分子,建议开除出党藉,让大家讨论通过。要不是老大哥带头反对,把事情闹到党委会上,据理力争,党委才没有批准,只是给了班长个警告处分。由此可见,当中间派的想法也不是处世之道,而是自己脱离现实的幻想——此路不通。

  从此之后,下决心再不过问班里的事了,差不多每天晚夕,都要到传达室问有没有我的信,总想着从刘瑞英的回信中得到肯定的回答。此时此刻,更希望得到她的爱,慰藉我这颗折磨得憔悴了的身心。这天还没进门,老张就把信递了过来,一看信封,正是她来的,心脏不禁砰砰乱跳,急忙走到校外,看看无人,抖抖索索地拆开一看,哎呀!我的老天!这不是要我登天吗?她说她早已看出我的心思了,假期中和父母商量,大人们挺尊重她的选择,但有个先决条件:女婿必须是党员,因为妈妈在机要室工作,爷爷、父亲和姐姐也都是党员。所以是否党员至关重要。她一再解释入党得经过长期考验,得需要时间,等以后一定劝我入党。父母说,那现在至少也应当是个团员,否则的话,就不要登刘家的门。因此,希望我尽快地解决团藉问题。

  别的都好办,惟有这个问题,在医学院根本不可能得到解决。首先团支书许大杰这一关就通不过,到了团委冯书记那里更不会批准,至于孙主任那里,岂能让一个“下游”入团?哪不是梦想?这个条件,对我来说岂不是比登天也难!

  但我仍不死心,又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说明情况,请她体谅苦衷,请求宽限三、二年,到了新的单位一定争取早日加入团、党组织,满足父母的要求。同时,抱着碰运气的想法,硬着头皮写了一封申请入团的报告,双手呈送给了许大杰。

  许大杰接报告时,那浮泡的上眼皮里,眼珠子斜扫了我一眼,嘴唇沟一撇,喉咙里圪咕一响,差点儿忍不住笑出声来。那意思是说:你小子也不拿镜子照照嘴脸?真是异想天开——开甚的玩笑!哼着鼻子说:“研究研究再说吧。”我的心顿时冰凉,只好耷拉着脑袋红着脸离开了他,只好把希望放在刘瑞英的回信上,盼她能够等我几年。走出教室正好碰上闫芝兰,看我面色不好,全身蔫溜溜的,惊讶地问:“怎啦?”我将申请的事说了,她忍不住扑哧地笑了:“他通过我的申请,还后悔得不的了呢,又跑到冯书记那里说了好多的不是,想阻止团委批准。”说着向我乜斜地望了一眼:“哪还能让你通过?别瞎想了。”我瞪了她一眼:都是你这个妖精害的,要是没你,哪会落到这个地步?算我倒了八辈子大霉,遇上了你这个扫帚星。回到宿舍,老大哥听了,也忍不住笑了:“开甚的玩笑?我说你得了精神分裂症了,净干些想都不敢想的,言行不一的事,你还不承认哩。啊——你以为写了那么一张大字报,有了功啦,就可以解决了?实话告诉你吧,孙主任嫌你泼冷水,把贴大字报的高潮泼了下去,达不到想把甄志打成反党分子的目的,恨死你了,还想入团?我说你呀,别做梦了!”

  看来入团的事是彻底没希望了,然而在爱情上还不死心,听人说:一个人要是打心里面爱上了一个人,就甚也不嫌了,死活都要跟上你走,有的连父母都不认,弃家私奔。何况,我还不是不愿入党、团的?只不过是暂时情况不允许罢了。她要是真心的话,相信她会等我二、三年的。老大哥拍着我的肩膀说:“不要瞎想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学好功课,掌握技术,等毕业分派了工作再考虑吧。”这样看来还是老大哥实在,说的是肺腑之言。

  晚上,又写了一封信给刘瑞英,说明情况,望她能够理解我的处境、苦衷,能够等三、二年。这学期几乎所有的临床课都开讲了,大家对从省城医学院下放的李教授讲的内科学挺重视,而且很快地产生了兴趣,老大哥买了本《实用内科学》作为参考。等到他复习其他课时,我就借来看,因而收获不小。可是发现其他课的老师,自从写了那张走中间路的大字报以后,似乎比先番打成“下游”时,不那么关心我了。好像是看出我表里不一,为人投机取巧的缘故?因此对班里的事情,除了有关学习的事,都很冷淡,能不参加的就不参加,免得惹事生非。一到晚夕就到球场,可是队员们因为消耗体力太大,吃不到足够的粮食都不愿比赛,只是在蓝下练习练习定位投蓝而已。偶尔有比赛任务,我们就要求霍老师发给补助粮,而事务长老是叫苦连天,说上级没有额外的补助,弄得霍老师挺伤脑筋,也不再像先番一句一个霍老师,强调他的尊严了,只好央求大家勒紧裤腰带完成比赛任务。在练习定位投蓝时,由不的就说起前年童书记带领大家到省城赛球时,受到招待或是住宾馆吃得佳珍美味,谈得津津有味,肚子好像有了记忆力,竟咕咕地叫了起来,饿得连球也投不高了。霍老师的两条腿也不像先番那样上下弹跳了,因而严禁我们搞这种“精神会餐”,不过那双眼睛仍旧在漂亮的女生脸上溜来溜去。可是他越禁止,我们越馋,由不得又“会馋”起来了,不得已,他只好提前结束训练。

  在这样的“精神会餐”中,我常常想起和刘瑞英在一起的那些甜蜜日子,联想到眼下在班里的处境,勾起心病来,胸口内就憋得慌,好像置身在广袤的,望不到边际,层层波纹的大沙漠里,感到无比的荒凉、孤独、绝望,真想放声痛哭一场。

  不久,接到了她的回信,表示愿意等我三、二年,希望我读读刘少奇同志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积极参加班里的各种活动,为早日加入团组织创造有利条件。同时,要努力学习,据她这些天在医院实习的体会,当一个大夫必需枝术过硬,否则就会遭人小看,在医院里站不住脚。要求我一定要走又红又专的道路。

  这封信好比是一剂兴奋剂,使我激动得心都快跳出胸膛来了,高兴得直流眼泪。就好似在节日的晚上观看焰火,在那幽蓝、宁静的夜空,突然出现无数的火星爆炸,放出五彩光华,晶芒四射,耀眼生辉,流照在人们脸上的惊喜,那样的激动、欢欣、快乐,真想举起信跑回去大声告给老大哥、班长和要好的同学们。

  五一节前夕,学生会要求各班至少出一个节目,准备在节日与附属医院联欢。班长的心情一直不好,让张秀英负责组织人,搞一个歌舞节目。我一反常态,立即主动找张秀英。她说正想找我商量,演啥内容的歌舞?要我帮助她设计动作。我马上表态:一定为咱们班里增光。

  因为有好多同学,以前在高中演过《花儿与少年》,因此以此为基础,改编了一个新歌舞《山坡上的花儿》,曲调是用西北地区的“花儿”,歌词由张秀英创作,有齐唱、对唱,舞蹈动作根据歌词由我来设计。大家很快就演熟了,就是闫芝兰没有基础,唱得尽走调儿,动作更不协调。以我的意见,重调一位同学,可是张秀英不同意,知道她俩关系好,只得一边拍着巴掌唱着歌,一边做示范动作,一句一句地教。她可能是看到我嫌她笨,心情更紧张了,唱的唱的就手忙脚乱,就乱了套了。

  我们是在教室里排练的,有好多同学不去运动场,坐在座位上观看。许大杰常绷着脸冷眼瞧我指导闫芝兰,有时看到我伸手纠正闫芝兰的动作,手把手地耐心教,就不住地冷笑。笑得我也心慌了——本来自已是为加入团组织而参加的,想给他个好的印像,不料他多心,反倒加深了嫉恨。弄得我也手忙脚乱了。好多同学产生了误会,以为我和她有意,彼此感情冲动,因而动作慌乱,有的竟哈哈大笑。许大杰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咬牙切齿。

  其实,我打心里也怪闫芝兰“滑头”,还能在团支部通过之后,不再积极靠近支部书记了?今番他看得有气,焉能同意我入团?这个闫芝兰啊,真是命里的克星,害得我好苦!后来我有意躲闫芝兰,可她反倒缠得紧紧的,问了这个手势,又问那个步法——唉,算倒了八辈子霉啦!演出时,闫芝兰和我有一段对唱,她很动感情,乜斜着眼睛,甩着手腕,围着我转,舞得婀娜多姿。唱得也温柔、甜蜜,立即得到观众喝彩。我心里发慌,一眼瞧见冯书记在台下,正冲着我皱眉头,眼里不断地射出嫉恨的光芒。心里想:完了!

  在后台卸装时,闫芝兰笑盈盈地走到我跟前,娇声哆气地说:“志诚,”伸起胳膊:“来呀,给我解开这死扣子。”

  我心里正咒她:妖精,祸水!狠狠地白了她一眼:“找女同学解去。”扭头就走。心想在班里参加各种活动,只要有她在,对我来说,绝对没有好结果。

  为了早日入团,我仔细阅读《论共产党员的修养》这本书,想从改造世界观上着眼,读了第一遍觉得人活在世界上不能光为自已,性情不能放纵,得约束自已,尊重别人。再读时认为:做为一个共产党员必须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观点——对我的启发很大,做为一个学医的人来说,当前最重要的是学好医,将来才能够很好地为人民服务。于是决定全身心地投入到功课中去,连球场也懒得去了,只是在霍老师召集时才去练习练习定位投蓝。

  到期终考试时,门门功课都是五分,可以说是全班第一。

  那年放了假,决定绕道省城去刘瑞英实习的医院。她们再有十来天就毕业了,要在假期中等候分派工作。我在本地花高价买了二斤本地的特产沙果,在火车上用粮票买了一斤列车上供应的饼干——不敢排长队去买议价点心。(那一斤要花掉比平价的高出十倍的钱哩,差不多等于一个工人十天的工资)便兴冲冲地找到了日日夜夜想念的她。正赶上她歇班,看到我,顽皮地眨巴眼睛笑着说:“咣,还带了这么好的礼品?”她倒挺大方,当着她们班好多同学,一点儿也不羞涩,就好像我已是她的未婚夫,提起礼品说:“走,咱们逛公园去。”正当盛夏,骄阳似火,她身穿一件花布连衣裙,丰腴的乳房、细腰、颀长的身材,全呈现出来了。一手挎着我的胳膊,一手抡着装礼品的网兜,又说又笑,说她有时还代表医院赛球哩,说她勾蓝板球、盖帽的动作,很受医院领导的赏识。我挨着她那肩膀,嗅着她身上散发出温馨的体香,感到陶醉,仿佛在梦中。

  公园里游人很少,显得很寂静,偶尔可以听到街上汽车传来嘀嘀的喇叭声。穿过湖心的白石桥,顺着草坪边的甬道,来到一片树林里。只见浓荫匝地,眼前尽是一株株苍木粼皮的树干,有时还可以看到斜射进来的一缕阳光,挺晃眼的,显得周围阴阴沉沉,更加致静。我俩坐在一株盘根错节的树下,一边吃着沙果、饼干,一边谈心。我将演歌舞的事如实告给了她,并说了读《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感受,说明等到了新的单位一定解决团藉问题,希望她一定等我。

  她眯着眼皮,望着前方,听得十分认真,长长地吐了口气说:“好吧,”神情很严肃:“我尽量说服我爸、我妈。”我很激动,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禁不住转过身搂住她的脖子,笨拙地吻她的脸蛋儿。她并不拒绝,抬头送上微张的嘴唇——我俩接了一个深深的吻,一直到彼此出不上气来。她眨巴眼皮笑眯眯地看着我的眼睛:“你——一点儿也不老实。”我红着脸呐呐吭吭地说:“见了你——就控制不住了。”她脸儿通红,猛地搂住我,将脸儿偎在我的肩头上。我立刻感觉到她也渴望爱抚。我很冲动,紧紧抱着她的细腰,将她抱了起来,感觉到她那微微隆起而又有弹性的乳房,紧贴在我的胸膛上,享受到一种贴心的饱满,醉心的舒服。狂吻之后,她仰起头,掠着散乱的头发,擦着额头上的汗珠儿悄声说:“盼你早日解决了——咱们好——”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她惊得捩过脸,看到有人走来,才慌里慌张的松手分开。这个假期,村里的情况更糟了,好多老人得了浮肿病,有的临咽气,还嚷着吃个干馍馍,不愿做饿死鬼。父母由于有姐姐给济,又寄钱又寄粮票,还没浮肿,但也成天的嚷饿,让人看得心烦。在家住了几天,想着刘瑞英的话,忽然想到城里公社医院病人也少不了,何不回医院找到老院长,应用已掌握的知识,用中、西医结合的办法,帮着处理病人,给医院留下个好的印像,将来毕业要求回来时,也好及早地解决团藉问题。

  果然,公社医院里住满了浮肿病人,可是营养药品早用光了,没办法,我和老院长上山刨了好多黄精、何首鸟,配合上一些其他的草药,竟救活了不少病危的患者,临开学时带着公社医院的好评和好多患者的感谢信,满怀希望地交给了我们的孙主任。传达室老张递给我一封信,说是刘瑞英留的。急忙拆开看,说她因为蓝球打得好,承蒙实习医院院长与校方联系,已经留在省人民医院了。在校分派时,本想即时去信,又怕你们大队弄丢了,故托老张转交。望见信后回音。

  读完以后,我是又喜又忧,喜的是她留在了大医院里;忧的是恐怕明年自已毕业分派工作,去不了省人民医院,因为这些年这样的医院要的都是本科生,很少有大专生去的。看来,只好要求分派时,请求分派到省城的郊区,方能和她经常在一起。可是这几年大专生大多是分派在县城医院。很少有分派到省城的。一般地说来,女同志是不愿意跟上男人到县城的。而她是不是会放弃城市生活呢?不禁产生了忧虑,感到困难重重。想来想去,不敢多想了,只好抱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态度,到那时候再看吧!眼下,先学好功课再说。在回信中我不敢提这些忧虑。一是恭贺;二是表决心,争取早日解决团藉问题;三是望她好好工作。我们再上一学期课,就要去医院实习了,也就是说要当实习大夫了。可是过去的二年学了些甚呢?够不够当实习大夫的资格呢?想起先番讲得那些“跃进课”,心腹空空,不禁心慌。眼前,只有抓紧时间,回头按照基础课详细补习,赶上现在的课程,学好临床课,才好去实习。要不去了,两眼沤黑,一问三不知,面对病人和上级大夫下不了诊断,哪不是去出洋相?去丢人败兴?因此上大家都很焦急,开始珍惜时间,一早一晚增加一个小时,补习功课。

  这样一来,消耗得能量就多了,那点仅能维持基础代谢的口粮,哪能经得住这样超负荷的折腾?加上饥饿的时候,大家坐在一起经常不知不觉地“精神会餐”,经常弄得是饥肠漉漉,一个个就像饿狼似的——

  有一次我们去帮助附近大队“起葫萝卜”,队长放了话:只许吃不准往回带。大家都晓得葫萝卜里含有大量的维生素,于是就放开肚量吃开了,以至往村里抬运时,撑得连路也走不动,到了晚上全班的人都跑开厕所。第二天,看到我们像饿狼似的,吓得那位队长再也不敢唤我们去帮忙了。

  收秋之后,一到星期天,我们只好三个一伙,五个一群,相跟上到地里“溜秋”,寻找社员们没有收净的粮食。上坡地刨马铃薯,大秋庄稼地里找嫩玉米棒子,到边山一带,爬上树摘小枣——要是在树上探不到就用石子儿瞄准打,常常是打得浑身大汗,那消耗掉的热能往往比收获到的多——得不偿失啊,可是为了填饱肚皮也就在所不计了。有时碰上好运气,竟能省下一顿饭,然后将两顿饭并在一块儿,美美地饱餐一顿,那可真是在这个世上最满足、最惬意、最幸福的时刻了。

  女同学也不甘落后,她们心细,常常钻进玉米地里,爬在谷子田里,道路旁边,一颗一粒地检,真是精打细收,真正做到了颗粒返家了。起初我还纳闷儿,宿舍现在还没生火炉,这些生粮怎的下口?有一次去张秀英、闫芝兰她们宿舍,看到她们人人个个都在津津有味地咀嚼,笑着问:“吃甚的美食?”闫芝兰俏皮地歪着头瞟了我一眼,笑眯眯地说:“不告你,这是我们的专利。”我转身便走,张秀英拦住说:“别外传,你看。”她提起暖水瓶将开水先倒了出来,然后瓶口朝下一抖动,便倒出许多的熟玉米粒来了。

  啊?!明白了,这真是伟大的创举!只要将捡回来的生玉米装进瓶内,拿到荼炉房用开水一冲,然后盖上盖子闷上一夜,不就是一顿可口的熟食吗?看来,要想喝小米细粥也不成问题了。我伸出大拇指连声称赞:“高!高明!难为你们能想出来,了不起!”

  她们抿着嘴儿,还在细嚼慢咽,品尝美味哩。

  后来老师们也看得眼红了,不过他们不合伙,而是单独行动,大概是师道尊严的思想作祟?不好意思和学生争食?可他们寻食的本领又远远不如学生,后来也就找我们合伙了。有一次那位主讲外科学的副教授,在我们用石子儿挥汗打枣儿的劳动下,竟然也拾到半口兜小枣,那高兴的样子呀,不亚于小孩子吃饱奶那样的喜眉笑眼。

  我们的“溜秋”活动,一直延续到下了大雪,地里、山坡上再也看不到土壤了,方才停止。

  小雪以后的一天,是礼拜天。按照这学期的习惯,不是去“溜秋”,就是在教室里补习以前的功课,今天却意外地发现老大哥又在陪班长下棋,我凑在跟前观阵,发现老大哥要走横车立马,立即指着棋子说:“小心!他要——”“不要多嘴。”班长不动声色地说。老大哥语重心长地说:“你这个毛病得改了。要不,要吃大亏哩。”班长一边下棋一边说:“我原来也好说,可是经过”反右“,一下子就改了。”“听见了吗?”老大哥看了我一眼:“这是教训。”“听见了。”我看到班长走“炮”,不由得说:“当头炮马来照。”老大哥扫了我一眼说:“你听见甚了?刚说你不要多嘴,到时候就管不住嘴巴了。我说你呀,等弄清楚对方的意图,和肚皮商量好对策了,再说也不迟。你这个毛病改不掉呀,小心吃家伙——后面还有”车“哩,准备杀你,置于死地。与人处世,也应当如此,懂吗?”“懂。”“就怕你不懂哩——张志勇是怎样被捕的?”这天晚上,躺在床上想:杀棋嘛,讲那么多干啥?好像我是三岁的孩子,一再拎住耳朵嘱咐——难道言外还有甚的意思?莫不是在警告?想到逮捕张志勇前他俩下棋的情景,猛地吃了一惊——啊!肯定有,神情顿时紧张,愁得一宿没睡好觉,尽做恶梦。第二天晚夕,孙主任来到教室——她有好久没来了,自从班长发现她借粮的事,就没有登过教室的门。此时召集开会,神情严肃,绷着面孔,绷得鼻唇沟上的纹络像刀裁似的那样又直又深,进门就狠狠地扫了我一眼。心想是不是捉住甚的把柄了?像收拾张志勇那样要下毒手?顿时,吓得心头砰砰乱跳,不过想起班长和老大哥的话,心里有了底儿,反正我不发言,看你怎样下手?她说:“根据校党委的安排意见,还有,我们班里出现的情况,嗯——好多人只专不红,走白专道路,完全违犯(背)了咱们医学院办院的方针,因此上,要组织大家讨论,希望大家多发言,要勇敢(踊跃)些嘛——”我看着她戴上黑框眼镜的那尊严面孔,听着她尽说些不达辞意的字眼儿,忍不住又想笑,可是想到老大哥的话,又偷眼看到同学一个个都咬着嘴唇,憋起鼓鼓的腮帮子,吓得出了身冷汗,哪里还有笑意?

  尽管她做了好多的启发,可是人们想到“反右”斗争时,起初不也是动员帮助党整风,开展“交心”运动的?可是到后来就抓住把柄,打成了右派。因而谁也不肯发言,惟恐旧戏重演。后来许大杰带头发言(已经转正,成了正式党员了),大家仍然不敢作声。孙主任突然唤:“程志诚,谈谈你的看法吧。”吓了我一跳,心想这是有目的,可能是看到我的功课,差不多门门五分,要抓典型?战战竞竞地站了起来,连连摇头,说没有甚的看法。她皱着眉头问:“说说你得五分的经过嘛,嗯——还能没想法?”看来,不发言是不行了,考虑了片刻,从课桌里面取出那本《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低头说道:“这本著作对我的教育很大,觉得人活着就应该为共产主义而奋斗,就应该树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观点,作为一个学医的学生来说,就应该学好医疗知识,走又红又专的道路。因此上,我首先用党员的修养要求自已,上学期写了入团的申请,也就是想在”红“的基础上起步,努力钻研功课,同时尽量做到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利用假期到我先番工作的医院给病人看病,为人民服务,检验所学的知识,与”专“相结合,以便走又红又专的道路。”我说的是读后感,确实也有这样的认识,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那就是想满足刘瑞英父母的要求。再说,努力学习也是来学医的初衷,不过,这样的心里话,吓死我也不敢说出来。此时此刻,实在是孙主任逼得没办法了,方才来了这么一段官冕堂皇的发言。

  不说老实话,还真顶事,她没有听出甚的问题,不好抓把柄,只得让大家就我的想法发表意见,结果除了许大杰说我只专不红外,大家都认为所说的情况与事实一样,老大哥还补充说我经常在宿舍里阅读《修养》。班长说在水库表现也不错。闫芝兰说我申请入团的愿望非常迫切。孙主任只好又指名让别的同学发言。

  她不甘心,还要坚决完成校党委的任务,在班里一直召开了六次会议,几乎将学习成绩在四、五分的同学都叫了起来发言,想从中听出只“专”的言论,进行批判。后来,要不是上面发了文件:强调大型建筑立即停工,陡有虚名的院校立即下马,提出休养生息,不搞运动了——还不知要搞到甚时候哩。

  大家表面上屈于孙主任的权威,好似尊敬,实际上打心里恨死她了。看到她高兴而来扫兴而去,都长长地出了口气。

  老大哥在宿舍悄悄地说:“你小子还真有点儿急才,做了那么个发言,要不,非把你拨了”白旗“不可,那比”下游“也罪大,那你的档案里面可就有了”正经货“啦。因为这是思想意识领域里的问题,这辈子别想翻身。”我好后怕,想到会影响入团,我的婚姻,连忙说:“多亏了你和班长的警告、指点。”

  “当时我也不知内情,是班长透露的,你小子是内定了的”白旗“。只好在杀棋时借题劝告。”他笑了笑:“算你小子走运气,上面又发了哪些文件。”“照这情况来看,咱们医学院的牌子挂不成了?”“从五八年以来的情况看,”老大哥不满地说:“好不容易吹牛皮挂上了,哪还能轻易下掉?这些人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说你的,他干他的。听说,童书记又带上资料上省城吹牛去了。”摘掉医学院的牌子,那就等于将书记、校长的级别降了级,出门就不能坐小汽车了。那时的干部大多能上不能下,哪会自动退了下来?过了不久,在上级的追查下,本科班只好恢复成专科班,可是那块醒目的医学院的牌子,还是舍不得摘掉,一直到我们离校时还挂在大门旁边。至于浮夸假报的劲头,因为吹牛皮擂大鼓有上级赏识——能显示出上级领导下的辉煌的成绩,那样,你好我好,彼此都好,也很光彩,岂能改掉?后来竟发展成为升官的阶梯,向上爬的法宝,至今是有增无减。大概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的缘故吧?这些老师培养出的学生,以及学生的学生,吹牛的水平比当年的老师还要高明,花样儿翻新,千奇百怪,真是世上罕见!以至屡禁不止,成为当今政界上的一大公害。

  我本来就神经衰弱,经过这件事就更衰弱了,总结出的教训是:运动时期,一是不说话;二是硬要让发言,要少说话;三是这少说话是要说假话;四是最好说官冕堂皇的套子话。为此,花费了不少时间,用来读《人民日报》的社论,做为我开口说话的本钱,同时,也是为了表现,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写一份入团申请报告书,尽管遭到许大杰的冷眼,卑夷的相待,但我还是忍辱负重,坚持不懈,百厌不烦,一直到毕业。有时也为这种思想与言行不一致的行为,感到可笑,觉得悲哀,怀疑自已得的神经衰弱症已经发展到精神分裂症了,可是好多同学都夸赞我比先番好的多了,也进步的多了——说这就对了,和大家差不多一样就正常了。如此看来,众人也和我一样患上精神分裂症,只是程度不同罢了。于是,也就心安理得地带上这个“病症”处世为人了。

  至于学习嘛,也不像先番那样刻苦用功了,得分多少无所谓,只要不是二分就行。按时上、下课学习,大家说甚我说甚,大家做啥我做啥——这倒也省心——用不着再怄心沥血了。因此上一点儿也不累,在众人面前也不扎眼,连在评上、下游时嫉恨我的同学也说我进步了,完完全全走得是一条群众路线,成为一个名符其实的正常学生了。不知不觉的,一学期就安然无恙地度过去了。

  最后的一学期是实习,也就是说,要去当“实习大夫”了。这可是检验我们二年半学习的理论,能不能成为一个合格医生的重要关口,是铁还是钢通过这个实习的熔炉就能见分晓了。

  我们这个实习小组由许大杰领导,有闫芝兰和我,一共是十五个人,留在附属医院里实习。带我们实习的大多是给我们讲过课的老师,对于我们的学习情况,不敢说是了如指掌,也差不多是心中有底。

  那时我们年青,好多人都对眼科、外科感兴趣。当时流行的行话是:金眼科、银外科凑凑敷敷干内科。因而许大杰安排实习表时,他留在眼科,将闫芝兰安排到了外科(据说冯书记曾请孙主任做介绍人,向闫芝兰征求过意见。闫芝兰怕父母不同意离过婚的人,推说暂不考虑婚姻问题。因此许大杰对闫芝兰还不死心,尽量照顾她的要求),而将我独自打发到皮肤科。心想:反正迟早都要轮流去各科,无所谓,皮肤科就皮肤科,悉听尊便。

  一天晚夕,皮肤科老师有事外出,我正在宿舍写实习日记——突然看到窗外闫芝兰哭得两眼红肿,独自踉踉跄跄地回来,好生奇怪,连忙追到她们宿舍问询。只见她将白大褂摔在床上,伏在桌子上放声大哭,连忙问:“怎了?”她听到我的声音,哭得更惨了,又问:“是不是有人欺侮你了?”她摇了摇头。又问:“哪倒底发生了甚事?”仍然不回答,哭得更伤心了。看看屋子里就有我们两个,怕同学回来看见这场面多心,以为我行为不规,不敢久在,急忙走了出来。一直到晚上开饭时,悄悄地问那两个在外科实习的同学,方才知道情况。原来闫芝兰到外科病房实习时,起初跟着大夫查房,只是看、听,没碰到甚的难题。她心直口快,跟女病人关系搞得还挺好,很快就羸得了病人的信任,听到称她闫大夫时,常常是面带笑容,显出一副和霭可亲的大夫样子。这几天,她看管的是一位植了头皮的病人,是位纺织女工。因为不遵守安全操作规章,没戴白帽子,在机器旁边甩辫子时,一不小心,辫子绞进了机器里面,豁力一挣扎竟将头发和头皮一同扯了下来,当时就休克过去了。送到医院经过抢救,方才从死亡边缘上爬了回来。但一直出血,难以愈合,不得已,主治大夫给植了鸡皮,病情方有好转。不料前三天病人。突然悲观失望,痛不欲生,竟将这些天给的安眠药暗暗地积攒起来,一次吞服下去——

  第二天查房时,发现昏迷不醒,濒于死亡。多亏主治大夫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一看瞳孔便知是服药自杀,经过抡救后,主治大夫仔细询问原因,病人哭着说:“让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怎的?”“你想想,头上长出了鸡毛,不成了妖精了,让我怎的见人呀——”“谁说的,要长鸡毛?”“闫大夫。”主治大夫气得脸色都青了,马上火爆喧天地把闫芝兰唤到办公室,当众责问:“你懂不懂医疗保护制?你从哪里学的,要长鸡毛?要是病人死了,让谁负责?”闫芝兰生得漂亮,对人心里从不存芥蒂,又善于交际,所以从来就是受人捧、受人爱的风流人物,哪里让人这样当众斥责过,当时是又惊怕又害羞,顿时就哭了。“真给人找麻烦!回去做检查,听候处理。”唉,植鸡皮本来是为了剌激伤口促进愈合,怎能长出鸡毛呢?真是不学无术,不懂装懂,差点儿弄出人命案件来。我听着,不禁为她的无知脸红。

  许大杰闻知后,赶来安慰、劝导,一直到冯书记来了才怏怏离去。后来,可能是经过冯书记出面和附属医院联系?闫芝兰也没写甚的检查就又去实习去了。

  我们班的这位团支部书记,自从入了党,很是得意。前些日子去实习时,穿上白大褂,挂上听诊器,看到一大群实习大夫跟在身后,听他号令,踌躇满志,觉得前途无限。走起路来大摇大摆的,还真有点儿“领导人”的风度哩。他在内科实习时,自以为学得比我们强,在病人面前派头十足,下诊断时十分的武断。看到一位长期咳嗽的病人,竟然诊断为儿科特有的病:百日咳。代他实习的大夫听得好笑,可又不好意思当着病人的面多说,提醒他:“你这是在内科实习哩。”他一向在我们面前骄横惯了,居然说:“这个病人咳嗽,早够一百天了。”旁边的护士听了,咬着嘴唇咕咕着笑。

  那位大夫瞥了他一眼问:“照这么说来,长期咳嗽的,就应当诊断为”千日咳“了?”后来,这位内科大夫对他同事们说起这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有位大夫绷着面孔说:“这有甚好笑的?跃进出来的大学生嘛,敢想敢干嘛,内科就怎了——照样能跃进出个百日咳来。”惹得好多大夫捧着肚子笑出了眼泪。从那时起,一提起我们这一届的,便被戏谑为:“跃进牌的大学生”。他的这些表现,给大夫们留下极坏的印象。从而看出我们的水平,比估计得还要低,连基本的要求也达不到,生怕出了事故负责任,就不允许同学们上手术台当助手了。

  这样,我们只好站在窗外踮起脚尖向里瞧,就算是在手术室实习了。

  然而最可悲的是素质高的专一班,专人民医院的大夫对她们的评价是:根本就不够当实习大夫的资格。而她们又不谦虚、谨慎,常在实习中提出些不着边际的尖端问题,以示渊博,弄得代她们实习的大夫打心里讨厌她们,向医院领导反映说自已水平低,带不了实习课。而她们的政治素质高,目光尖锐,说人家这是资产阶级思想作怪,否定大跃进的新人新事物,提出来要跟人家进行辩论,结果让院长也看出她们是头上长角的人,恐怕时间长了闹事,便借口医院病人多大夫少,没有时间带实习生,通知校方,另找地方实习——毫不客气地便将她们打发回来了。

  我在外科实习,一来是因为在赛球时结识了不少打球的外科大夫;二来是搞过中医的临床工作,见到疑难病症时能够虚心请教;三来是在功课上曾下过苦功,心中有数。因而实习得比较顺利,尤其是那位跟上我们“溜秋”的外科副教授,待我特别好,他做胃大半切除术时还让我做第一助手哩,惹得许大杰那些人又眼红了,传出好多的流言蜚语,说我拍大夫们的马屁,云云。

  就在我们实习的关键时刻,上级通知学校,立即下乡消灭三大疾病(营养不良性浮肿、小儿佝偻病、月经不调)。我仅仅在三个科室实习了,还有六、七个科没去,只得服从,遗憾地离开了实习的医院。回到宿舍,看不到最信赖、崇敬的老大哥,心里空朗朗的。听说他们那一组要回来了,立即跑到火车站迎接,一见面老大哥就问:“你小子面带喜色,实习好了吧?”

  我从他背上取下行李,扛在肩膀上说:“还可以,你们呢?”“看来还是在自已医院实习好,”老大哥边走边说:“去了外院,问得多了,人家嫌烦;问得少了,咱不懂。咱们同学提的问题,又都是外行话,尽出洋相,弄得老师们哭笑不得,直摇脑袋。有些手术、操作不敢让同学们做,生怕出了事故交待不病人……唉!与其说这些天是去实习,还不如说是去参观哩。”回顾身后的同学,一个个垂头丧气,满脸的忧虑,李富贵唉声叹气:“将来,怎的给人看病呀?”“还将来呢?眼看就毕业了,马上就得给人看病哪!”“这不是让咱们拿人家的性命,当儿戏吗?”

  “弄不好,还得蹲监狱哩。”

  “甚的医专?培养出的专科生看不了病,还不如以前的中专生哩!”

  “像许大杰在内科闹得笑话儿,中专生听了也会笑掉牙的。”听着同学们的议论,想到在附属医院实习的情况,心里苦凄凄的,真为前途担忧啊!班长带回的那个组,情况还比较好些,张秀英和几位女同学为了前途着想,跟带实习的大夫搞起恋爱,得到了实惠。看来,还是这个能歌善舞的张秀英有心计,毕竟在干疗院工作了几年,看透了人世,不抱幻想,从实际出发,经过认真的调查,相中了一位相貌平常的大夫——对方为了讨得她的欢心,竟放手让同学们操作,可是因为平时没学好功课,还是出了不少的洋相,闹出好多笑话。大夫们看得可怜,只好手把手地教。据说,张秀英还跟上那个未来的丈夫做了剖腹产手术哩。

  我们回来以后,经过学习“三大疾病”的短期的培训,从内部资料得知:我们这个人口众多的民族,出生率已经降低到0.04%以下了,也就是说死亡的人口大大地超过了出生的人口,如果再降低,就快到灭绝种族的地步了。因此抡救三大疾病的患者是降低死亡率,提高出生率,关系到民族存亡的头等大事,是当前刻不容缓的任务。既然上级把这样的重担交给我们来挑,那是对我们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大光荣,至于实习的事嘛,那是小事一椿!于是我们全心全意地投入培训,掌握三大疾病的知识,组成好多的巡回医疗小分队,背上行李,打着专区的旗号,又奔赴到各个县份去了。大概学校领导心里也清楚我们的低细,恐怕出事故担责任,分队时将应届毕业的同学打乱班次,与在校的编在了一起。我们这一组有专一(原本科班)、专二、专三和护士班的人。临出发时童书记鼓励我们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们四个人就应该超过诸葛亮了。”强调遇到危急病人,一定要共同商量处治,由专一班的同学领导,不准单独处置——我们去的是山区的一个大县份,据县委书记介绍:这个县的灾情比平川小,死得人不算太多。可是我们所到的大队,看到的是:年纪大的差不多都有浮肿,小孩子绝大多数有佝偻病,妇女们好多都患有月经不调,而且病情一天比一天加重。不论大村还是小庄,天天都有抬出村外的死人,让人看得心酸掉泪。

  开始治疗时还有糠肤粉,是用米糠、玉米棒子粉和少量的维生素混合制成的药品,虽然效果不怎样好,可到后来也用完了。看到这三种病人有增无减,急得我们这些“超诸葛亮的小分队”,干瞪眼没辨法。尤其是眼巴巴看着病人咽气,真是心如刀绞,常常拉住病人的手喊:“快醒醒!”仿佛能将病人从死亡边缘上拉了回来,然而可悲的是,病人白了我们一眼,还是去了。

  我曾建议去深山老林里面去找黄精、何首鸟,可是去了,发现早被人挖走了,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将我们按社员标准吃食堂剩下的粮票,申请县粮食局批准买点儿白面,用水打成糊糊,喂给濒临死亡的患者喝上几口,延缓几天——

  这种悲惨的局面,一直到来年地里长出草,树上爆出芽长出嫩叶,大队组织人刨野菜,捋树叶,才稍有好转。那一年上面已经允许刨小块儿荒地,号召在路旁、地边种植疏菜了,一直到夏天才大有好转。当我们回到学校时,发现人人个个面带饥色。仔细询问,好多同学都是将自已随社员标准吃食堂剩下的粮票,换成粮食。全给了危重病人了。

  这次下乡巡回抢救三大疾病的患者,给我们感触最深刻的是:当医生的责任非同小可,瞬息间关系到生死存亡,如果没有渊博的医学知识,精湛的技术,那是绝对担负不了的。因而想到这三年所学得东西,从内心里感到愧疚,然而这能怨我们吗?想到即将走上医疗工作的岗位,面对危急的病人时,大家是又发愁又痛心,还有点儿愤懑,真想放声痛哭一场。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孙主任做了个动员报告。她还是那样盛气凌人,说今年医学院校的毕业生,除了护士专业的同学,大多可以分派到大医院外,其他的一律面向农村、山区、边防,希望大家坚决响应党委的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要立即行动起来,表明态度,写出决心书,贴到校党委的门口。

  以往听她讲话都不敢提问,可是这次关系到切身利害,又考虑到她管理我们也没有几天了,好多人都举手提问。她眉头一皱,两眼阴沉,好似她那至高无尚的权力受到冲击,满脸的愠怒,哼着鼻子:“说吧。”

  “我是从卫生部门内部招生考来的,我们单位希望我能够回去,学校能不能照顾这个要求?”“我家在农村,也是山区,能不能分派我回家乡工作?”“我爱人在城市工作,能不能照顾夫妻生活,分派回城市?或者是分派到离城市近点的地方?”“我在水库得了风湿性关节炎,这次下乡巡回到了山区,爬坡就疼得两眼生泪,能不能照顾到平川县份去?”“我父母就生我一个,年纪都大了,能不能照顾回去?”她听的不耐烦说:“我希望同学们要听话,个人利益服从国家的利益,要听从党的安排——要保证(持)我们红旗班的荣誉,党团员要坚决地起带头作用,要坚决地行动起来,把服从分派的决心书,马上给我贴到党委去。”说完便气鼓鼓地走了。我早已料到向她提问,等于白说,看到好多同学瞪大眼睛冲着她的背影张嘴吐舌头,不禁苦笑。心想去刘瑞英那里工作的希望已成了泡影,只盼能回到故乡也就不错了。看到许大杰贴出了带头的第一份决心书,也照猫划虎地跟着写出:听从党的分派,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边疆去!到山区、农村去!

  我所以这样快就跟着党员贴出去,还想给孙主任留下一个好的印象,能够在档案袋里装进“积极响应党的号召”的评语,到了新的单位能够早日解决团藉问题。唉!说起来也真够惭愧的,已快到退出共青团的年龄了,还在梦寐以求地要求入团哩。老大哥和班长也相继表了态,知道写出要求来也是对牛弹琴,只好听天由命吧。没几天,党委门口的墙壁上便让决心书裱满了,红红绿绿的,那阵势真是气贯长虹威震山河!

  大家朝夕相处了三年,眼看即将离别,还不知去到何方,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聚?因而那些平素要好的同学,聚在树荫下面挥泪话别,赠像片,写留言,语重心长,恋恋不舍。那些平时互相爱慕的男女同学,因为有校规约束,孙主任的监管,不敢表白,今番眼看就要分手,都急不可待地表明心思,或写出情书,或当面倾诉,也公开谈情说爱了。他们双双在树林下倾吐心声,直到深夜也不回宿舍。

  就在这时,校园里突然爆出一条令人难以置信、目呆口张的新闻,我们的那位上课时经常偷眼瞟女生的体育霍老师,宣布要结婚了。对象竟然是我们女蓝的明星,被人们誉为全校拨尖的、素质高的专一班的同学。我知道她和男队的中铎要好,暗中相爱已有二年了,不久前还曾当着我的面对中铎说过:“霍先生是天下最讨人厌,最自负的家伙,一看到那颗大金牙,就觉得庸俗不堪。”而今竟然要嫁给他了,而且是像闪电似的,回校才不几天,就要举办婚礼?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男蓝的人凑在一起,商量贺喜的礼品时,好多人说:“真是日了怪啦,平时训练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怎就一下子就结起婚来了?”“这有甚大惊小怪的?这叫”各有所求“嘛。”“所求?”我问:“求甚哪?”

  “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看看当前的形势?要是嫁给咱们中铎,还不钻山沟,当一辈子乡村医生?”

  “是——吗?”

  “谁还哄你?要不,急赶着结婚哩。”他凑近我的耳朵悄声:“今番结了婚,做分派方案时,咱们霍先生就可以要求照顾夫妻关系。她不就留在附属医院了。”啊!?我不由得想起和刘瑞英的关系,心里头立刻罩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

  这天晚夕,心烦得很,回到宿舍,见老大哥和班长一边杀棋,一边聊天,听得老大哥说:“——你就别想了,人已死,想也没用,只能增加痛苦。我劝你,还是振作起来,将来到了农村,找个知心的农村闺女,比甚也强。你看我老婆,人虽长得不怎样,可是心好、实在,常惦着我——找对象嘛,心好是主要的,至于貌嘛,只要自已看着顺眼就行了。那人人都看着好的,心高意大,未必能和你白头到老——将军!”老大哥说得倒是实在话,心中一动,何必心烦?如果和刘瑞英搞不成,这倒是条路子,便搬了凳子观阵。刚看出点意思来,忽见闫芝兰大大方方地走进门,向我招手:“志诚,”说着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来一下,我有要事和你商量。”看她神色严肃便跟着出门,来到水塔下面的斜影下,她看看左右无人,从兜里掏出两封信问:“你看,该怎办?”

  是许大杰和冯书记求爱的信,一时竟作起难来,不知如何回答,抬头问:“这事——看你喜欢谁?”“我拿不定主意,才来问你——志诚,”她低下头红着脸垂下眼皮悄声问:“你和刘瑞英的关系确定了没有?”

  “基本上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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