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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夸的年代

作者:陈有唐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四章

  放了署假,临近村子,只见地里的荒草比庄稼还长得高,密密麻麻的,将庄稼都“锈”死了,却不见一人锄地。进了村看到街上静悄悄的,漫说人连只鸡、狗都不见,泥泞的街道上,竟长出一丛一丛的荒草,一片空荡、荒凉的景象。

  一眼看到那座生我育我的破旧房舍,感到无比的亲切,紧走几步进了院,也是一片寂静,连喊:“妈,妈!”屋里传出惊喜的声音,但不像往常那样的高了,少气无力的,心里一阵紧张:莫不是病了?急忙掀开门帘进去,只见妈在炕上一边穿衣裳一边问:“饿了哇?粮票哪?妈到食堂报饭去。”

  “我爹呢?”

  “挑菜去了?”

  “挑啥菜?这时的野菜能吃吗?”

  “多浸些时分——要不吃甚?”“食堂不是办得挺好的吗?”“食堂?”妈扶着炕沿下了炕:“快别提了,从春天起,一天不如一天,到今番是一人一顿一瓢粥,稀寡寡的,把人的肚子都撑大了,饿得更快——不添点儿野菜还行?”

  “难道大队仓库没粮了?不是每亩两千多?”“那是吹牛皮擂大鼓,骗人的鬼话。”“过年不是管饱吃来着——”“那是打肿脸充胖子,其实那时粮就不多了。”

  我把假期的粮票都递了过去,她仔细点了点,装在口兜里面,端起铝锅就往外走。我说:“我去吧。”“你去?还得到三娃他爹那里换成食堂粮票——”三娃他爹?七十多岁的人,怎的倒管起账来了?我问:“会计哪?”“修水库去了,年青的都去了,剩下的都是老的老,小的小——”妈急急忙忙走出街门去了。啊!怪不的地里的草比庄稼还高哩……爹回来了,颧骨突起,比我走时瘦得多了,也老得多了,走路哆哆嗦嗦的,两手掬着一把野菜,看到我摇了摇头说:“连这也挑不上了,人们都饿红了眼,地里挑得干耶刮净的,连株苗苗也寻不见了。”我接过野菜,抖掉根子上泥土,浸在盆子里面。

  妈提着空锅,一进门就问:“介绍信哩?三娃他爹说没介绍信,粮站还不卖给哩。”我连忙掏出,交给了老人家。

  在家没住了一礼拜,就想回校了。在校不管怎的吧,靠供应学生的三十三斤粮还能填饱肚皮。而在家里一日三瓢稀糊糊,看不到一点油花花,喝得肚子越来越大,一天到晚尽想得吃饭,心里着实不好受。看到左邻右舍,人人个个面带菜色,面容枯瘦,没有一点血色,心情越发的凄凉,尤其是看到那些老的,眼神呆滞,唉声叹气;小的骨瘦如柴,两眼深陷,饥号惨叫,真是惨不忍睹。为了父母能生存下去,我每天跟上这些行动迟缓的老人、妇女、娃娃们上地“挽谷”拨草,蹲在草地里面,寻找谷苗,将周围密如乱麻的杂草拨去,常常拨得头晕眼花——有一次进城到公社医院看望老院长,碰到他给一位全身浮肿的病人看病,对着处方久久不下诊断,我觉得日怪,这么容易诊断的病,怎的竟踌躇起来了?不禁催他:“开药吧,病人情况不好。”

  老院长将眼镜框拖到鼻梁上,翻起眼白问:“开甚的药?”

  “葡萄糖呗。”“根据甚用葡萄糖?”

  真是老糊涂了,我笑着说:“这不是营养不良性的浮肿吗?”“甚?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里——下这样的诊断?负得起责吗?再说,葡萄糖早用光了。”“你老,计划怎处理?”

  “我——药是没有了。这样吧,你去打个电话,告给县医院的苗院长,就说今天咱们这里来了十几个原因不明的浮肿病人,请他派人来帮助确诊。”啊?我明白了,原来老院长是怕人说“污蔑社会主义”,将问题上交。

  他看我半天不作声,向窗外瞧了瞧,压低声音说:“你还不道吧?咱们的赵县长,去年看着庄稼在地里都沤了,”提出了一手抓粮一手抓钢“,结果让上级打成右倾保守分子,批判了好多天,气的得了重病,至今还在医院——-”

  我不由得想起了张志勇的下场,看起来这年头还是小心、谨慎些好,姜还是老的辣。还不到开学的日子,提前三天便回了学校。

  不料,学校的伙食也变了花样了,不像以前那样以粮为主,而是“瓜菜”搭配以汤为主。我们这些从农村来的学生,经过这个署假的经历,大概把已有的“油水”耗干了?一个个饿得如狼似虎,一会儿便将一大盆饭菜吃了个底儿朝天,末了,有的还睁着绿阴阴的眼光,看到别的饭桌上还有女生们吃剩的汤汤水水,端起来便稀哩咕嘞喝了个净光。我不好意思去枪食,觉得丢人败兴的,摇摇头遗憾地走开了。这学期我们又开了《精神病学》几门课,其中的《外科学》是新来的郑副教授主讲。听说他出身是资本家,由省城医学院下放来的,年龄不到四十,人很精干,不像以前那些带课老师赶进程,提纲契领的讲,而是结合他当外科大夫的经验,结合实例详详细细地授课,因而激发了大家学习的热情,一心想把这门功课学好,将来当个好外科大夫。不料,刚学了十来天,学校接到县委的通知,要我们支援农业,每天晚夕到附近大队去锄地。于是我们只好排好队扛上红旗,到一个苏家庄的大队去支农。

  这个大队的情形,比我们村的也惨。据说好多妇女忍受不了饥馑之苦,抛下儿女也上水库劳动去了。因而大秋庄稼无人管理,地里杂草丛生。我们一个班的人钻进玉米地里,只能看到上半个身子在野草上面缓缓移动。

  时值初秋,毒日头晒得如同火烤一般,出得汗水将衬衫不一会就湿透了,加上蚊虫袭击,汗水浸渍在虫伤上,疼痛奇痒。自从张志勇被捕之后,同学之间很少说笑了,彼此之间,防不胜防,光害怕说错一句话,让许大杰这号人,传到孙主任那儿,送进大牢里,因而地里静悄悄的,尽管苦不堪言,却听不到一句怨尤之声。

  锄了半天,我奈不住这死一样的寂静,抬首想找老大哥聊聊,一眼却瞧见了张秀英。她干活儿一向出手快,看到前面的闫芝兰,忽然停了手,等到闫芝兰走出老远,才弯腰锄草。她俩人本来相处得很要好,一天到晚形影不离。前些日子,冯书记找闫芝兰谈话,闫芝兰又要她相跟上去。不料这一次闫芝兰磨破嘴皮,也不前去。许大杰劝她:“去哇,人家求你哩。”想不到张秀英顶他:“你晓不得去?好事没我的份,讨人嫌的事让我去——我才不愿去妨碍人哩。”看到闫芝兰独自去了,许大杰冷眼瞧着她,恨得咬牙切齿。从那以后,闫芝兰和她的关系也疏远了。我很佩服张秀英的眼力,终于看出了闫芝兰和许大杰、冯书记之间的微妙关系,及时地离开了那种“漩涡”,只是晚了些,得罪了许大杰。心里埋怨:她应该是主动接近闫芝兰,怎能躲她?

  这天,一直锄到黄昏,我们才排队疲惫不堪地回校,一路上谁也不说话,感到很寂寞。张秀英大概觉得无聊的很?一时诗兴大发,自言自语:“红旗瓢瓢,地里长得草草——”嘴里喃喃叨叨的。许大杰那浮泡泡眼睛冲她白了一眼,嘴角上露出了冷笑。

  我看着这情景,心想许大杰又有了打小报告的材料了。这个张秀英呀,平时埋头读书,对于班里的事不闻不问,与自已无关的更是置之不理,在干疗院干了几年,好像超脱得很,为人处世,眼界宽,看得远,比那些从高中来的要老练、成熟,怎的今天竟这样的不检点行为,做起诗来了?真为她担忧呀。

  果然不出所料,当天下了夜自习,孙主任突然来到教室,召集我们开会。

  她冷笑地瞧了张秀英一眼说:“时至今日,嗯——还有人敢攻击三面红旗——许大杰,把你听到的对大家讲了出来。”

  许大杰站起来说:“张秀英,一向仇视三面红旗,今天在回校的路上竟敢攻击大跃进,说甚的”红旗瓢瓢,地里长得草草。“

  孙主任励声喊道:“张秀英,老实交待!”

  张秀英站了起来,神情挺镇静,可面色白凄凄的。

  孙主任问:“快交待!”“我——”声音发颤:“交待啥呀?”

  我瞅了许大杰一眼,这个团支书真心狠,想让她给闫芝兰护驾,利用不了就下此毒手?想一棒子打死人——又要给同学戴反革命帽子了。联想到自已被评为“下游”的情景,不禁义愤填胸,呼地站了起来说:“我也听见了。”说着看了张秀英一眼。

  她感到意外,惊讶地望着我。

  我不慌不忙地说:“不过后面还有两句,是——河水哗哗,遍地是牛羊。”孙主任皱眉问:“是吗?”

  “我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很慌乱,但嘴巴仍很硬:“当时不止我一个人在跟前——”“我也听见了,”想不到班长也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说:“但声音不高——”话还没说完,又有好几位同学站起来说:“我也听见来。”

  孙主任扫了许大杰一眼说:“瞎闹!散会。”

  我长长地出了口气。抬头发现许大杰正狠狠地盯着我——那眼珠子快要蹦出来了。我也不客气,也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想今番不是评“下游”的时候了,“得道多助”嘛,有这么多的人支持还怕你不成?这天,我们班在水湾大队锄草,由于河道湾曲,田地分隔成好多块,全班分成了三个组。我和张秀英、老大哥在河湾内一片草盛苗稀的一块水地里面劳动。这本是水湾大队的刮金板,年年丰产,可是今年无人管理,草特别茂盛。我钻进庄稼地里面,正锄得满头大汗,听得有人唤:“志诚,你等等。”回头一看,是张秀英。她锄着草追了上来说:“多谢你那天在会上救了我,古人说大恩大德,是不应用话来表达的,可我心里面总觉得——”

  我向四下里瞧了瞧,低声说:“快别说了,那天在路上,听见前两句,后来的——没有听清楚,估计你是在酌斟——那天在会上看到许大杰,断章取义,你又吓得傻了——这哪能算得上甚的大恩大德?”“可你的那两句,免了我一场灾难。当时,我是在酌斟,可是没找到好的诗句,就让他听去了。”

  我直了直累得疼痛的腰,悄声问:“你和闫芝兰的关系——”

  “她倒不怎见怪,跟我闹了几天别扭,也就没事了。她就是那么个脾气,热一阵冷一阵,晓得了我是怕冯书记恨我,受害,也就想开了。这几天,主动和我亲近,我也不好意思躲她了。”

  “我知道你俩好,不知他对许大杰有甚看法?”

  “对他?”她一边锄草一边说:“我看,根本看不上他,她跟我说过,她心目的人,一、人长得帅;二、体格好,个头高,没病——原先追她的那个地委的干部,患过肝炎,她就和人家一刀两断了;三是有才干。她对你倒是挺有意的,还说你心眼儿好。后来我告诉她,你对刘瑞英十分钟情,她心里难受了好多天哩。”老实讲她倒是长得不错,可是文化水平太低,仅仅有高小程度,要不是大跃进,根本进不了医专的门,更让我不敢想望的是她那打扮得“花里忽稍”的样子,自已一个农家子弟,哪能供养得起?根本不相配。再说,追她的人挺多,自已何必去自找苦恼哪?听了张秀英的话,对她更不理解了,停了手里的活计问:“那她为甚还和许大杰那样走的近哩?”“我看,一是怕得罪了他受害;二是想解决团藉问题。”

  “我看,她这是”玩火“,弄不好还真的受害哩。”我狠狠地拍死钉在脖子上的蚊子:“你没看出冯书记对她也有意——”

  “正因为看出,我才不陪她去——”

  “不知她看出冯书记的心思了没有?”

  “看那样子,是看出了。”

  “那她愿意不愿意?”

  “我看,冯书记不够她的那三个条件,又是离过婚的——”

  “那就早点表明态度,免得人家伤感情。”

  “不知她是怎样想的——还没见过她对冯书记流露过不愿意的话,这种事,我又不好劝说。”

  这样的人,我敢找她吗?琢磨了半天,抬头望了望快要落山的太阳说:“但愿她能找个心眼儿好的人。”

  此时,听得后面有人赶了上来,我便改了话题,谈论起食堂的伙食来了。

  回校时明月升空,清辉广被,照得路旁树木、庄稼、青草,好似罩了层轻霜。看到闫芝兰和许大杰并肩而行,又说又笑,还不住地板着指头,好像在争论什么,后面还有好多人赶上前也发表意见。我侧耳细听,原来是在议论伙房的事,说这几天的窝窝头和馒头蒸得小了,怀疑伙夫苛扣下粮食,偷着往家里送,要求团支部出面干预。有的说派代表下伙房;有的要求蒸出标准的窝窝头、馒头放在窗口做为标准,打饭时好做比较;还有的说要亲自过称——嚷得挺起劲儿。

  这是同学们最关心的头等大事,当时我们每人每天吃斤一两粮,早晨一个二两重的窝窝头和一两小米稀饭或玉米面细粥;中午两个二两重的窝窝头或是馒头,一杓菜;晚上一个窝窝、二两米面的“和和饭”。因此,窝头、馒头的大小成了维持生命攸关的大事,也成了大家的热门话题。难为闫芝兰提出来让许大杰出面干预,因而深得“民心”。大家纷纷拥护,怂恿团干部办点儿好事。不过,我想,许大杰犯上的事一向不干,又在预备期,敢出头露面吗?

  我看着那澹荡的天空,如同细波的淡云,心想闫芝兰倒底打得甚主意?不觉也上前凑热闹说:“许大杰,这可是关系到大家的利益,你找冯书记反映一下吧。”闫芝兰立即响应:“你找他谈谈去吧。”

  他低头想了好久说:“这事嘛,还是请咱们班长出面,通过学生会和事务长交涉,比较好。”

  班长从水库回来,更加沉默少语了,走路少气没力的,好像在打瞌睡,此时看到有人推他,眨巴眼皮问:“干甚?”

  推他的那位同学说:“许大杰让你向学生会反映窝窝头的事哩。”班长弄明白众人的意思,不满地对许大杰说:“大家让你去,怎往我身上推?”“学生会的主席是本科班的,”我帮着班长说话:“会去交涉吗?再说事务长能听她的吗?还是你去找冯书记,请冯书记去谈有力。”“是嘛,”闫芝兰推着许大杰的背膀说:“去吧。”

  许大杰踌蹰了半天说:“还是以学生会出面的好——”

  “哼,”闫芝兰撅着嘴儿说:“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胆量,连意见也不敢去提,真——窝囊!”

  啊!?我听出点儿意思了,闫芝兰是在试探他追她的决心哩,手腕儿还真够高明!许大杰也听出意思了,急忙说:“我去提,明天就去。”

  可是这个本来就合理合法的意见,一直到年底也没有得到答复。许大杰是不是真的去找冯书记反映了?尽管他说是提了,很值得怀疑?

  这个学期,很少举行球赛,因而我和刘瑞英接近机会也不多,只是在支农结束之后,每天在上夜自习前,我们男、女蓝的队员在蓝球架前,练习投蓝时和她在一起——众目睽睽之下,哪能有机会倾吐心曲?急得我心急火燎的,回到宿舍唉声叹气。

  老大哥可能是看出我的心思了?劝告:“志诚,看来这个学期不搞甚的运动了,正是咱们下工夫学习的好机会,时间宝贵,你得把心思收回来呀。”我心里也这样想,可是谈何容易?学习的时候常走神儿,老盼着球赛——自从那次大家要求许大杰向冯书记反映食堂问题之后,我发现闫芝兰有好长时间和许大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也不亲近也不疏远,功课上有了疑难的问题便去请教,没了就躲得远远的,弄得许大杰成天的跟在她身后,好像有好多的苦衷想向她述说似的,而她却装作不知,尽往人多的场合上跑,不愿单独和他在一起。

  这年元旦的前一天晚上,伙房发给我们每人一团白面、半碗馅儿,因为伙房人手不够,要我们自已动手包饺子,然后集中起来煮。顿时,教室里热闹起来了,充满了节日的欢乐。男同学大多包不了,需要找要好的女同学配合,男得捏面皮,女的包馅子,边包边说笑,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我想找刘瑞英,可是不是一个班的,上她们班找去?关系还没发展到那个阶段,说是找本班的女同学,又怕人家多心,坐在课桌前看着馅儿正发愁时,万万没有料到闫芝兰突然来到面前笑眯眯地说:“志诚,不会包吧?咱俩合作。”说完便将她的那一份放在桌子上,坐在了我的对面。看着她那热情、充满企盼的眼神,不好再说甚话,只好点头说:“多谢关照。”

  “跟我还来这一套?”她扫了我一眼:“先番常麻烦你,多亏你的指导,我才升了级。这点儿小事算得了甚?”

  我见她那不容多说的态度,也就不客气了,抬眼瞟了一眼许大杰,他独自已在包,正恶狠狠地瞧着我——那神情恨不得将我一口吞掉,心里不禁砰砰乱跳,吓得连忙低下了头。

  她催我:“快捏呀。”

  她这不是给我种蒺藜(恶果)添祸害来了?

  “不会捏?来,我教你,”说着递给我一小块面,她双手用大拇指捏着面说:“这样——”

  我只好抬头看着她的手法捏,心跳得直发慌。在日光灯下,她越发显得娇柔貌美,那脸儿红润、鲜艳,容光焕发。漆黑的细眉下,那双含笑、深情的眼睛不住地瞧我,手里熟练地捏着面,眼神渐渐地凝视在我脸上了,几乎是用耳语问:“你和刘瑞英的事——进行得怎样了?”我红着脸,一时不知怎样回答。

  她的脸儿也涨得通红,向左右瞅瞅,仍然悄声说:“哼,我就见不的这些女同学,忸忸怩怩的,不给人个痛快的回话。你呀,不要太老实了,硬等她——小心倒头来鸡飞蛋打一场空。天底下有的是好女子,用不着成天愁眉苦脸的。”我打内心里感激她的关心,眼看护士班就要去实习了,这事得赶快进行,好歹得有个回答。

  她一边包一边问:“她不愿意?还是嫌——”

  “我——还没向她正式提出——”

  “那你为啥整天的愁眉不展?”她笑着问:“怕人家不同意?”

  “我——”看着她拙拙逼问的眼神,心更慌了。

  “你俩谈甚哩?”许大杰端着碗走过来说:“不是机密吧?咱们一起包吧。”我慌乱地托住桌子还没站起来,就觉得脚被闫芝兰踩了一下,听得她说:“是绝密。”

  “啥的绝密?”他嘻皮笑脸地说:“不要开玩笑了,程志诚,咱们合作吧。”看他已坐在一边,我只好说:“合作吧。”

  闫芝兰瞟了他一眼,便垂下眼皮包填馅儿不作声了。

  许大杰大概是感到难堪?笑着告我:“你看,这样包就能多填馅儿。”我只好看着他的手指动作,学着包。

  “同学们好?”大家抬头一看,是冯书记穿着一件灰色呢子新大衣,双手作着揖说:“我给大家拜早年来了。”

  我们全都站了起来,鼓掌欢迎。“都领回来了吧?”

  许大杰点头道:“这不——正包哩。”冯书记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饺子,眼盯着闫芝兰说:“包得挺好嘛,手真巧,包得馅儿多,有水平。”闫芝兰含笑嗔怪地说:“包饺子还有甚的水平。”

  “是嘛,是有水平——我们男同志就包不了多少馅儿。”说着拿起我包得一个说:“你看,这瘪不说,还有缝儿哩,煮不了几分钟就烂了。”许大杰说:“这是他包的——他就是程志诚。”

  冯书记瞧了我一眼说:“认识认识。”说着伸出了手,我连忙和他握手,但马上觉得他的手指没弯,是伸出让我握的,根本没有热情。他抽出手,瞅了闫芝兰一眼,向许大杰招了招手:“你们包吧。”闫芝兰说:“他挺热心,我的好多基础课就是他帮助补习的。”看他要走,连忙问:“冯书记,我们入团的申请,研究了没有?”“还没有——”他瞥了我一眼,扭头向后面的座位走去。顿时感到这一瞥,意味深长,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吕百顺,”听着冯书记在后面问:“你好吗?有甚的困难没有?你是立过大功的人,有甚要求尽管提出来嘛——我代表团委向你问好。”“要求?没有,没有——不过,同学们反映:伙房蒸得窝窝头、馒头越来越小了——”后面的话,我没顾上听,看到许大杰斜眼瞟闫芝兰,心里一直在琢磨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究竟是甚的意思?意味着什么?回到宿舍,老大哥笑着说:“你小子真幸运,尽走桃花运,不过,要专一啊,否则乐极生悲,到时候后悔莫及。”老大哥的诰诫,更增加了我的警惕性,想起了“下游”的教训:只有一个许大杰嫉恨,就弄得那样的狼狈,而今又增加了个大人物冯书记,再加上孙主任对自已没有好感,如果有个是是非非,哪还了得?想起了张志勇的下场——他不就是因为想得过于天真,说了些偏激的话,就招到监牢之灾?更何况自已招来的却是嫉妒引起的大恨?哪还不把自已生吞活剥了?想到这里,方才感到处境危险,吓得脑袋紧绷绷的,浑身起了鸡皮圪塔,心锥儿都在抖索哩。

  到了后半夜,心境才逐渐地平静下来,决定从明天起,一、尽量躲开闫芝兰;二、一言一行,都要慎重考虑;三、和刘瑞英关系也要暗中进行,不可搞得明显,招致祸来——好不容易合上眼皮进入梦乡——突然梦到冯书记的那一瞥,许大杰那浮胞上皮的冷眼,还有孙主任那发怒的狮子面孔,一古脑儿地涌到了面前,脑袋陡地长成二斗簸箩大,吓得我大喊救命,直到睁眼看见窗外的亮光时,方知是在做恶梦。从此以后,几乎夜夜做恶梦,弄得白天萎糜不振,头脑昏昏沉沉的,老怕看见那几个梦中的人。

  快放寒假时,蓝球队因为有三个护士班的女队员要在下学期去医院实习,霍老师决定从新生中挑选补充,集合我们男、女蓝所有的队员,坐阵观看。有时让我们也上场,陪着打球,以便在比赛中发现人才。眼看刘瑞英要去实习了,我便坐在她身边,想找机会表明心事。她紧紧地挨着我,有时还用肩膀推着我问:“这个同学的动作怎样?”我哪有心思看她们的动作?眼不住地向左右偷瞧,想趁两边的队员不注意,找机会约她到一边,好倾吐爱慕之情。此时听她问话,便含含糊糊地回答:“不错。”“不错?”她的眼睛仍盯着场上的那个女同学,忽地拍着我的大腿说:“你看,她多笨?还能哪样防守?让对方钻了空子。”

  当我看时,那个同学已跑到一边,哪里能看到她防守的动作?只是看到霍老师在场上弹跳着步子左右滑行,那双骨溜溜的眼珠子却不住地向刘瑞英和我溜来——好不容易看到他弹跳到一边,看到两旁的队员全神贯注在场上,便悄悄地扯她的衣角说:“到那边去,我有要紧话跟你谈。”“甚事?”她愣着眼问。

  “要紧话,”我又扯了扯:“走吧。”她看我着急,刚要站起来,忽听霍老师唤:“程志诚,准备上场。”她看我发愣怔,用肘推了我一下说:“让你上场哩。”早不唤晚不唤偏在这个时分唤?莫不是看出我的心思了?不由的一阵心慌,倘若他要是在她身上打主意?说我违犯“不准搞恋爱的校规,”,而向班主任反映去,哪不是更糟了?只好脱掉外衣准备上场。散场后,看到刘瑞英和她们班的同学要走了,心急火燎地跑到她跟前唤:“刘瑞英——”不料那些女同学都捩过脸来,眼里充满疑问,我不敢单独约她了,改口问:“你去哪个医院实习?”

  “省人民医院。”“甚时走?”

  “下学期,直接到那里报到。”

  我很着急,还想约她单独谈谈,可是看到那几个女同学冲我叽叽咕咕地笑,只好打消念头,转身往回走,忽然听得她们嘻嘻哈哈地放声大笑,慌得我加快了步子,像竞走似的那样急促——

  直到放寒假,也没找到机会向她表示爱慕之心。心想到时候给她写信吧,这比当面开口好说,当着面有些爱慕的话还真不好意思说出口哩。

  回到村里,家家房檐上茅草丛生,昔日在街道上晒阳阳,闲谈莫论的人,不知哪里去了?显得更荒凉了。妈说一天还是三瓢糊糊粥,稀寡寡的,比以前人们家捞了面条的糊汤还稀哩。哪有心思拉瓜儿扯菀儿的上街闲谈?

  看到爹瘦得皮包骨头,额头上尽是青筋,连粥也没吃,上粮站将假期的粮票都买了粮,补贴全家充饥。

  这年的春节,食堂中午发得是半斤野菜馅儿的红面包子,美其名是过“移风易俗革命化的春节”,其实是大队粮库里面已是一干二净了。

  可能是营养不良有关系?自从张志勇被捕后,夜里常做恶梦,因怕和闫芝兰接近引起嫉恨,近来梦得更多了,常常吓得大喊大叫。爹妈听得害怕,劝我赶快去医治。不得已,进城找到老院长,检查了半天说是神经衰弱了,劝我抓紧时间服药,免得发展成“精神分裂症。”这学期我们才学了,所谓精神分裂症是指思想、语言、行为不统一,言行与所想的不是一回事儿。我怎的会得了这种病哩?哪还能发展成我们解剖课王老师的那个样子呢?想来,老院长有点儿言过其实了。在校时天天盼放假,而这次却是天天盼开学。学校尽管有好多不顺心、受气的事,可是总比在家里饿着肚子、忍着饥肠漉漉的痛苦强得多,在学校竟管吃不饱,可是还能维持了基础代谢,在家里时间长了非浮肿不可,因此感到度日如年。

  开学之后,正要写封情书,倾述相思、爱慕之情时。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给我带来了灾难,差点儿步了张志勇的后尘——

  起初是一些在假期中饿红了眼的同学,在饭厅里嚷嚷,说窝窝头、馒头越来越小了,要求班长出面干预。班长也感到太不像话了,便找来几个女同学,初步估量一下;二两面的窝窝头顶多有一两半,那么一天斤一两的粮就少了二两,全班就少九斤,这么多的粮倒底哪里去了?班长立即找事务长询问,不料事务长有持无恐,显出卑夷之色说:“问你们班主任去吧。”班长觉得蹊跷,向学生会反映后,组成了学生调查组,责成事务处公布账目。经过核查了解:发现各班的红旗班主任,都在事务处打了借条:有的上学期借了一百斤;有的二百斤;而我们的孙主任竟借了二百五十斤。在这饥馑的年月里,他们拿甚还?而粮食局的供应又是定时定量的,事务长因而给伙房发不出上灶人数的足量,没办法,只好在份量上作弊。他可能是考虑到:反正不是我事务长贪污?有你们班主任的借条在此,量你们也不敢怎的?所以理直气壮。

  别看我们班长平时埋头苦干,任劳任怨,从不多言,特别是从水库归来,不是唉声叹气,便是人带阴沉,整天寒着一张脸,很少跟人说笑。可是此时听到事务长拿出班主任来压人,尤其是看到孙主任竟借了二百五十斤,不禁怒从心生,火冒宣天:“谁给你的权利?拿上同学们的口粮送人情?”“谁给的?你管不着!”

  “哼,做下甚的光彩事了?”班长气得鼻子都歪了,赌气说:“我偏要管!”“怎的?你——动不了我的一根毫毛。”一气之下,班长以调查组名义,用毛笔写在油光纸上在饭厅门口公布出来了。立即得到大多数同学的支持,我们班的人连夜写出了大字报责问:国家爱护我们学生给予特殊照顾,每人每月供给卅三斤粮,你事务长有甚的权利竟敢苛扣借给人?第二天专三班的同学也纷纷写出大字报:《欺人太盛》、《借是假,坑是真》、《难道不是贪污吗?》——竟把整个饭厅的墙壁贴满了。后来,护士班的同学也贴到饭厅外面的墙上:《要借,也轮不上你!》,一时间群情激愤,议论纷纷。

  不料,第三天本科班竟然有人贴出大字报说:在自然灾害面前,粮食欠收,我们应该克服因难,互相帮助,借给不够吃的人,有何不可?许大杰也积极响应,写出大字报说班主任劳苦功高,应该借给,不必大惊小怪。甚至提出警告:小心坏人破坏师生关系。我看着好笑,心想这是班长查出来了,要是没人过问,岂不是就没事了?再说要借也应明借,为何瞒着众人偷借?至于说是自然灾害?简直是瞪着眼儿说瞎话!明明是看着庄稼霉烂在地里不收,搞甚的“大战钢铁”;明明是亩产不过三、四百斤;硬说是超过万斤;明明是看着荒草掩没了庄稼不锄,去修水库;是人为造成的灾害,为何要说成是自然灾害?后来,看到本科班的人道貌岸然地装出评论家的面目说:我们学校的形势是大好,不是小好,由护校发展成医专,跃进到医学院,这是人所共知的大局。这次事务处因工作不妥造成了误会,是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的问题,成绩是主要的,缺点是次要的,不能一概抹煞。有人将这个问题公布于众,本身就值得怀疑?大家要擦亮眼睛,警惕坏人捣乱!这就更可笑了,查出窝窝头份量不足的原因公布于众,与大局肯定与否定怎的能联系到一起?这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还本科生呢?岂不让人笑破肚皮?

  不过,这张大字报一贴出,如同看到老虎下山,好多人吓得都不敢出声儿了,再没人敢写大字报了。班长问我的看法,因为是信得过的人,便如实地将以上的看法说了。他说,那好,就请写出来吧。当时正斟酌情书的字句,哪里顾得上写这?过了几天,闫芝兰看我整天的伏在桌上写,以为在起草大字报的底稿,笑着说:“你不支持我们的看法?认为本科班说得对吗?”

  我捂着情书说:“那是大棒子,吓唬人哩。”

  “那你就快贴出吧。”“好吧,等写起,一定贴。”

  她高兴地拍手,告给张秀英:“等着吧,咱们的秀才的大作快贴出了,到时候管叫本科班的人干瞪眼儿!”

  看来大家对我的“笔头”还抱有莫大的希望,盼能写出驳倒本科班的政论性文章,促使大字报再来个高潮。

  寄出情书以后,仔细地把所有的大字报看了一遍,发觉本科班的这张大字报大有来头,隐隐露出杀机,不禁踌躇起来,写着写着就感到心烦意乱,抱住脑袋发起愣怔来。此时此刻要是能跟刘瑞英交换交换意见,看看她的态度,哪该多好啊!因为这张大字报关系着自已的前程,也就是说,要影响到她,能不能跟自己结成百年之好,所以应该征求一下她的意见,于是撂下了笔。

  这一夜又做了恶梦,吓得心惊肉跳,想起老院长谨慎下诊断时的话,又想起了张志勇可悲的下场,以及大战钢铁写报道得罪人的教训,埋怨自已怎的伤还没有好就忘了疼痛?今番的处境如履深渊薄冰,迈一步就会遭到灭顶之灾,可是已在班长、闫芝兰面前夸下了海口,全班的人都在拭目盼望,怎的能悔口不写呢?真是骑虎难下,深感懊悔。第二天是礼拜天,天气也不晴也不阴,灰蒙蒙的,我头昏脑胀的,独自走出校门,想找个僻静的地方冷静一下,找出个办法,摆脱这个困境。不知不觉夸过了铁路,只见满目荒凉,已是阴历三月春暖花开了,田地里仍是光秃秃的,仅有几片青不青、黄不黄的冬小麦,也是蔫溜溜的,毫无一点儿生机。树上刚刚爆出的嫩叶、地下萌发出的甜苣菜,早已被社员们捋光,刨没了。看着一片枯枝桠叉的枣树,罩在淡淡的霭烟雾气中,背后冷森森的。

  陡地看到对面的荒山头上有座矗立的高塔,直插云霄,顺着山坡,喘着气一步一步地爬了上来。解开棉袄上的扣门,敞开兜了兜风。抬首瞻仰,是座六层高的古塔,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塔檐上残瓦不全,墙壁的砖石也已粉蚀了不少,只是塔门两旁青骨石上的对联,依稀可辨:仰望天穹心底净/俯视山川万物清/高瞻远瞩心里不觉一动,何不上去一观?不由得钻进塔门拾阶而上,一口气儿登上了六层楼上,依着石栏,放眼眺望,顿时感到人在这个天地之间,显得多么渺小啊!

  只见山脚下的林木尤如枯草,一畦一畦田地里的村庄,好似排列的火柴盒那样的整齐,县城也只不过是比较大一些罢了。那北上的列车如同蜈蚣爬行而已。至于来来往往的人,好似蚁蝼觅食,搬家。我想,人在这苍苍茫茫的天地间,为了衣、食、住、行东奔西跑,已经是绞尽脑汁、千辛万苦了,如同蚂蚁一般可怜。

  而今,更可悲的是决策者们为了给大家谋取幸福,操之过急,企图一步跃进到共产主义天堂,听信下面那些阿谀奉承、浮夸假报之辈的谗言,相信他们制造出的假像,重用这些人,刮起这么一股浮夸风,给众生带来了不少的烦恼和深重的灾难。

  唉,五七年“交心”,说真话是右派,沦为罪民;五八年浮夸说假话是左派,入党升官。现在如若坚持说真话,便是右倾分子`右派,有的还被打成反革命,不由地想起古时的童谣“直如弦,死道旁,曲如钩,反封侯”,不得不考虑后果。

  钻进塔内,坐在墙壁下闭目深思:在这场辩论中,做左派说违背良心的话,心上过不去,无颜见班长、闫芝兰——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恨之入骨;做右派说真话,又不甘心受人欺凌。唉!真是让人无所适从,不知如何是好啊?到此时方才晓得活在这个世上,做一个正直的人,竟是这样的难啊!

  依着自己的看法写出来,肯定会得到大多数同学的拥护,整个校园里就会贴满声讨的大字报,借粮的班主任、食堂的管理人员以及校方就会受到谴斥,威信扫地。可是本科班的左派们能善罢甘休吗?今后还要活在孙主任的手下,她能饶了你吗?眼前立即出现了张志勇戴手铐、脚链的场面,吓得我骨头都酥了。左思右想,绞尽脑汁,忽然想到中庸之道,当个中间派,抑或是条生路?可这中间派的路怎样走?文章如何写?谈何容易?

  据说神仙可以测出未来,可人并非神仙,然而现实却要求你做神仙,算出未来的结果而决定言行。这个要求好比上天揽月,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啊!

  想来想去,不由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又走进了梦乡,然而这一回不是恶梦,可能是改变了睡觉的环境?竟然做得是美梦——

  直到黄昏,才像夜游症的患者,恍恍悠悠地走出古塔,到天色漆黑时进了校门,连夜写出了我的精心之作。

  内容挺简单,大意是:本是小事何必闹大?有借有还理所应当。互相体谅不要上纲,团结起来搞好食堂。

  贴出还不到一小时,童书记就表态:这张大字报好得很,各班讨论,立即照办。

  第二天伙房蒸出得窝窝头就大了,饭厅里面充满了欢声笑语,就连本科班的人也有了笑容。有人向班长祝贺。班长说:“我要求得就是这,总算是达到目的了。”其实,班长看到那些左派的言论,心里也“毛”了,担心事情闹僵、闹大了,后果不堪设想,如今能这样体面地把这场争论结束了,也就歇心了。

  可是闫芝兰并不满意:“我还以为你能把本科班,驳得体无完肤哩。”“你想得太简单了——”

  “哼,有理走遍天下——”

  我打断她的话:“胳膊还能扭过大腿来?恐怕你连校门也出不了,就得栽跟头。”这样的结局,不仅对大家有好处,而且连许大杰也有了表现的机会。讨论的时候,他连夜召开了团支部会议,号召团员们顾全大局,要体谅“师长”们的困难,发扬互助精神,每人每月勒紧裤腰带节约出二斤粮票,支援孙主任收回借条——连孙主任也沾光了,真是人人满意,皆大欢喜。正当我暗暗庆幸走中间路当中间派的办法,可以当作今后混世之宝的时候,不料,党支部一连开了三天的会议。有一天至凌晨二点,老大哥还没回来睡觉。想到白天班长的面色又阴了,老是耷拉着脑袋,察觉出事情还没完,实在忍不住了,等到老大哥回来问:“怎?还讨论大字报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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