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纪实文学 / 浮夸的年代
 

浮夸的年代

作者:陈有唐  写作进程:已完成

第一章

  还是许大杰有眼色,看到闫芝兰撅嘴儿,哼鼻子,连忙上前说:“就这么待着不动,明天哪能开了工?孙主任,你看,顺着坡向上爬,虽然没路,可是有石头可攀登,不会出事的,也能到达目的地。”她抬头望了望那月色照出凸凹不平的石头,十分不情愿地说;“那就试试吧。”

  张志勇第一个站了起来,连喊带嚷:“同学们,往上冲,坚决爬到山顶头!”“慢走!”班长喊住大家:“听我的指挥,不要一窝蜂地上,小心上面蹬脱的石头砸了下面的人——”

  我们的孙主任看到大家已经遵照甄志的指示行动开了,好像丢了她的人,哼着鼻子坐在石头上着生闷气。上面的那段路,虽不是依崖凿开的路,却是一片乱石坡。我们从一旁沿着大小参差突出的岩石上,只要手足并用,一手一步地攀登,截过那段红沙碎石地段,便能寻见绕上去的之字形的路了。男生在前面开路,女生轮流搀着郄晓月,跌跌拐拐,一直到黎明时分,才到达目的地,山凹凹里的一个山庄窝铺。那些窑洞里黑灯熄火,人们还在沉睡,听到一阵狗叫声,循声找到村口,我们才在一座破庙里落了脚。推开山门,庭院宽敞,殿前两株松树,枝叶如伞。正殿里有好多的课桌、板橙,晓得是学生念书的地方。男生们早已累得够呛,也不等班长开口,将桌橙并成床,打开背包,铺好行李,倒头便囫囵身子睡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班长把我们一个一个地叫醒,听孙主任讲话。我们只好揉着发涩、困倦的眼睛,听她分派任务。兵分两路,大部分人由她带领到工地报到,其余的由班长带领,返回到昨天夜里的路上,将粮袋、灶具搬运回来,由闫芝兰、郄晓月、张秀英起灶做饭,然后送到工地上。孙主任带领人走后,我们围住班长吵成一片:“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从昨天中午起到现在,没吃一颗粮,饿得连路也走不动了,哪还有气力扛粮?”“甭说扛粮,能走到那里就不错了。”“你想想,空手从那里往这儿爬,还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再扛上四十斤的粮,哪不要命吗?”张志勇嚷得最凶:“要是饿得栽倒,跌到崖底,谁偿命?”班长虽说长得粗笨,可遇到事却胸有成竹,看到众人挺气愤,抿着嘴唇,眯拢起那双小眼睛盯住前方说;“大家说得对,可这是运动,形势逼人啊!谁要是跟不上形势走,谁就得挨整,大家得紧跟形势啊!”

  “那也得从实际情况出发。”

  “那也不能饿着肚子啊!”“实际情况?”张志勇冷笑一声:“早把这词儿忘干了,这大战钢铁——”班长怕影响大家的情绪,急忙制止:“快别瞎说了:这样吧,待我向村里借点儿粮,填填肚子,咱们再出发。”他向村里借来一袋山药蛋,让女同学煮熟,大家拿起,炀得在手里滚来滚去,吹了吹,狼吞虎咽的,一会儿便吃了个净光。此时,我打心眼里佩服班长,毕竟比自已参加工作早,考虑问题周到,有眼光识大局,

  临赶扛回粮,那三个女生蒸好馒头,送到工地时,闫芝兰看了看手表,已是下午三点了。只见同学们饿得腰也直不起来了,一个个懒洋洋地躺在山坡上,耷拉着脸,连话也懒怠说,哪里还能打炮眼炸矿石?孙主任挺恼火,责问甄志:“怎搞的?你们干啥去了?嗯——这时分才送来?”我们千幸万苦的,不问声辛苦,不表扬,反倒埋怨?我不禁恼火,真想上前为班长分辨几句,可是看到班长瞧着孙主任那双严厉的眼光,垂下眼皮不咋声,甘愿挺着头皮挨训,也就不敢多嘴了,可心里真为班长抱屈啊!

  此时,同学们早把馒头抢在手里。像饿狼似的,一会儿就吃了个净光——

  时值中秋,虽然山风不断地吹来,但天气还很热。那后面山连山,山套山,如龙蛇盘纠,蜿蜓不断,一山更比一山高。这云磨山只是边山的一座高峰,在阳光照耀下已云消雾散,像馒头似的那样光秃。就在这在半山腰中间,一字排开了大战钢铁的队伍。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面红旗,迎风飘展。我们医专只不过是中间一支小小的队伍。那山顶上有个大喇叭,不断地播出气壮山河的进行曲。

  同学们刚刚吃完饭,孙主任便催大家干活。大家只好动手,有人悄声嘀咕:“牲口干活还得喘口气哩。”可又不敢违抗。女生把钎,男生抡锤,叮叮咚咚响成了一片。我举起那八磅重的锒头,狠狠地打下去,那坚硬的石岩上便迸发出点点火星——还没凿出一个炮眼,手掌上已蹭起一溜水泡——孙主任像监工似的,来回在我们身后走动,哪敢吭声儿?一直干到天黑,浑身的汗水,湿透了汗衫,拖着两条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还没看到那座破庙,就听着后面轰轰地响起震耳的爆破声,头顶上飞来了拳头大的石块,吓得大家跑到山崖的断层下,郄晓月双手捂住后脑杓,不住地发抖——我向班长反映:“点炮的太不负责了,咱们还没出了危险区,就放炮?”班长也挺恼火:“瞎胡闹——我跟他们谈哇。”

  起初,孙主任要求我们一天打两个炮眼,后来增加到三个、四个,那深度就不够格了。爆破手许大杰,开始还要求严,不够深度不装炸药,后来看到大家打得都不够深,生怕得罪众人也就迁就了。临到孙主任下了山,那就更不严格了。

  班长看到炸出的石头不多,为了鼓舞士气,让我在休息时间,搜集好人好事,编稿送到指挥部广播。我挺认真,深度不够,不超过三个炮眼的绝不报道,不知不觉地惹恼了,也得罪了好多的人,经常发现许大杰和他们在一起冲着我嘀嘀咕咕,不住地冷笑。我想,出于公道,心正不怕影子斜。你姓许的,也不打眼儿,蹲在背地旮旯歇的,还没等同学们走出危险区就出来点导火线,有甚的功劳?有脸躲在背后发牢骚,讲怪话,我偏不报道!看你能把我怎样?

  中秋节的晚上,一轮明月挂在深蓝的夜空上,照进破庙里的松树上面,虬影横斜。左近峰峦林木,清澈如画。班长看到大家连日来,一回到庙里吃完饭,倒头便睡,可能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活跃文化生活?一个一个地把我们唤到院子里,要众人热闹热闹,演几个节目。

  大家哪里有哪个兴致?张秀英唱了一首《月儿园园》的歌,反到引起了思念亲人的念头,一个个耷拉着脑袋不吭声。郄晓月和一个从高中来的女生偷偷地抹眼泪,低声啜泣。我由不得想起了年老体衰的父母,院长嘱咐学好西医,回去搞中西医结合的重托,想到这段经历,心里也烦,真想插上翅膀飞回去——张志勇看到众人沮丧的脸面,叹了一口气说:“这哪里是来学医的?以本人的看嘛,”他撇着嘴“咱们是考进矿工学院了。”许大杰冷笑叱责道;“你少说风凉话!”张志勇不服;“本人讲得是事实,难道你不是点炮工?”班长看到这情景,瞟了一眼许大杰,垂下眼皮说:“想家是人之常情,大家利用这时间,给家里写封信吧。”

  第二天孙主任捎来了一封信,要明天无论如何,想办法弄够十吨矿石。她要派马车到山下,装好立即送回校,好开炉点火炼铁,强调要“坚决地完成任务。”这不是要命吗?从哪里闹这么多的矿石?班长立即召集大家商量,张志勇说:“权打炸出的石头算在内,也不够这个数目。”众人也很气愤,说把咱们工地上炸出来的,一起送下去好了!班长想了想,实在是没办法,也只好如此。

  第二天我们没有打眼儿,全体出动,将炸出来的石头、矿石,连滚带推,抛到了崖下。也不知孙主任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的马车,早已候在山下了。装好车后,班长一边指挥同学们搬运,一边对我说:“你回一趟吧,就说我实在离不开这里。你把这里的情况反映一下,就说咱们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了。”我猜班长是不愿看到孙主任那副尊容,本不敢去,可后来想到那枚钻石戒指,心想给她的印象还不错——不好意思训我吧?于是带上同学们昨晚写好的信,随车回校。

  一路上看到地里的庄稼没人收,谷子一片一片地倒伏在地,树下的果子也霉烂了——可是却不见收秋的,感到日怪,问赶车的,赶车的叹了口气:“全民总动员,大战钢铁,那顾得上收秋?要不我们也不会来这里拉石头。”一进校门,只见路旁到处是炼铁的小土炉,吕百顺从炉边扑出,几天不见面,那本来就瘦的身材更瘦了,眼睛熬得通红。看到车上的石头、矿石,瞪大眼睛问:“这能炼出铁?怎的连石头也拉回来了?”“我们——连一个人,也不识矿,以为炸出来的都是矿石。”“真是瞎胡闹!”“老大哥,孙主任催得紧,要十吨,班长作难,大家又不识矿,只好送下山。你们选出炼吧,能炼多少算多少。”老大哥摇着头问:“焦碳炼石头能出铁吗?”他苦笑道:“真是敢想敢干,让牛马下蛋。”这时孙主任跑了过来,看着满载石头的马车连声说:“好,好好,嗯,怎的?甄志没回来?”“他离不开工地,指挥大家往山下运哩。”她转身向身后喊:“同学们,快来下(御)车,准备点火生炉。”此时才发现同学都在炉边丢盹瞌睡哩,一个个土眉黑脸的,眼里也都充满了血丝。

  趁大家御车时,悄声问老大哥;“忙不?”“何止是忙?简直累死了。”他捩脸瞧了瞧孙主任悄声说:“她从山上回来,向党委表了态,说跌皮掉肉,苦干三天,坚决建成炼铁炉,四天保证炼出铁。你想我们能不忙吗?三天三夜了,都没合眼。”说着又摇了摇头,御车去了。

  我抽空跑到传达室,将同学们写得信托门房的老张寄出,把寄来的一大把信,一封一封检看了,果然郄晓月是农村的,还是我们邻县的,急忙装好,找到孙主任问;“没甚事了?我回山上了。”“回去,告诉甄志,要他认清形势,带领大家好好干,要保证炉子炼铁,天天供应,嗯——要坚决地完成任务啊。”

  事后听说,老大哥曾顶过孙主任,说她不从实际情况出发,瞎胡闹。在党支部会议上受到孙主任的严厉批评。要不是因为是学生,还得受处分哩。

  回到山上时,天色已麻麻黑,大家搬运矿石还没回到庙里,在配殿的东厢房里,郄晓月就着麻油灯,正准备明天的饭,和面粉发酵。我将她的家信递过去,她急可不待地拆开。我帮着她揉面。她做饭菜挺细心,米淘得净,菜炒得香,深得大家的好评。她看完后问:“俺妈让俺好好念书,争取早日能看病,志诚,你说这样下去,咱们将来能不能当了医生?”“这——很难说,”我想探探她的心思,一边揉面一边说:“你问班长吧。”“问他?”她皱起眉头,凝神盯着我红着脸说:“俺是把你当成——自家人,才问的。”我的心陡地跳快了,想不到她这样看待我,可是想到班长平时跟她接近的情景,心里酸酸的,试探说:“他是个好同学,别看他不多言,可看问题处理事情,心里有谱——”“正因为是好同学,问俺功课才帮他哩。”“可他那一天在崖上,不顾一切,扑上前去救你,难道看不出他的心思?”“啥心思?”她直丁丁地盯着我问。

  “这——”我不知怎的回答,心里慌慌的,吱唔道:“你真的看不——”此时,闫芝兰抱着一捆柴禾进来问:“回来啦,饿了吧?”我急忙掏出她的信说:“给,四封哩。”她接过,一边往炉灶里添柴禾,一边拆开就着火光看信。我笑着问:“都是地委发来的,是甚的人呀?”她眉眼恼不楚楚的,还没看完,连同那没拆开的三封信一起扔进了炉堂里,哼着鼻子说:“讨厌!”我讨了个无趣,以为是说我多嘴,看她恼眉楚眼的,正不知该怎样好,恰巧,同学们都回来了,一进门就嚷着要馒头。我连忙洗了手,前去找班长汇报。

  班长对我这次下山所说的话很满意,但没过了二分钟,皱起眉头问:“老大哥,他没说甚?”听我说了情况,叹了口气:“难为他了。”第二天,我们早早上了工地,继续往山下搬运。张志勇刚背起一块石块,就被专一班的同学拦住了,说那块石头是她们炸出来的。张志勇说是我们班炸过去的,吵得不可开交。我上前看,从那块石头的颜色上判断,根本不是矿石,劝张志勇放弃。他正在气头上,哪肯听话?硬要背下山。专一班的人上来好几个,伸手便抢。立即惊动了旁边两班的班长,经过协商,今后不论谁家炸出的,以界为准,谁也不能越界去搬。看来,她们也把石头当成宝贝了。

  从此,凡是炸出来的,各班全往山下运输。没过了几天,孙主任又来信,要求我们运回二十吨,而且强调要坚决地完成任务。这不是逼着鸭子上架吗?班长没法,只好把乱石坡上的石头,让大家推下崖底凑数。又派我回校衍敷。

  老大哥的脸色黑瘦黑瘦的,只有那双眼皮内的褶纹是本色的,眼白上充满了血丝,鼻头通红,一定是炉火烤的,炉渣罩上的,比上次见面又瘦了许多,问道:“炼出多少了?”“你看,”他指着炉前一滩一滩的炉渣,摇着头说:“这就是炼出来的。”下山前我还担心炼出来的是灰渣,孙主任要问罪,看到地下炼出来是一滩滩流成奇形怪状的炉渣,笑着说:“看来里面还含有铁哩。”他悄声说:“咱们的孙主任,真是个大能人,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把学校的铁门、铁炉子、铁锅、火柱搀到石头里,硬炼出来的。还招来县里的领导,在咱们学校开了现场会,学习这套经验哩。这几天,各公社、大队,正在挨家挨户的砸锅捣盆收集铁,炼这废渣。唉,也不知是哄道谁哩!”

  这一次,孙主任没多问山上的情况,只是让我转告班长,照先前的矿石,每天三十吨运回学校,要坚决运回。后来我们就不打炮眼炸石头了,成天的在乱石坡上往崖下滚石头。那山崖溪间里,轰隆轰隆的,滚出了一阵一阵灰尘、一浪一浪的水花,好不热闹!过了好些天,我才醒悟:各地所以在边山选一高峰“大战钢铁”,其意根本不在采取矿石,而是供上级领导来视察,体现“大跃进敢想敢干,拼发出来的冲天干劲”,要不,怎不去后山含铁多的山上采矿哩?果然不出所料,后来来过一位中央首长之后,这支“钢铁大军”便从云磨山上浩浩荡荡地撤了回来。我们受到了隆重的欢迎,庆功会布置的很有特色,讲台后面是金光闪闪的毛主席像,下面是三面红旗,两面墙上贴满了巨幅标语。我们班受到殊荣,坐在了讲台下面的前排。校长在讲话中提到孙主任在这次大战中紧跟形势,发扬了敢想敢干的精神,力争上游,得到县委的表扬,为咱们医专争得了光荣,全县在学校召开了现场会议——现在请孙主任讲话。

  孙主任满面红光,在掌声如雷在欢迎中,向大家招了招手,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放开嗓门讲;“各位领导、同学。在这大跃进火红的日子里,东风吹,战鼓擂,一马当先,万马沸腾——

  开始,我们听得还觉得挺有诗意哩,一听到“万马沸腾”,轰地都笑了,而她还一本正经地解释:“难道说大跃进的日子,不是沸腾的日子吗?”又是一阵哄堂大笑,我忍不住捂着肚子前俯后仰哈哈大笑,此时发觉老大哥扯我的衣角,忙往上看,孙主任满脸戾气,正恶狠狠地瞧我哩,吓得我连忙咬住了嘴唇。事后,老大哥警告说:小心点儿吧,以后会有你的好果子吃哩。

  果然不出所料,在全校评比上、下游的活动中,应了他的话。孙主任说这次评比的结果,要存个人档案,要求众人一定要严肃。开始,班长、闫芝兰提名我为上游,不料许大杰提出了异议,说我工作虚而不实,在工地上借写报道跑来跑去,还经常的回学校逃避劳动——立即得到工地上,那些没有得到我写稿表扬者的响应,纷纷站起来说我报道有偏向,主观,以至影响了大家的干劲,等等。孙主任板着面孔,要我写份个人检查——心想这是许大杰想把我搞臭,好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是没有写稿表扬那些人的过,惹下的麻烦,不过再不好,也得给个中游?总比张志勇强吧?后来,留校炼铁的同学一致提出了吕百顺为上游,孙主任立即说他的问题已在党支部会上批判过了,大家就不要议了。在云磨山的好多同学提议甄志。她让讲理由,大家立即提出舍身救人的事,她只好通过。问大家许大杰冒着性命危险,点炸药放炮,是不是把他给忘了?好多同学不表态,我扫了许大杰一眼,心想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评不上,哼!你姓许的也休想!不料,榜上上游第一名便是许大杰,更让我惊奇的是;下游除了我和张志勇外,竟有吕百顺。据说,这是老大哥在党内会议上,因为顶撞过她,说她炼铁不从实际情况出发,惹得她大动肝火,组织了好多党员,给他扣上了右倾、保守的帽子——怪不得不让大家议了,原来已经内定了。大红纸榜贴在了饭厅的门口,当我看到上游的名字是金字,而自已的却是黑字时,一阵头晕目眩,差点儿晕倒,心想从此名誉扫地,在班里抬不起头了——还想跟班长竞争哩,简直是梦想。更使我担心的是将来让我来这儿学西医的老院长,看到档案中的“下游”二字,岂不寒心?想不到一时不检点行为,因为“哈哈一笑”,竟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过了几天,孙主任说经过这些天的互相了解,有必要重新选一个能干的班长,并提名许大杰。大家都感到惊讶,许大杰怎的受到她如此的垂青?想到甄志任劳任怨,舍已救人的精神,谁也不吭声。孙主任催大家举手表决,大家仍然不作声,教室里一片寂静。孙主任说:“要是没意见,嗯——那就通过——”突然,吕百顺站了起来说:“我建议,大家投票表决吧。”立即得到大家拥护,暴发出雷鸣似的掌声。孙主任扫了吕百顺一眼,恼不楚楚地说;“那就投票吧。”结果,只有三票同意许大杰,其余的人都投了甄志的票。宣布之后,好像是跟她制气似的,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孙主任尽管不高兴,可是看到众人兴高彩烈的样子,也只好忍气通过。然而,她并不甘心,在团支部成立的会议上,强调班的活动必须在党、团的领导下进行,指名许大杰当了团的支部书记。

  我怎的也想不通,孙主任看中许大杰的甚了?这样地固执,竟管看到大家不同意,还要把他硬提拨进领导班子里?这天夜里碧空云净,夜色清幽,月光斜射进宿舍,我听得那两个同学呼呼入睡,抬首看到老大哥还在就着月光,一会儿翻书,一会儿瞑想,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见他在默记生物化学上的公式,悄声问:“怎的孙主任,一定要让许大杰当干部?”老大哥放下讲义说;“这——跟她的性格、脾气有关,通过炼铁的那段日子,品出她很固执,说一不二,要是不听她的,触动那牟牛劲儿,还要记恨。大家不选许大杰,她当然不甘心。以后你可得注意啊!”

  “那你——今天为甚还要出面选甄志?”“我嘛,”他望着玻璃窗外明净的月亮,悄声说:“已经惹下她了,至不济她在党内再批评一次,可是绝不让她的打算实现,将甄志选掉,让打小报告的人当了班长——”“打小报告?”我皱眉问:“难道许大杰——”

  “你们从山上回来,他就独自跑到孙主任的办公室里,说了甄志好多的坏话——当时我正好就我的右倾、保守的检查书送去,在门外听见,心里很反感,要是让这种人当了班长,哪还了得?不定多少人受害哩,因而提出投票选举。”

  原来如此?看来,老大哥经多识广,豁达大度,自从打成“下游”,一点儿也不自卑、消沉,明白自已来这里是干甚吃喝的,对于学习反倒抓得更紧了,不过看到不平的事,遇到原则问题照样挺身而出。自从打成“下游”后,我觉得矮了半截,低人一等,对于班里的事丝毫不感兴趣,见到郄晓月就惭愧得低下了头。通过这席话,感到班里的人并不一定像自已想像的那样看人,因而也更加勤奋地学习了。不久,发现好多代课的老师,可能是出于同情,也可能是理解?对我们这号人特别关心,对于我们回答的问题,不是给五分,便是大加赞扬,好像要提高我们的身份似的。有的老师对吕百顺还表示出敬佩,说像吕百顺这么大年纪,硬靠自习,回答得这样圆满,着实不简单。

  每当老师提出问题没人举手时,发现郄晓月总要转过身来,深情地盯着我、点头,鼓励举手回答。而她自已,对于所提的问题,知道的并不比我少,可她不举手,因而在班里显得默默无闻。可她却不愿我们班在老师们眼里没有好学生,将希望寄托在我身上。这样,我很快地恢复了信心,认为在学校只有将功课学好,就能得到同学们的尊重。可是张志勇却体会不到老师们的这番苦心,采取了破罐子破摔的态度。他这人很有抱负,而且脑子也灵,学习各门功课并不感到吃力,门门功课差不多都是四分。在建校、大战钢铁的劳动中,由于生得瘦弱,尽管出力不小,可是比起其他男同学来就差些了。而他又生得心直口快,看不惯的事物马上就评头论足,从不考虑后果,因而也得罪了不少的人,在众人评议中哪会讨得公道?

  我们教室的后墙上有块黑板报,是《生活园地》,经常登载同学们写得学习心得,生活感受,以及想不通的问题。开课的那阵子,大家因为忙于功课,根本没时间写作,张志勇却在这段时间里写了不少短小精悍的杂文,我看过他的《心愿》、《理想与现实》等文,述说高考成绩不如他的人,却进了省里的医学院,而他却来到这个医专,而且不是他报考的公卫系,抱怨“上面夺其志”大有“生不逢时”的感慨。从云磨山归来,他感慨万千,又写了《主观》、《实事求是》、《想像》等文。当时我看了,虽然没有谈论具体事物,可是却看出了对当前停课参与社会活动的不满,很为他的想法担心。打成“下游”之后,他更加肆无忌惮了,以寓言形式登出《绮语》、《蛮横》、《强人所难》等文,笔调辛辣、挖苦,说人生的道路“直脖孤寸步难行溜沟子走遍天下”,大有鲁迅之风。

  新官上任三把火,许大杰当了团支书之后,立即写了篇《矛头对准谁?》号召共青团员提高警惕,拿起笔来口诛笔伐,揭穿张志勇的阴险目的。

  那些从医院来的同学,因物理、化学、生化等课程经常求教,时间一长,不少人产生了自卑感,生怕人瞧不起,此时可有了表现的机会了,又经过反右斗争的洗礼,于是纷纷写文章以示自已的才华,大开帽子铺,什么“反党”、“反对三面红旗”、“反对社会主义”,一古脑儿地扣上去。有的还引经据典说这是标准的右派、反革命言论,顿时,班里的气氛便紧张了,弄得人心惶惶,哪有心思专研课文?老大哥可能是看出许大杰动机?也可能是由于自已是下游同病相怜?不愿把事情闹大?和班长联名写了篇《我俩的看法》,说明同学们的认识是思想问题,应当着重教育,帮助寻找产生问题的根源,以理服人,不可扣帽子一棒子打死人。因为这是属于人民内部的矛质问题。大家看到两位共产党员出面表态,也觉得大字报言过其实有些过火,于是出于帮助,寻找根源,说张志勇至今专业思想不巩固,还没有树立了为人民服务的观点,告诫务必悬崖勒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谁知许大杰惟恐班里不乱,又写出了《立场站在哪里去了?》措辞相当严励,指责两位党员丧失了立场,变节站在反革命的立场上去了。

  好多人由于老大哥和班长素日的威望,见他无限上纲,连老大哥也批判开了,出于义愤,马上著文反驳。这样对张志勇的问题,便形成了两种观点,经常在黑板报上争论不休。就在这辨论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校党委发出号召:大战半个月,在体育上放一颗全校师生达“三级劳卫制”的卫星。我们的孙主任,惟恐别的班抢在前面,一马当先,又“沸腾”了,连夜带领我们列队来到校党委办公室门口,递交决心书。

  孙主任看到郝校长挺高兴,尖着嗓子念完那张墨迹未干的决心书。看到郝校长招手说:“很好,你们这种闻风而动的精神可嘉。同学们,在大跃进红旗的指引下,全国形势发展的很快,各行各业出现了新的局面,特别是人民公社成立后,社员们敢想敢干,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少产“,报纸上报到的亩产万斤粮,已经不是新鲜事了。现在我们文教战线上的形势,也是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前进,形势逼人啊,我们能落后甘居下游吗?不,绝不能,所以党委提出了大战半个月,在体育上放这颗卫星——”还没讲完,孙主任放开嗓门喊:“坚决响应党委的号召!”、“坚决完成任务!”、“坚决把卫星送上天!”她一个女人家的,像男子汉似的举起拳头,直起脖子一个劲儿地呼口号,喊得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怒张,以至我们跟不上喘不上气来。从此,每天晚上刚响了晚自习的铃声,她便拿着手电筒到各个宿舍里把我们赶了出来,到运动场上去放“卫星”。

  时值初冬,一轮明月在树稍上升起,寒光流泻,照得校园里的房舍、树木,未落叶的灌木丛黑白分明,清澈如画,然而领导还嫌不亮,不够气派,又在树上临时挂上了好几个500度的电灯泡,照得人们眉目清晰。又在电线杆上架上四个高音喇叭,在雄壮的进行曲中不断地播放出振奋人心的战况。

  对于占用夜自习课,好多人都反感,因为一天所学得功课全靠这个时间来温习巩固,可是为了放卫星谁敢有半句怨言?只好怏怏上阵。

  只见那四百米的环形跑道内,全校的教职员工也出来了,跑得跑跳得跳,煦煦嚷嚷,热闹非凡。体育霍老师格外的忙碌,这儿指指,那儿教教,忙得不亦乐乎。此时正指导我们班的女生们做体操,从基本动作做起,他让郄晓月头与两手三角倒立,双腿分开,然后从远处跑来,双手并齐向前俯身穿过,引得好多男生前来围观。我们班长看得沉下了脸色,两只小眼睛不住地扫霍老师——霍老师原先是小学教师,考上省体育学院时,和农村的妻子离婚了,主动要求来到原先的护校任教。据他说擅长体操,门牙就是做操时碰掉的,今番镶了金牙,显得很俗气。他还没有改掉教小学生的习气,说话的口气,对待我们好像还是以前的小学生一样,一句一个霍老师,惟恐我们忘了他的身份,小瞧他。

  看到班长那苦笑的面色,我心里也不舒服,转身来到双杠一边,见闫芝兰骑在上面正做翻滚动作,许大杰和那位上过抗大的校团委冯书记站在两侧,伸出双手做出随时准备保护的样子,可是两眼却死死地盯着她的脸蛋儿。她很得意,挺起隆起的双乳,捩脸瞧我,媚目流波,颦眸之间,含情脉脉,那白里透红的脸儿上,漾溢出两个浅浅的笑窝,立即引得支书和书记扭头看我,吓得我连忙低头走开,生怕再招来嫉恨,飞来横祸。

  没走几步,听到一片笑声,发现好多人在单杠下面拍手叫好,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专三班的一位同学在上面表演。这位同学生得瘦小精干,一副猴相,挺滑稽的,单腿挂在杠上,翻一个筋头便直起身子眨眨眼皮,跳下来一手搭在眉上,一只胳膊收在怀间,来了一个金鸡独立的动作,活像一只顽皮的猴子,人们好像在马戏团里看滑稽表演,轰地一声,笑得流出了眼泪。

  我心里烦得很,想找个僻静的地方静一静神,来到跑道边上一丛灌木荫影下,刚要坐下,听得有人说;“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哈哈,都他娘的神经了!”吓了一跳,谁这么胆大包天?仔细一看:原来是张志勇,正双手抱着双膝坐在阴荫下,跟专三班的一位同学说风凉话,卷起嘴唇露出那白牙冷笑哩。想到班里因他引起的争论,慌忙走开。这时天已冷了,便沿着跑道小跑。一直到凌晨两点,大喇叭里才宣布休息。

  第二天,课间休息时间,许大杰陪着团委冯书记、孙主任来了我们教室,一进门冯书记就斜眼瞟了闫芝兰一眼,然后走到《生活园地》仔细看了张志勇的文章,又沿墙观看了两边墙上挂得众人所写的大字报,直到上课铃响了方才走出。我发现孙主任满脸的愠怒,狠狠地扫了张志勇一眼。下了课,老大哥靠在窗台上闷闷不乐,我看到众人都出去活动了,悄声问:“怎了?是不是因争论的事?”他转身向外瞅了一眼,叹了口气说;“本来运动就够多的了,占去了好多学习时间,想不到咱们班又多了这么件事,看来以后还得为这事争论不休,耽误学习时间。唉!咱们来这里不容易啊,学习时间多么宝贵?事情一惊动团委就闹大了,以后成天的就干这些事了,哪有时间学习?”原来老大哥是为此担忧,怪不得要和班长写了那篇息事宁人的文章,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只好听天由命了。

  我们排着队,按顺序轮流上双杠练习。当闫芝兰上时,冯书记又来了,看到她起跳动作力度不够,双臂搭在双杠上跨不上去,冯书记立即上前双手托住她的臀部抬了上前,笑眯眯地说:“放心哇,动作要连贯。我保护。”闫芝兰受宠若惊,含笑起立,竟忘了下一个动作,冯书记伸手捉住她的腿:“往这边跨。”她刚要跨过因为没有掌握住中心,身子便跌了下来,冯书记眼疾手快,上前架在她两腋下,面对面地把她搂抱在怀间了——她看到他直直的眼神,燥得她满脸通红。

  许大杰也扑上前保护,可惜迟了一步,只抓住她的双肩,醋劲儿大发,使劲把她从冯书记的怀间拽出——同学们大概是看出了两人的心思?嘴角上流露出了会心的笑意。

  到了后半夜,大家实在精疲力尽,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操场上一片寂静,才允许我们回宿舍。

  翌日,我看到老大哥愁眉不展,心里也挺担忧,心中一动,立即找到闫芝兰她们宿舍,正好碰到她,小声问道:“对张志勇写得那两篇文章,怎不表态?”“正经的功课还没有时间学哩,哪有工夫写那?”“连老大哥和班长都亮明观点了,你还能不吭声?”“有他俩表明态度就行了,我还多说甚哩。”我向身后瞧了瞧,见无人注意,悄声说:“各人是各人的观点,他俩哪能代表了你的?”她乜斜了我一眼,笑着说:“你替我写啦?”“好吧,你好不容易开了口,”我笑着说:“还能不答应。”吃完午饭,趁同学们丢吨儿休息的时间,我独自在阅览室以闫芝兰的名义写了一篇《我的观点》的文章,引经据典地将老大哥和班长的那篇文章发挥一番,又用毛笔抄写在油光纸上,悄悄地贴在教室里面。这两天晚上,操场上仍然热火朝天,轮我们班做体操,霍老师又让郄晓月倒立,她本来害羞,素日为人端庄静淑,上次倒立看到一些同学窃窃私语,可能是感到不雅观,这回任凭霍老师说破嘴皮也不倒立了,站在队列中不出来,弄得霍老师挺难为情的,后来点名让闫芝兰出列。她倒挺大方,笑嘻嘻地瞅了我一眼,便倒立在那里。本来是女子的项目,可冯书记颇感兴趣,虽然没上前做那蜻蜓点水式的穿越,可一直在旁观看,后来竟情不自禁地上前,指导女同学们如何掌握要领,竟管说得错误百出,然而装得博学多才,动手动脚的,害得许大杰一直偷眼瞟那边——十点多钟,校长陪着专体委的领导来了,各班的同学,还有那些年老的教职员工,像油锅里倒上了冷水,立刻沸腾起来了,在雄壮的进行曲中,跑得跑,跳得跳,翻跟头、仰卧起身——都加快了速度,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那样的奔跑,那样的跳跃。第三天的晚夕,冯书记终于由孙主任陪着来了我们教室,他背抄着手仔细观看那些文章,忽然发现了闫芝兰的名字,一边看一边不住地夸赞;“好,以毛著精神立论——政策水平相当高,以理服人,本来嘛,对学生的思想问题,哪能戴帽子?应当重在教育——看来参考了不少的书哩。”

  孙主任听得笑逐颜开,不住地点头。我想,她所以不像上次来那样的愠怒,总是怕把事闹大,影响了当红旗班主任的荣誉,怕人说在她领导的班里竟然出现了敌我矛盾的问题。要不,她怎会听得满脸笑容呢?临走时她做了明确的指示:一、要帮助张志勇认识问题。二、今后不准许便在《生活园地》登文章,草稿必须经团支部的审查。想不到这件事竟这样轻而易举地了结了。后来老大哥在宿舍里,笑着骂我:“你小子真鬼啊!鬼点子还挺高明哩。”过了几天班里好多人窃窃议论,说冯书记根本不是甚的“抗大”生,只不过是上了几天“陕北公学”而已,还说他也是个陈世美式的人,也是离了婚来咱医专的,等等。本来对于替闫芝兰写文章的事,我心里就有些不安,总认为有点儿不道德。听了这些议论,心想这也好,让闫芝兰听听,自已拿主意去吧。这些话是谁传出来的?我以为,除了许大杰还能有谁呢?要是冯书记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到时候肯定没他许世杰的好果子吃——谁让他传这些话来呢!

  放卫星夜战还没有过了一个礼拜,我们就有些吃不消了,好多人上课的时候丢吨儿打瞌睡,有的竟然打出了鼾声。有一次讲细菌学的老师突然指着一个叫李富贵的同学发问:“结核病是什么细菌引起的?”这个问题的本身就有答案,是结核杆菌引起,想不到这位老兄揉了揉眼,迷迷糊糊地回答:“是金黄色葡萄球茵引起的。”大家听得哈哈大笑。可他还没清醒过来,瞪着眼儿说:“难道答得不对吗?”把这位先生气的,五官都错位了,盯着李富贵那发迷糊的脸面,叹了口气,晓得没法儿再讲下去了,可又不敢拉下课程,于是来了个“大跃进式的讲法”,只检标题讲几句,不讲详细内容。后来阶段考试时,只出了十道复习题,并逐题讲解了几次,谁知发下试卷时仍有不及格的。

  从此,其他课程的老师也这么“跃进”开了,进展突飞猛进,可谓一日千里,一天等于廿年了。高兴得那些从医院考来的同学,一个个眉开眼笑,再也不为功课发愁了,热衷于放卫星,忙得不亦乐乎。当然也有一些好学的人,担心打不好基础,将来学临床课学不好,有心多看几次课文,可是面对这样的现实,一是没有时间;二是精力不济,只好随大流,到操场上不停地跃进——还不到半个月,校长又请来体委的领导视察了一番,在丰盛的酒宴上,那位领导宣布;可以验收了。指命师专同我们交义裁判。霍老师更兴奋,笑得露出了闪闪发光的大金牙,跟师专的体育老师协商了半天,立即布署,四百米的跑道改成三百四十米,跳远的踏板向前移动半米,跳高的标杆重新刻写度数——还没有用了三天的时间,我们全校师生便通过了国家公布的三级劳卫制考核标准,人人胸前戴了一枚金光闪闪的证章。我们的霍老师,因为教育有方,校党委授于了“模范教师”的光荣称号,被请到其他院校传经送宝做报告去了。

  然而更加殊荣的是我们的孙主任,当天省报便以头版新闻做了报道,并且把她的讲话《敢想敢干创奇迹》全文登载(从那次讲了“沸腾”以后,讲话稿都是让许大杰写的),她被校党委评为“优秀红旗班主任”。

  没过多久,让我们感到惊异的是郝校长,竟在省里挨了批评,说他思想还没有完全解放,赶不上形势的发展,跃进的步子迈得不大,说他有右倾保守思想是“裹足女人”——省委宣布给我们医专正式任命了一位党委书记,姓童大名来庆,据说是从外事部门调来的副厅级干部,政策水平挺高。人挺瘦,个子高,演讲时经常扬手,富有鼓动性,很有风度,在全体师生的欢迎大会上讲:“——同学们,在这个大跃进的火红年代里,我们祖国的建设日新月异,其速度,一天等于二十年,工农业各条战线上捷报频传,大家看了没有?8月13日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登得《麻城建国一社出现天下第一田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这是伟大的创举,放出了我国农业大跃进的第一大卫星。这种大无畏的精神,难道不值得学习吗?同学们,只要我们敢想敢干,反对右倾保守思想,什么样的人间奇迹也能创造出来。因此要解放思想,不能在已取得的成绩上原地踏步,还要继续前进,还要把我们医专发展下去,要发展成为医学院!”说着把手一扬,大声问:“大家有没有这个信心?”“有!”大家兴奋得为他着鼓掌。“好!”他很满意大家兴奋高涨的情绪,接着说:“为了迎接成立医学院庆典的日子早日到来,党委号召:脱皮掉肉力争上游,苦干一个月,在文艺上也放一颗特大的卫星!”紧接着我们的孙主任、学生、教师、附属医院的代表纷纷表态,全礼堂的人容光焕发,兴高彩烈,口号、掌声的浪潮一浪高于一浪,那阵势,快把房顶都掀起来了。可能是与这位童书记从事的外事活动有关?为了交际?第二天亲自和体育霍老师组建男、女蓝球代表队。本来我们已有个女子蓝球队,在邻近几县挺有名气,常拿冠军,但他并不满意,还要一个一个的过目挑选,要求非常严格:一是容貌美,二是个头高、身材均称,三是球技精湛。费时三个晚夕才调整妥当女蓝。对于男蓝的挑选,虽然放宽了要求,但总不满意,最后只好矮子里面拔旗杆,选了十名个头高、动作灵活的小伙子。我因为个头高,能在栏下钩得一手蓝板球,也被挑选上了。

  当时附属医院有支球队,在本县的比赛中仅次于驻军的蓝球队,是县里的四强之一。当即调来跟我们比赛,结果是六十二比二十。他很失望,责令霍老师加强训练,发见人才立即补充,随时调整。这样,每天晚夕的活动时间,我便参加代表队的训练,对于班里的事不多过问了。令我高兴的是护士班的刘瑞英也被选进球队了,因为我们男队的水平太低,常常上场和女蓝陪练,她也是后卫,因而能在一起磋商球技。对于郄晓月,看到班长舍身相救,班长又是那么好的个人,尽管对她有意,可我实在不忍心插手去伤班长的心,倒不如将心思倾注在刘瑞英身上,因此有意和她深交。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浮夸的年代的上一页 浮夸的年代的总目录 浮夸的年代的下一页
人推荐浮夸的年代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其它小说
 
企业推广
 
每周排行      每月排行      新到小说     热门小说     推荐小说      全部小说      最近更新
Copyright © 2004-2008 《小说阅读网》版权所有. 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小说在线阅读博客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