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了的夏天

橘子红了的夏天

　　当老狼的那首《同桌的你》不再有人记起的时候，我和吴飞已经做了整整三年的同桌。吴飞，我最铁的哥们，曾经说过会一生一世“罩”着我。

　　中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每天要做的卷子和习题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我们，而我和吴飞还在优哉游哉地看小说玩游戏。每次班主任在上面用他那带着浓重乡音的英文抑扬顿挫地说“Please turn to page”时，我和吴飞就会狼狈地一起满抽屉乱翻。他们总是笑我和吴飞是天生一对糊涂冤家，只有我和吴飞心里明白，我们是不可能发生什么的，我喜欢的是浩然那样的优秀男生，吴飞只喜欢淑女，而我知道，我一点都不温柔。

　　程浩然，学生会宣传部长，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永远都是一副酷酷的样子。全校那么多女生削尖了脑袋挤进重点班都是为了程大帅哥。当然，其中也包括我，但我的成绩实在有些糟糕，只好在隔壁班每天看着他潇洒来去。

　　每次我看着浑身洒满阳光的浩然从我们班窗前经过时，我都会张大着嘴巴半天回不过神来。每每这时吴飞就会泼的冷水：“你不应该喜欢他的。”

　　我依旧我行我素，每天对着吴飞喋喋不休，无非是浩然今天前锋，酷毙了；浩然期考又拿了年级第一，好厉害；浩然昨天穿的果然是“班尼路”，帅呆了。吴飞剥开一个橘子塞到我唾沫横飞的嘴里：“丫头，你没发烧吧！”

　　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哪来的橘子？”

　　我曾经有这样一个梦想：有天，我喜欢的男孩子捧着我最爱吃的水果从街对面的水果店跑过来，大汗淋漓地把水果放在我的手里，然后深情款款地看着我把它们全部吃完。假如他真的喜欢我的话，他会知道我最爱吃的水果就是橘子。

　　可是我等了好久，浩然都不曾留意到我的存在，更不会到街对面去为我买我最爱吃的橘子。我决定主动出击，我的好哥们吴飞，在我的千般央求下答应做我的助手。

　　那是整个夏天里最明媚的一天，我从水果店里买了橘子出来，小心地抱在怀里。当我走到街中心的时候，吴飞骑着单车急急向我撞来，我躲闪不及，一下子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橘子滚得满地都是，而笨笨的吴飞像个狗熊一样扑在橘子上面，单车摔了老远老远。

　　“我的橘子！”我尽量夸张地叫着，但在那酷酷的眼神面前我的呼吸开始变得因难，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把吴飞和吴飞的单车扶起来，又收拾好一地的烂橘子，然后跑到街对面的橘子店去重新买了一个袋橘子放在我的手里，潇洒离去。

　　浩然，那个为我买橘子的人真的是浩然吗？

　　离中考只剩下两个月的时候，我终于打听到了浩然要报考市重点高中29中的消息。我如同一摊烂泥瘫在椅子上，我很清楚自己的水平要考上重点高中有多因难。

　　吴飞幸灾乐祸地说：“看吧，我早该就说过你不应该喜欢他的，你觉得两条平行线会有交点吗？”

　　“不，我和浩然绝不是平行线！”我神经质地大喊起来，几乎整个教室的人都听到了我的宣言，“我——要考29中！”

　　我开始玩命似地复习，没日没夜地做习题，没有人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除了吴飞。

　　一个半月后的模拟考试，我从年级50名闯进了年级前5名，我清楚地记得成绩单发下来时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尤其是成绩一真被冷藏在年级120名之外的吴飞。

　　那天放学，我还在埋头做习题，吴飞走到教室门口，突然回过头来问我：“一定要考29中吗？”我扬了扬手中的成绩单：“那当然。”

　　吴飞没有再说什么，从书包中拿出一只橘子，走回来放到我的成绩单上：“你一定会考上的！”我看见吴飞的肘上有一道刚刚愈合的疤痕，突然想起了那天他趴在地上可笑的样子，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吴飞已经走了。

　　那天以后，吴飞一直没有来上过课，然后听大家说他休学回了老家。

　　9月，我拿着29中的录取通知书走进了这所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重点高中。 我急急地寻找分班名单，然而这一次我和浩然还是没有机会分到同一个班。但我还是暗暗庆幸，终究还是和浩然在一所学校了，以后认识的机会多着呢。

　　可一切并没有我想像中那样简单，一个月过去了，浩然每天奔忙在学生会与教室之间，我依旧边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过。

　　再后来，听说浩然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朋友，在隔壁艺校舞蹈。我不信，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浩然在街上牵着一个长发飘飘袅袅婷婷的女孩，笑得那么灿烂。

　　我的心犹如被什么揪着，隐隐作痛。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外表坚强的我内心竟是如此的脆弱。我开始感到疲惫，突然间就想起了吴飞，想到他剥给我吃的橘子，想起他那张如刚剥开的橘子一样咧嘴的笑容，甚至还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你不应该喜欢他的。”

　　一连好几个夜晚，我的脑海里都浮现着那个女孩的身影，为什么在浩然身边的会是她，而不是我？女孩长长头发柔柔地披下来，微风吹过，飞扬的发丝纠缠着我的梦境。

　　那一天起，我变得不爱说话了，我把乱糟糟的头发柔顺地放上下来，脱下破了好多洞的牛仔裤换上了那件从来没有穿过的白色长裙。一夜之间，我竟成了让全年级男生大跌眼镜的淑女。我觉得自己很做作，但我别无选择。

　　高一那年暑假的一天下午，我正坐在家门口望着蓝蓝的天发呆，突然有个小男孩跑过不，把一只红红的橘子塞到我手里，然后跑了。看着小男孩，我突然就想起了吴飞，再揉一揉眼睛，果然是吴飞，那家伙正一脸坏笑地靠在街对面看着我。

　　吴飞告诉我他也考上了高中，我说好啊我们去庆祝庆祝吧。那个夏天，我和吴飞逛遍了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吃遍了各种小吃，尝过了每一种刚刚上市的橘子。我发现和吴飞在一起，我又；回到了原来快乐无忧的时光，心里对浩然竟没有了一丝一毫的想念。

　　开学第二周，学校组织年级球赛。当我看到队员名单时我愣住了——高一年级前锋：吴飞；高二年级前锋：程浩然。

　　吴飞，他竟然也考上了29中！

　　在球场，我看到了吴飞正向我用力地挥着手，在他的身后，有个熟悉的身影昂然而过，有女生尖声惊叫：浩然，加油！

　　我的心突然就乱成了一团，不知道该为哪一方加油才好。双方势均力敌，比分一直是0：0。就在比赛快结束的时候，足球突然滚到了离我很近的地方，吴飞和浩然都冲了过来，奋力争抢。几乎全场的女生都大声地叫着浩然的名字为他加油，我知道吴飞等着我的鼓励，可脱口而出的竟然是：“浩然，加油！”

　　吴飞回头看了我一眼，接着脚一崴，斜斜地倒在球场上，球被浩然抢到了脚下，然后一个漂亮的射门动作——球进了，比分踢成了1：0。最后的几分钟，高二年级以浩然漂亮的进球取得了整场比赛的胜利。浩然被女生们簇拥着凯旋而归，我搀扶着吴飞，心里感到无比内疚。吴飞却笑笑：“丫头，没事的。”

　　我把吴飞扶到了他的宿舍。他坐下后，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几只红红的橘子：“橘子红了，很甜呢！”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你明知道我喜欢的是浩然而不是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我不要你的橘子！”我把橘子扔了一地，夺门而出。

　　没有橘子的季节死水一般地过去，一天接一天，日子没有丝毫的生气，吴飞退出了我的生活，我刻意地回避着他。高三分班时，我和浩然终于分到了一个班，而我更因为成绩优秀被选为班长，有了更多的机会和学生会主席浩然在一起。接下来的一切终于如愿发生了，我成了浩然的女朋友——原来那人长发飘飘的女生只是浩然的表妹。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所学校的对面都会有一家陈列琳琅的水果店，29中对面正好也有一家，就像原来的中学一样。一天，浩然和我从29中对面的水果店一起买了一大袋苹果出来。我忽然停住脚步问他，还记不记得初中时曾经买过一袋橘子给一个头发黄黄的丫头。他皱着眉想了好久好久，最终还不没有想来，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怅然地笑笑，心里却无比难过。

　　等了这么多年，当浩然最终牵起我的手，我却没有了最初的欢喜，我的心里似乎早已被另一个人满满地占据着，可是我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我和浩然平静地分了手。我匆匆忙忙地转了学，父母不知道我关键时刻成绩下降的原因，也只是任我找理由换学校。只有自己心里知道，我太需要用这些最后的平静时间去努力了。

　　一个新的夏天，我终于如愿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切恍然如梦。我走在街上，脚步不知不觉就踱到了以前的学校附近。从前的那家水果店还是老样子，只是货架上满满地堆着刚刚上市的橘子。红红地颜色映红了我的眼睛。

　　“老板……”我拿起了红红的橘子。老板从货架后突然抬起头微笑着。

　　“吴飞！”我大声地叫起来，我不相信眼睛，可眼前这个帅帅的男孩确实长得好像吴飞。男孩狡黠地微笑着：“嘿嘿，你认错人了吧！”

　　我忽然有些窘迫，脸蓦地红了。男孩却哈哈大笑起来：“笨丫头，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我气急败坏地举起拳头捶过去，吴飞夸张地大叫：“能不能淑女一点啊！”

　　那是我一生中最明媚的夏天，我和吴飞坐在水果店门口剥着红红的橘子。吴飞说，他每天放学后都来帮老板卖橘子，也知道我有一天我一定会出现的。阳光从树叶的罅隙间透过来，在我们身上恍恍惚惚的，如同流动着橘子般甜甜酸酸的幸福。

　　水果店里正放着一首黄磊的歌：橘子红了，是该摘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