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种暖意,可以一生
我从江南而来,用莫菲的话说,我有江南女子的气韵。我记得她在最后的留言里写着:“芙蓉如面柳如眉,眼中藏着一汪碧水,上面弥漫着层层水气的女子,便是藕怡,湖面上的影,平静亦婆娑……”
1
夏末,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季节。这里四季常青的松柏在柔和的日光下,更为苍郁。这天是报到的日子。
我一个人,只身来到北方。大大的皮箱拖在身后,在地上却不留半点痕迹。我穿梭在大学的校园里,和人群拥挤,交材料、注册、领课表、找宿舍……忙碌亦落寞。没有父母的陪伴,没有朋友的笑语温存,只有一只重重的箱子,陪伴我从南到北。我仿若一只漂泊的蜗牛,这大大的壳就是我的家。
一声清脆的车铃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瞥见刺目阳光。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这片光芒中渐行渐近,渐渐清晰。在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片光芒,记得从光芒中走出的那个面容清秀,一袭黑色紧身运动的男孩,记得他自信却略带羞涩的笑。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一起走在那片明亮里,他拖着皮箱,我推着单车。
“我叫林慕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从最初的沉默中发出声来,声音中有种温暖的力量。
“刘藕怡。”我低头回答,不看他的眼睛。
“你的家人一定也很想往江南吧?留园、藕园、怡园都是江南的名园。”
“你很喜欢江南吗?”我依然低着头,走我的路。
“不仅是我,我的家人也很喜欢。 所以他们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倾慕江南。我想,我未来的另一半也会是个有江南气韵的女子吧。对了,你带了这么多行李,而且这里也很少有像你这样白净的女孩,,你应该不是本地人吧,你从哪来?”
“苏州……”我第一次抬头看他的眼睛,浅褐色的眸子很好看。他看着我,时间仿佛停顿了两秒,而这两秒后,我们又陷入了沉默。而这片沉默中的我们,却不再平静。
2
后来我才知道,他竟然和我是一个系,而且是一个班的同学。那天晚上,我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他。
天已暮,而教学楼里却依然灯火辉煌。我们班就在其中的一间里开班委竞选会。他站在讲台上,光从他的头顶照下来,勾勒出他面部清晰的轮廓。那是一场精彩的演讲,他亦自信满满,仿佛已稳操胜券。可天上却并不那么眷顾他,竞选上班长的是一个不善言辞却貌似敦厚的男孩。
他静静的坐在台下,灯光有些压抑。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他的头一直抬着,我看到他在笑,虔诚的笑。我知道他没有被打倒,至少在众人面前,他还能笑。
散会后,他没有留下来为胜利者庆祝,他仿佛此刻不该在那里。莫名的,我有了种安慰他的冲动,为我们是同学,为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我寻着他出走的轨迹,走到楼道拐角。楼道里唯一的光源是教室里透出的光,但仅这点光亮是不足将整个楼道照亮的。他靠在拐角的墙上,从那里能看到窗外的星星。再往前走一点是一段昏暗的楼梯,晚上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所以很少会有人从这里走。
他仿佛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中藏着晶莹,嘴唇却弯起了优美的弧。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用笑容来回应。我在他的注视下走到他身旁,半天才说了一句:“我选你了……”
他的嘴角上扬,点点头,仿佛很满意。他慢慢地转过头去,靠回墙上,“这里的星星真少,只有两颗。”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看着那两颗孤零的星。
“看到那颗很亮的星星了吗?它也许并不在乎天空中有多少星,它只顾着自己发光。有时天空太热闹,它的光芒就不那么明显了。不过能有人看到他的光芒,也就够了。”
他把脸扭过来,带着以往的微笑。从他的眼中,我知道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夜色依然静谧,那两颗星,依然并排着挂在天上,窥视着仰望着它们的我们。
“你在这儿啊,找你半天了!”一个高亢的女声在我们身后响起。正如我所猜测的一样,莫菲出现在我的眼前。身材高挑的她,初见时并不是很漂亮,她也不是很爱打扮。但她的身上透着一种王者的霸气,她给我的印象也一直是精明而干练的。
“藕怡,你也在这儿。”
“嗯……”我点点头,我还没有说话,她已把脸转向了慕南。
“你没事吧?你今天的演讲棒极了,是他们没眼光才没选你……”莫菲一张口仿佛就停不下来,原本静谧的夜也因为她的出现而变得热闹。慕南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也许对他而言,他更喜欢那只有两颗星星的天空。
突然,莫菲一把拉过慕南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走吧,他们在楼下等着咱们呢。今天要唱个通宵,让那些坏心情见鬼去吧!”
“我没有坏心情……”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话还没说完便跟着莫菲走了。更应该说他是被莫菲强拉下去的。
他们走得很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回头看了看窗外,那两颗星依然明亮,夜依然静。我转身,顺着他们离开的路径行走,从楼梯转折处的窗户向下望,他们已到了楼下。慕南最好的朋友和莫菲最好的朋友站在一起,亲密无间,显然是一对情侣。慕南和莫菲站在一起,保持着一段距离。但楼下的这四个人,早已被默认为是两对情侣,不管怎样,只当他们是一对璧人。
夜已深沉,心情亦如夜般沉重。
3
自那天后,我们一直没有说过话,应该说是很少有机会说话,甚至连见面的次数也很少。因为自那天分别之后,他们就没再来上课。莫菲让与我同屋的小桐帮她们清了一周的假,慕南他们也向班长请了假。虽然他们之前也常去KTV通宵欢唱,但却从未如此疯狂,谁也不知道他们的行踪。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上课、下课、玩笑、自习,平静而有序。而他们,亦不知去向。
在他们“失踪”后的第三天,那个休学的同学来班里报到了,还引起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那个叫苏清哲的男孩高高瘦瘦,皮肤如女孩一样白皙。脸上的线条优美柔和,有些欧化的眼睛,高高挺挺的鼻子,稍厚的唇,极尽完美。和学校里其他的男孩相比,他的相貌、身材都明显要出色的多。从此,校园里不少女生都有了偷拍的习惯,课堂里也不时会有陌生的女子出现。
也许是与其他人不熟悉吧,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静静地看书,有时带着耳机,却不说一句话。
那天,我们整个宿舍都起晚了。我们急急忙忙的洗漱完毕,收拾好东西,便匆匆跑向教室。
当我推开门时,教室里已坐满了人,只有最后一排还空着。我们只好坐在那里,虽然离黑板很远。我坐在靠近后门的边上,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因为英语是整个学院一起上课,虽然只有两个系,但每次80个座位的教室还是被我们79个人挤得满满,甚至老师连查考勤都可以省略了。而现在又加了一个人,原本还有空隙的教室彻底被塞满。
窗的那边还空着四个座位,那是莫菲他们常坐的位置,现在却依然空荡荡的。
时间飞快地走着,转眼已过了半节课。
老师还在讲台上拿着麦克风侃侃而谈,从音箱中传出的声音异常洪亮。而同学们都在飞速地抄不断更换的屏幕上的字。谁也没注意后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谁也没注意有人已坐到了我身边的空位上,除了我。
我清楚地看到他嘴角溢出的血痕,清楚地看到他有些红肿的脸颊,清楚地看到殷红的血液从他的鼻腔流出,顺着纤长的手指滑落。
我赶忙从包中拿出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便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我把剩下的纸巾放在了他的桌上,如果他需要,可以全部拿走。
突然觉得他有些神秘,但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脸,不知为何会有些心疼。我并不多情,但这种感觉却清清楚楚的存在。
4
转瞬间又是一日。没有什么波澜壮阔,只有宿舍里的小欢乐是生活唯一的亮点。他们依然没有出现。
教室里已不再如英语课时那样拥挤了,后面一排排空位寂寞孤独,等待着归属。
我坐在教室的中间,旁边满是空位,选择的余地大了,同学们的座位亦变得更为分散。
轻轻的,我旁边的椅子被悄悄的翻下。我抬头,正对上苏清哲洋溢着阳光的笑脸。第一次看到他笑,原来他也可以笑得这样好看。他轻轻的坐下,把包放在腿上,从包里拿书,那笔……他的动作一直持续到上课。
那时的我正在看书。只觉得他轻轻地碰了下我的胳膊,然后一包纸巾被推到我的眼前,下面还压着一张纸。他的动作总是很轻,仿佛总是那么小心翼翼。
我扭过头看他,他摊开书看着,只留给我一个绝美的侧脸。我发现他的左耳上多了一颗小小的钻石。
出于好奇,我打开了那张折起的纸,上面只工整的写着两个字——谢谢。
不知为什么我会笑,也许是觉得他有点憨的可爱,一包纸巾居然也要还。我仔细看了看桌上的纸巾,上面的“心心相印”怪怪的摆在那里。
我拿起笔,学着他的简洁,在纸上写下了“不用谢”,然后将纸叠好,推回他的面前。
我用余光瞟着他。他将纸打开平铺在桌子上,仿佛纸上有一点皱褶都看不清字似的。他拿笔的姿势认真的像个小学生,折纸的手法也那样小心。这张纸又一次回到了我的桌上。从此,我们开始用文字来交流。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他的这句话让我想起了第一次与慕南见面的场景。
“刘藕怡。”
“能再帮我个忙吗?我只认识你。”突然想起他是走读生,平时他也不与别人说话,再加上刚开学不久,天天住在一起的住宿生尚且不熟,更何况是他。
“什么忙?”
“能把昨天的英语笔记借给我吗?”
“可以,但是我的笔记在宿舍。”
“我在你宿舍楼下等,我去自习室抄完就还给你。对了,能把你的手机号留给我吗?我抄完到你楼下给你打电话,你下来拿就好。”
我把手机号仔细的写在纸上,传了回去。他拿出手机,轻按软键。传回来的纸上写着如开始一样的“谢谢”。我们以谢字开始,又以谢字结束,真是绝妙的轮回。
下课铃响后,他便随着我回到宿舍。他站在楼门口,我进了楼。总觉得有一束目光在我身后跟随,但我没有回头,我怕这不经意的一瞥会被误解为眷恋。
5
从那天起,他上课一直坐在我的身边,我和他也渐渐熟悉起来,我们有时一起上自习、写作业,有时发短信、打电话。
从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相知相熟,仅只四天。其间曾有过几个女生来问我是不是他的女朋友,我只笑着说:“我们只是朋友。”她们就如释重负,嬉笑着离开。也曾有些女生来问我要过他的手机号,但我没有给她们。不光是因为他告诉过我不要把他的号告诉别人,也因为我不想把他的生活再打乱。因为那已经很糟糕了。
他的妈妈一直在国外工作,他一直和继父在一起生活。他的继父并不喜欢他,因为他长得太像他的生父了。平日里还好,但一旦有一点儿小差错,便会招来一顿毒打。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好孩子,有着天生的好脾气。他总是逆来顺受,默默的承受这一切。
起初,他妈妈并不知道他的继父打他,直到开学前,他在他继父的追打下跌落楼梯住了院,他的妈妈赶回来时才发现他身上的旧伤。这次的伤不仅让他休学了两周,还换回了他亲生父母的再次婚姻。他为此感到很欣慰。
那天他脸上的伤同样是他继父给予的,因为他不同意离婚,但这已不是他所能左右的。就在他亲生父母复婚的那天,他在耳洞上戴了颗小钻石,用来纪念这特别的“节日”。
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和我说这么多,说这么多关于他的私事。他说他也不太清楚,只觉得我很亲切,不自觉就说了这么多。
也许是因为生活上的转暖吧,他逐渐开朗起来,也许他原来就是属于阳光的孩子。他和其他同学的接触也逐渐增加,他有了自己同性的朋友,但我们的关系却没有丝毫改变。有时,他像兄长一样照顾我,有时他又像弟弟一样调皮。也许有时,他更像个情人……
他就这样,意外的闯入了我的生活。而且,一直在这里住了下来。
6
在他们失踪后的第十天深夜,莫菲回来了。
归来后的她已经颠覆了本来的形象。原本的精明干练已被成熟性感所代替,她的耳朵上也多了四个耳洞;原本乌黑的头发已染成了酒红,即使已经入秋,但短裙依然套在她的腰上。
从那天起,她和慕南一直形影不离。我想,他们已经是情侣了吧。
那天我和小桐在楼道里碰到了她,她仿佛心情不好。恰巧她宿舍中无人,我们便随她一起,去她屋中小坐。
“你说有他这样的吗?真是气死我了!”莫菲一进门便开始大叫,搞得我们一头雾水。我们只能坐在床上,听她继续发牢骚。
“他怎么能这样啊,我们都交往那么久了,他居然还说在外人面前不要太亲密,就像和我在一起是多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她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串话,就是怪罪慕南和她假装生疏。一旁的小桐也搭腔说慕南有点不负责任。
用莫菲的话说,明明是慕南追的她,为什么却还要一味的躲藏。她都不在意,那慕南又在顾忌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那种眼神让人难以捉摸。
她的话大半我都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有一句话让我听完后心一直在疼。
她说:“我把什么都给了他,甚至连自己都给了他,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什么叫把自己都给了他?难道你们……”小桐怯生生地问,眼中都闪着光。
“嗯……”她羞涩的点点头,然后说:“我们这几晚一直在一起……”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那个笑容如水般清澈的男子会做出如此不负责任的事。我真的不敢相信。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的屋里,床上的手机亮了,又灭了。突然忘了自己开了无声,也许是心里很乱,所以才想在现实中找一片安静。
那是一个无名的号码给我发的短信,上面写着:“他是你的男朋友吗?”下面没有落款。我怀着好奇的心情问他是谁,我想,我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当屏幕再次亮起时,那与我心中答案一致的名字出现了——林慕南。
“你说苏清哲吗?他不是。”我回复道。
“那……你有男朋友吗?”他问我。我真的有些混乱,如果莫菲的话是真的,那慕南岂不是……我不敢再想下去,诚实地告诉他:“没有。”
“那……我们能在一起吗?”他似乎有些犹豫。
“那莫菲呢?”我大胆地问他,想听他的答案。
隔了半天,他才回:“我们只是朋友……”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莫菲便闯了进来。她的双眼通红,脸上挂满了泪水。
她一把就拉住了我的手,抽泣着说:“他要和我分手,我真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明明是他追得我,为什么到头来会是这样……我不想离开他。”她的眼泪不断地涌出来,仿佛那里有不竭的源头。
我擦拭着她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哭得像个孩子,从未见过她如此软弱。有点恨慕南,他为什么可以如此玩弄莫菲的感情,而心里却不会有一丝不安。我安慰着莫菲,将她扶回自己的屋里。
当我再拿起手机时,我只给林慕南回了五个字:“我不喜欢你。”便关了机,钻进了被窝里。谁也没看到我躲在被子里流泪。我伤心,为莫菲,更为我自己。我叹息,为莫菲的痴,更为我自己的傻。居然这样轻易被林慕南看似清纯的外表迷惑,居然这样轻易地爱上了他,良久……
7
自那天以后,他们仿佛恢复了正常。莫菲又变得开朗而自信了,她的身边又有了慕南的陪伴,而且,是肆无忌惮的表示他们相爱。他们在班里拥抱,甚至亲吻,火红的玫瑰也时常飞入莫菲的怀里。现在的她再也不用哭泣,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我想她很满足,只要她觉得幸福。现在的他们真正是一对璧人,不再需要我苦苦的假设。
日子在平静中滑过去,转眼已到期中。人们往往更关心的不是考试,而是如火如荼的篮球联赛。每个学院都在认真的准备着,我们自然也不例外。海报、横幅、花束、彩带,一个都不能少。拉拉队的呼喊声更是不可或缺。
初赛那天,我们都斗志昂扬,大家都呼喊着学院的名字,大声加油。还有不少其他系的女生也来凑热闹,大声叫着苏清哲的名字。他只是文雅的一笑,耳上的钻石闪烁着迷人的光。他的身手也是一流的,所以他当之无愧的成为了队中的主力。
最后的结果我们都很满意,苏清哲最后的三分球奠定了胜局。虽然是一球险胜,但我们文科的队伍竟然淘汰了校里最强的工科队,这让我们十分得意。
复赛里,我们队的表现依然精彩。初战告捷后,仿佛有更多的女生注意到了苏清哲。有更多的女生跟他搭讪,给他送东西。看到他拿着礼物时涨红而无奈的脸,我真觉得他又可爱又好笑。
他仿佛是唯一一个没有变的人,他依然跟在我的身边,一如往常的平和。他曾说他喜欢我,他曾说我像他的妈妈,他曾说,他要和我永远在一起。可是我却一直提不起精神,无论怎样,我始终忘不了那片光明中走出的男子。
8
决赛那天,天很冷,风很大,可比赛依然要进行。队员们都穿着单薄的球衣,穿着短裤,即使冻得鼻子通红,双手冻僵也不在乎。
在他们热身的时候,我从慕南身后走过,他背对着我,并没有看到我。我听到他旁边的男生说:“苏清哲这小子太招风了,把你的风头都抢了。反正这场比赛咱也赢定了,让疯子给他点颜色看看。”慕南并没有说话,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他们所说的疯子是对方队伍中负责盯苏清哲的队员,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暴力,打起架来就像疯子一样。我开始为清哲担心,难道慕南真的如此心窄吗?
比赛开始了,我的心却再没有平静。我的心都在清哲身上,害怕他会受到伤害。他总是那样让我心疼,他被疯子一次次撞倒,压在身下。看到他一次次顽强的站起身来,我好想哭。我们胜局已定,可我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我竟然有了和场上那些女生一样的心情。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我看到疯子重重地踢中了他的腹部。我看到他重重地摔在地上,按着肚子,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昏厥。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跑过去的,而当我清楚的时候,我已跪在他的身旁,摇晃着他,大声地叫:“清哲,清哲……”
我守在他的病床边,他的额头不时渗出汗来。我用纸巾一遍遍地擦着,想起他满是伤痕的双腿,想起他摔得满是血丝的胳膊,想起他已瘀紫的腹部……我的眼泪不禁流下来,落在他有些红肿的嘴角上。
他醒了,那样无力,看到我时却又那样精神。看到他勉强的笑容,听到他勉强地说:“我没事。”心里很酸,不想听他说自己没事,不想看他笑,我知道他很难受。我一下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把眼泪流在他雪白的病号服上。
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地抬起,放在我的背上。我仿佛被针扎醒,一下子跳起来。我背对着他,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跟他说:“太晚了,我该走了……”我头也没有回,便离开了病房。
秋天的夜很凉,凉得让人心寒,而我刚刚才离开的那个男孩更让我心疼。今晚,心很乱。
9
自苏清哲入院以后,有好多人问我他的情况,仿佛已把我当成了他的姐妹。那天从医院回来,我就没再去看过他,只是短信联系。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害怕见到他,也许我更怕的是,我会爱上他。
缺少了苏清哲,上课的人仿佛一下子少了许多,学校了也平静了许多。每天依然上课、下课、玩笑、自习,有序而简单。日子里仿佛少了什么,一下子空了。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节选修课,快下课时却下起了大雨。幸好我带了雨伞,不然一定会淋个透湿。
下了课,我和小桐共执一伞,就近从那段罕有人走的楼梯跑下去。一路狂奔,绕小路跑回了宿舍。冬天的雨冰凉刺骨,寒风依然凛冽,冻得行人的脚步愈行愈快,只想快逃离这室外冰冷的空气。
放下雨伞,看看桌上的手机,上面的小电池依然不停地闪着,电还没有充满。打开CD,听听歌。百般聊赖之下,我钻进被子里,开始写日记。写今天的雨、写今天的雨中,奔跑着的行人……
CD已放完一遍,我不得不从暖暖的被窝里拿出腿来,重新播放。手机已经充满了,打开手机,却听到屋外一片嘈杂。模糊的听到有人说:“苏清哲来了!”手机的铃声将我拉回现实,打开信息,是清哲一小时前发的,上面写着:“我在教学楼大门口,给你送伞。”
我怔住了,难道他已经在雨里等了一小时吗?
我来不及穿外套,只随便拿了把伞便冲了出去。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却没有丝毫感觉。我心里只想着那个让我心疼的傻男孩,如果他还在那里……
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楼门口静静的,能听到雨声。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拿着一把雨伞,不停地摩擦着双臂。地上撑开放着一把雨伞,是他自己的。他只是单纯的来给我送伞,没有一点邪念。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他亦看着我。他笑了,嘴唇上只有淡淡的血色。他真的好傻,傻得让我心甘情愿地爱上了他。
我只想用最快的速度奔到他的身边。我不知道手中的伞是什么时候掉的,我已不知道寒冷,不顾了一切。我只要我面前的这个人,我只要这个我已紧紧抱住的男孩。其他的,我不再想了,不再在乎了。我只在乎他给我的温暖,他手心的温度。
那个冬天,恍如夏季般温暖。
10
转眼间,四年过去了。我们毕业了,各自奔天涯。
我和清哲一直在一起,很幸福。他很包容我,也很照顾我。而我能给他的,只是一心一意的爱。
毕业后,我继续留在北方读研究生。而清哲则留在了他母亲的律师事务所中当律师。看他穿西服的样子,还真是英俊而有风度。据说慕南和莫菲一起去了外国留学,不知他们是否会幸福长久。
婚后,清哲跟我一起回到了江南。那天,我们带着儿子,漫步在留园中。
从来没想过,我还会再见到莫菲和林慕南。莫菲不再张狂,而是小鸟依人似的依偎在慕南身旁。听莫菲说,他们是来度蜜月的。临走时,她给了我一封信,直到夜深人静时,我才打开来读:
“芙蓉如面柳如眉,眼中藏着一汪碧水,上面弥漫着层层水气的女子,便是藕怡,湖面上的影,平静亦婆娑。
请允许我对你说声对不起,我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除了你。对不起,我骗了你。为此,我一直很自责,因为你是如此单纯而善良。
也许那些旧事你已经不再想起了,但我还是有必要对你坦白。
当年,是我不顾一切追求慕南。我们十夜未归,其实并没有做什么越轨的事。那时,我们喝醉了,在酒吧里惹了事,慕南被人打伤了,那十天,他一直在医院里。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他喜欢你,他不止一次跟我说过,作为拒绝我的理由。后来在我的纠缠下,他说他要向你表白。如果你不同意,他就同意和我交往。为了破坏你们,我不得不去找你哭诉。那晚,我真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我原来跟你说过的那些甜蜜的事都是假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在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有你。我打扮成你的样子,尽量把自己装成你。可我始终不是,即使我们结婚了,我也不可能以我自己的身份得到他的宠爱。也许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那我就索性全都告诉你。其实最开始,是我鼓动清哲来追求你的。他是我高中时的同学,那天他说在英语课上遇到了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听他的描述,我知道那就是你。
虽然你没有说过,但我看得出,你是喜欢慕南的。为了不让你和慕南在一起,我和清哲成了“同盟”,我甚至不惜叫疯子在球赛时对清哲下毒手,以博取你的同情,为了逼真,我没有告诉清哲这个计划,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进了医院。现在想来,他真是可怜。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坏女人,不是吗。不过,请你最后再相信我一次,他是真的爱你。
最后,衷心的祝福你和清哲,他会让你一生幸福的。你不必原谅我,但一定要原谅清哲。我走了,和慕南一起,忘了我们吧。
莫菲
敬上“
合起信纸,不觉得泪已阴湿纸面。低头看身边,清哲的侧脸,他睡得香甜。我不敢相信,这个我曾无比信任的男子居然也曾欺骗过我,那么在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真正可信的呢。
“清哲,你真的爱我吗?”我对着清哲睡熟的侧脸低语,不觉已泪垂。
我走下床,漫无目的地行走。我忽然发现,儿子房间里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儿子蜷缩在他小小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我轻轻的走过去,拉开被角,儿子紧锁着眉头的睡脸让我想起了当初躺在医院里的清哲,一样清秀,一样让人心疼。我抚摸着他的头发,看他的眉头渐渐舒展,看他的眼睛渐渐睁开。
“妈妈!”不知怎的,他一下扑上来抱住我的脖子,肆意地哭起来。哭声吵醒了隔壁的清哲,我清楚地听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近到可以听见他的呼吸。
“怎么了?”他不知所措的问我,而我也完全是个不知情者。
儿子没有理会清哲,依然搂着我的脖子,我听到他在喊:“妈妈别走,别离开我和爸爸。”
我将儿子抱在怀中,问他为什么这样说。他告诉我,他做了个噩梦,梦见我要离开他。
清哲看看我,然后坐了下来,他摸着孩子的头,笑着说:“妈妈不会离开我们,她舍不得我们。对吧,藕怡?”
他看着我,眼眸清澈。那里分明写着我要的答案。
我弯起了嘴角,说:“对,我不走,我舍不得你。”这话本是说给儿子听的,但此时,我的眼睛看到的却是清哲。我看到他的眼中藏着深情,听到他的心在我耳边低语——“我爱你。”
又是一个雨季,江南的空气里弥漫着层层水汽。而我却感到了从北方一路跟随的暖,我知道,此种暖意,可以一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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