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会再来

　　我确信她会来，才等她。

　　夕阳正在西去。夕阳的余晖把整个世界都装点成一派斑澜。夕阳让人充实，叫人留恋。夕阳无限好！

　　我相信她会来的，正如昨天的我目送她远去时祈祷夕阳会再来一样，会来的。只有我才相信，不，只有她才叫我相信。

　　今天，夕阳没变，清澈的河水也没变，堤边来回摇曵的垂柳更没有变。

　　景如旧，情依旧吗？

　　我又沉浸在如今的昨夕……

　　 我是一个正在度探亲假的大兵，由于接到“速归队”的电报，抢着仅剩下的一天时间跑完最亲近的亲戚，然后休息一天，搭当天的夜班车到省城赶火车归队。这会，一种事后的轻松诱发了我的玩兴，便忘情地躺在河堤柔软、厚实的草坪上，尽情地勾勒我日后也许是将军也许是元帅的放荡不羁的梦。尽管我有些心虚、有些脸红，尽管到目前战士身份在强有力地收敛我的思绪，我还是在想——

　　“咳……咳……”一个轻缓、羞怯的声音打断了我。

　　我扭头看时，一位修长身材的长发女郎出现在我的右侧。立时，我直觉朦胧的眼前突然亮起了一盏透明的桔灯；这盏灯的出现光彩夺目，将她的整个外在的潜在的和动人的神韵全都抖落在这爽朗的氛围中，继而，倒映在她那清澄无底的眼潭里。她使我看到了纯朴的木兰、淡雅的丁香和戴露的池荷。

　　然而，她低下了头。——或许是因为我瞧她太久。

　　她想过河，这是她跃跃欲试的举动告诉我的。但我不能马上领会她犹豫不决的原因。河水并不深，更何况她没有穿袜子的半高跟凉鞋充分证实她有十足的过河条件。

　　我似乎是毫无目的地向她靠近，像靠近一尊族人供奉的活佛一般拘谨地靠近她。

　　于是，她抬起的头又低下了。

　　她仍然没有明确她要过河。但我断定她要过河。当我很不自然地问到她为什么不下水时，她的双颊倏地一红。男性，不，一个士兵特有的敏感马上指责了我的提问。

　　在默默的几经犹豫之后，她同意我背她过河。

　　她像一团含温的棉絮，紧贴在我的背上；她光滑纤长的双腕交替着、不松不紧地绕住我的颈，胆怯的呼吸匀称地摩挲着我的耳根，富实的胸脯紧紧顶住我的背心。

　　我背着她缓缓地向对岸走去，心中却埋怨这河实在太窄。分神之际，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在河里，差一点……

　　我小心地把她放在河边硷畔上。军人固有的庄重压抑着我，使我把满腹言语压缩成一个淡淡的笑。并就此回复她的“多谢”。在彼此的欲言又止之后，目送她即将消失在被夕阳舔红的枫中。心里无端升起一股从来不曾有过的失落。

　　想不到在走近枫林的当儿，她回头愣住了。忽然，她牵动紊乱的步子，折了回来，一口气跑到我的正面，伸开右手。原来我无意中不慎脱落的领徽，正平躺在她的掌心上。我伸手去接，她却缩回了她的手。之后，她很天真地在我领上认真校对起来。

　　我顺从了她。

　　她的举动缩短了我们眼睛和眼睛的距离，在她眼里我发现了一堆闪动的篝火。对于我，一场火灾，必将在逼人的对视下由那堆篝火引起……

　　她校了很久很久，仿佛永远都没个完。我正担心抵抗不了她眼波狂澜般的侵袭，她的呼吸却更加剧烈起来：脸上的红晕愈浓，忽儿如火般的烤人；抖动的双唇微微挑起后停顿了，在焦渴地等着我再也无法自制的吻合……然后，她将整个身子附在我身上，我分明感到一股滚烫的力在支解我的躯体，我将在片刻间化为乌有……

　　夕阳久久不想撤走最后的余晖，把我们双双消融在它灿烂的光束里。多好的夕阳啊！

　　在沉沉的陶醉中，我渐渐恢复了理智。尽管她紧搂的力量远远超过了我，但我还是推开了她。她如同刚从一场美梦中醒来，脸上浮出了童稚的充满幻化的神色；她用恍惚的、迷离的目光盯着我也许是故作庄重的脸；她紧锁的眉头告诉我，她在急切地等待着我向她说点什么……

　　可是，我该向她说些什么呢？说我正需要这突如奇来的神话般的倾注？说我暂时无法承诺，还有更远大的目标等着我去冲刺？……我终于没有开口。

　　此时，一阵从山那边归来的农人，在叽叽喳喳中渐近了我们。吵闹声对于我们是一种无情的震颤！

　　我们怆忙地走开了。只一瞬间，我就责怪起自己，在此之前为什么什么也没告诉她，也没有问她什么！就连最基本的“贵姓”、“哪村的”都没有问。怎么办？她已经在无可奈何中加入了山民行列。尽管她眼神流露不愿走开，但又没有胆量超前或落后他们再和我呆在一起。情急中，我赶紧掏出衣袋里的书，抽笔在封底写上“明天此时此地见。”接着，鼓起勇气追上山民中的她，告诉她这是她掉的。并故意把封底露在上边，用力送到她手里。她接过书认真地看了看，再看了一下身边投来奇异目光的山民们，摇了摇头，很不情愿地把书还给我，无声地走了。

　　我呆立了很长时间，才重新把书装进口袋。回家的路上，我设想明天搭夜班车之前的约会，也许将是我有生以来最富意义的一约。我告谢为我作证的夕阳，希望它和她能如期而致。夕阳放心隐去的样子，仿佛在肯定地回答我明天会再来……

　　夕阳真的来了。不，它要走了，和带着行李的我一样，在焦急的等待中，很不情愿地移动着步子。她会来吗？她来了我已想好了所有要说的话儿——不，到时再说……就这样。那么，夕阳，你在暗示我的同时在暗示她吗？她会来吗？

　　夕阳似乎疲倦了，发出的光显得那么勉强和无力。那半藏云中的懒态像是在轻蔑的取笑我发急的心。

　　她怎么还没来？

　　我紧闭双眼，无须作意念的捕捉，她文静但不古板的举止，她端庄却不土俗的外观，她大方但不轻率的表露，就开始频频激荡着我的心弦……

　　夕阳没有了昨日延时的情份，转眼间毫无踪迹。暮色随收，天底下逐渐暗了下来。

　　她还没来……

　　我再次环顾着周围朦胧的景致。我想，夕阳还会来的，明天。但明天我不是夕阳下的痴等者了，我不能让夕阳耽误我。我该走了，我相信我带走的失望、落寞和茫然会被贬回的。夕阳不会抛弃我，将来，我回来的时候，你一定会把她带来。到那时，我不会再把她从我怀里推开。

　　记住，你要回来。夕阳啊，我深信你会再来。

　　……

　　七年之后，成了鄂东一带小有名气的“单身厂长”的我，仍不间断地总爱在昔日的夕阳河畔彳亍。脑海中又总是浮现已经逝去的那一幕。

　　此刻，早秋的夕阳又照回了昔日。从天边到河边，一切如往。凝视清彻的逝水，感觉身后的动静，蓦然回首，是她，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七年前的她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然而，她身边多了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孩。

　　我强忍心中的愠怒，冷冷的注视给她送去困惑无望的责备！

　　她哽咽着：她那时……一字不识。

　　我无言以对。夕阳作证，罪责在我！我痛斥自己居然曾经在她面前厚颜地摆弄过文字！

　　我忽然明白，这些年苦思空等的我，也许根本就不配享有夕阳的恩赐。尽管我向往的夕阳，她的恩赐总会随着夕阳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到永远一次次地再来，再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