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眉晚处

蛾眉晚处

　　穆宅是个老宅，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就开始残留下来了。古镇上年纪最长的人都说那个老宅似乎从来就在那，也似乎从来就那么破。这么大个宅院，就好像整个荒着似的，里面也很少传来人声。那扇大门好似永远地关着，既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镇上的人都很好奇，却没有人敢冒然闯进去探个究竟，因为曾听老一辈得人传说这个宅子里有鬼。

　　“天干雾燥，小心火烛！”“梆……”现在是三更天，梆子本应敲三下，可是刚响了一声，便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之后传来的是一声凄厉的尖叫。第二天，人们发现更夫王二疯了，嘴里胡言乱语，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些什么，但是镇上的人们听懂了两个字：“鬼啊！”

　　“说，你为什么要违反家规，私自外出？你这样会给真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灯光昏暗的大堂里，有一名身穿月白衣服的少女挺挺地跪着。她的面前，是一个七旬老妇人，夫人面带阴翳，皮肤惨白的碜人，竟像多年未见阳光，从墓中走出来的活死人。

　　“姥姥，如果我不救他，他会死！”

　　“怎么，你对那个男人动了心？”

　　“姥姥，不是的。”

　　“你还否认！”

　　少女低下头，欺雪赛霜的面上留下了两行清泪。

　　“姥姥，我想救他。”

　　“青帘，你听清楚了，可是这是我们的使命！我们曾经对教主发过誓，要誓死保护他的遗骨，这是我们穆家的血誓！”

　　“可是难道就为了这个，我们就要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么？”

　　“你是说那些男人？”

　　“还有爷爷和爹爹！”

　　“他们是懦夫！他们怕守不住家族的秘密，所以服毒自尽。”

　　“可是姥姥，难道那个血誓就那么重要？她要害得我们穆家世世代代不能见天日么？”

　　“你可知道，若是让人知道教主的遗骨在这里，江湖上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教主信任我们穆家，所以才会把遗骨交给我们穆家！”

　　“可是这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放肆！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就是一万年，我们穆家也要守下去，这是教主的重托！怎么，你也想学你母亲？正是因为你母亲，差点害死了我，差点让穆家几代先贤的血白流！”

　　“姥姥！”

　　“把这个拿去！你若不想他死，就让他服下这个，今晚就从墓道把他送出去吧！越远越好。”

　　“姥姥！”

　　“好，你不愿意，那我给你第二条路，你去杀了他！从此没有人可以知道这个秘密,你不要企图学你母亲一样和他私奔，不然你的下场和你母亲一样！”

　　少女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了泪，手里拿着药瓶，呆呆地走了出来。

　　床上躺着一名男子面色惨白的男子，他一直闭着眼睛，可是呼吸平稳。少女走到他床边，轻抚他的额头，泪如雨下：“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我一看到你，我就知道我今生要还你债。我救了你，可是我却失去了我的心，我好恨，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我便可以和你厮守终生，可是我不能够，甚至不能够让你知道我是谁，连你的脑海里都不能留下我的影子。”

　　他仿佛受了什么刺痛，眉头轻蹙了一下。

　　少女惨然一笑：“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是我想告诉你，我叫青帘，青衫曾记否，帘外花窥人。你记住了么？我叫青帘，我知道你喝下这个，就什么也记不得了，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会记得么？你会记得么？”

　　床上的人竟似有了反应一般：“青帘，青衫曾记否，帘外花窥人。”

　　少女笑了，她留着泪，把药给他服了下去。

　　“娘，他走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也不会记得他来过这里，他也不会记得我，他就这么走了，永远也不回来了。”少女给她面前的妇女梳着头，眼泪迷离。

　　那夫人目光呆滞，手里拿着一个玉佩。

　　少女突然伏在她身上哭了起来：“娘，我只想做个普通人，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娘，你告诉我呀！“

　　少女的泪一滴滴落到了妇人的手中的玉佩上，她忽然一阵颤抖，俄顷，干枯的眼里竟留下了几滴浑浊的泪。

　　她回过头，用粗糙的手抚摸着少女的面庞，眼中流露出无限怜爱。

　　少女抬起头，泪水依旧盈盈：“娘，你认得我了？”

　　她的表情一片茫然，但是口中却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青帘。”

　　他醒过来的时候，满天繁星密布，四周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他爬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脑海里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好像经历过什么事，可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站起身来，却听得一阵金玉掷地的声音，他低下头去，捡起脚边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金银玉器。他心中满是惊疑，就那样在那片树林里枯坐了一夜。

　　他到了镇上，镇上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逢人便问，我是谁？别人都摇摇头，说他是疯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不疯，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他好像知道，可就是想不起来。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嘴里喃喃自语：“我是谁？我是谁？”

　　忽然他的肩膀一阵剧痛，接着听到一个人大骂：“你小子找死啊，走路不看人！”

　　他忽然回过头：“对，我找死，你杀了我吧！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咦，你不是未庄的邵秀才么？”

　　他竟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你说什么？”

　　“邵兄， 你怎么了？”

　　“哈哈，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我们隔壁村的邵临安，邵秀才啊，上次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呢。”

　　“我叫邵临安？哈哈，我叫邵临安！太好了，我知道我是谁了。”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胸口，“我家在哪，快带我回去！”

　　“不行啊，我还得在这边进点杂货呢。”

　　邵临安从包裹里拿出二十俩银子：“这个给你，快带我回去！”

　　那人喜不自禁，忙接过银子：“行，行，我们现在就走！”

　　邵临安看着自己一贫如洗的家，心里感到有些惶然。这是我的家么？这里的一切，为什么我的感觉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他想要想个明白，可是一想就觉得头痛欲裂，什么也想不起来。他问街坊四邻，可是他们只是说一年前他去赴京赶考，后面就没了音讯。

　　一天他正在房里读书，有人敲门，他打开门，只见门口站了一个书生打扮的人，竟吓得目瞪口呆：“你是人是鬼？”

　　“是鬼。”

　　“啊！”那人竟吓得晕了过去。

　　邵临安忙把他扶了起来，那人苏醒过来，看到他，竟然吓得瑟瑟发抖。

　　邵临安笑道：“你怎么了，我只不过跟你开了个玩笑。这大白天的，哪来的鬼，你看我有影子没？”

　　那人仿佛不信似的看了看，发现他真有影子，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邵兄，你可吓死我了，你明明已经死了呀！“

　　“我死了？”

　　“是啊，还是我亲自掩埋的。”

　　“我不明白。”

　　“一年前，你我一道上京赶考，路上你身染重病，不医而亡，我无奈只好把你埋在了一座山下。我在京城一呆就是一年，今天回来，听说你回来了，我不相信，便过来探了究竟，没想到你真没死。”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死，只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的眼神一片茫然。

　　这二十年来，邵临安一直被一个奇怪的梦困扰着，梦很模糊，她只看到一张眼泪涟涟的少女的脸，她不断地重复着：“我叫青帘，青衫曾记否，帘外花窥人。记得么？我叫青帘……”

　　他隐约觉得这个叫青帘或是青莲的女子和他有什么关系，可是他就是想不起来。他四处打探这个人，却杳无音讯，二十年来，他风餐露宿，跑遍大江南北，只为这个叫青帘的女子，可是却是大海捞针，他已经两鬓染霜、年近半百了，可是那个魂牵梦萦的人到底在哪里呢？

　　天色暗下来了，天边黑云滚滚，闪电嘶鸣，豆大的雨点洒了下来，他无奈只好找个避雨的地方，看见前面有一座很大的宅院，便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

　　这个宅子看起来很旧了，门上的漆色斑驳，已经看不出它原先的颜色。他把包裹抱在怀里，在门口坐了下来，今晚看来要在这将就一晚了。

　　“娘，外面下雨了，你怕么？”一名年约四十的女子正在给一个妇人梳头，她仍然是少女打扮。

　　妇人摇摇头，忽然一阵闪电滑过，妇人尖叫一声，眼里满是惊悸。

　　她蒙住自己的眼睛：“不要，娘，您不要杀他！”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青帘，您怎么了？”

　　妇人不顾一切，手脚乱舞，忽然挣脱出来融入了黑暗的雨夜。

　　“若鸿，我来找你了，若鸿……”

　　女子顾不得带雨伞，便追了出去：“娘，娘，您要去哪里？娘，娘！”

　　“若鸿，若鸿，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若鸿！”

　　女子走进灵堂的时候，只见妇人正抱着一个灵牌，哭声仿佛要把人的心撕碎。

　　忽然，她又转身跑了出去，女子试图拉住她，可是她力大无比，根本没有办法拉住，女子只好紧跟了上去。

　　这是个地窖，不，是地狱！里面挂满了各种刑具，枯骨林立，白森森的一片，只见妇女朝一具枯骨跑去，抱住它嚎啕大哭。

　　女子看到那具枯骨的脖子上悬挂的那块玉佩时，吓呆了，那块玉佩和娘手中的玉佩一摸一样！

　　“若鸿，都是我害了你！我不该把你带到这个地方来，不该把你带来。是娘，是狠心的娘！她杀了你，她杀了你呀！若鸿，你还没好好看到我们的孩子，我按你的意思，给她取名叫青帘。” 她抹了抹泪，转过头对呆立一旁的女子说：“青帘，这是你爹爹，被你姥姥活活折磨死的爹爹！”

　　“不，娘，您骗我，姥姥说爹爹是为了守住穆家的秘密才服毒自尽的。”

　　“她骗了我，也骗了你。是她杀死了你姥爷，可是她说姥爷是服毒而死，知道我和若鸿在这里找到他的尸骨，这两块玉佩是我和若鸿从你姥爷手里拿下来的，她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的丈夫！她杀了他，我不想失去若鸿，我怕他有一天也要杀死他，我们企图逃跑，可是失败了！你姥姥是个疯子，是个疯子，当时你尚在襁褓，可是她根本不顾血肉之情，生生把若鸿折磨至死，她好残忍，我恨她！”妇人脸上开始变得狰狞，厉声过后，她又狂奔了出去。

　　女子呆呆地站着，她走到那具枯骨面前，磕了三个头，泣不成声：“爹爹，青帘不孝，现在才来看您。您安息吧，我一定会照顾好娘。”一阵狂笑尖叫滑破了夜空，女子忙起身跑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你害了我们穆家几代人，原来，原来……各位列祖列宗，你们都看到了么？看到了么？就是这个人，你们的主子，他还得你们不能见天日，你们倒是出来看看啊，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那是府上的禁地！女子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片刻，便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是一片狼藉，灵牌落了一地，当中的一具棺材已经被打开，妇女正抱着一块灵牌又哭又笑，灵牌上写的是：“龙门教主敬无尘之灵位。”

　　女子把目光投向已经打开的棺材的时候，惊呆了，是一具空棺！

　　“穆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么？这个你们誓死守护的人愚弄了你们，他根本就不信任你们，而你们竟然不惜牺牲几代人来守护他！”她把目光投向了那具描金棺材，眼中满是愤怒，“你好狠毒，都是你，你害了我们穆家，害了我，害了青帘，还有若鸿，我的若鸿！我跟你拼了！”

　　“娘，不要！”

　　女子的手只撕下了她一片衣袖，顿时血染红棺！

　　“娘！娘！您醒醒，您醒醒啊！不要丢下青帘。”

　　妇女的眼神慢慢涣散了，她口里吐出的字已经模糊不清：“青帘，我就要随你爹爹去了，你也离开穆家吧，这个人间地狱……”

　　“娘！”

　　“青帘！”

　　女子打开那年久尘封的大门的时候听到了门口熟睡的人的梦呓，她呆住了。纵然梦里千回聚，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你还记得青帘？女子的泪和着微笑，望向被暴雨洗过的晴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