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兄弟与情人
下了一夜细碎的雨,清晨响起一阵凄恻的猫叫。这只该死的野猫一会儿像婴儿般哭哭啼啼,一会儿又如老妇般咳嗽哀鸣,把我虚弱的睡眠搅得支离破碎。
在事发之前,请容许我为您介绍
我叫李小峰,今年22岁,就读于重庆某知名高校,恰逢大学四年级。父亲李石、母亲冯土,我哥李小山今年刚毕业成为实习医生,娶了个肯花钱的嫂子,正在按揭购房。
赵一平是我的兄弟,也是22岁。不过他没爹没妈,除了祖父赵大爷,一平活着的亲人只剩下一个单身二叔。
村里人都说,我和赵一平的友谊源远流长。大约我俩还困在子宫里的时候,两个怀孕的母亲就拥有了指腹为婚的色情幻想。虽然后来赵一平没能与我喜结良缘,但我们两兄弟的感情却也亲密无间我们一起光着屁股拾树枝、玩泥巴、扇画片、过家家,然后一起读小学、初中、高中,最后甚至以相同的分数考进了同一所大学,就读同一个专业,入住同一间寝室。很久以后回眸这18年的青春时光,总觉得一平就像我成长中的那面镜子,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俩是否共用了同一片灵魂。
我常常感叹大学四年的不同造化。2000年之前我们不分伯仲,四年后的境遇却已天上人间。赵一平每天做兼职、加社团、组织活动、策划方案,除了担任校学生会副主席,还成了许多公司在学校的总代理,往往搞个点子整个促销就能赚两三千。而我则整天泡书店、逛网吧、看电影、捏文章,以为有了文学就是尼采,成了作家就是太阳。常常憋一个月捏了篇长段子出来,侥幸发表了也就几百块钱的事儿。
也许我在乎的不是钱——我这人生来皮子糙,味觉也不挑剔,觉得猪肉与熊掌区别不大。我在乎的也不是荣誉——我觉得生活就像穿鞋,舒不舒服、暖不暖和,只有穿着的人才知道。实际上,我在乎的是一个叫做杨帆的女孩——在她投入赵一平怀抱之前,我曾经牵过她的手。杨帆最终的选择与判断,让我觉得自惭形秽,一无是处。
刚进大一时的我们对一切懵懂无知,成天寻思着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女朋友。那段时间我和赵一平整日厮混网络,隔三岔五地见一两个网友;我们加入新闻社、文学社团、书法协会、单身俱乐部,以此尽可能多的接触漂亮女孩。长久的形影不离让我和赵一平在一起时谈笑自若、风流倜傥,而一旦单独和女生约会时,就会变得唯唯诺诺、呆若木瓜。不少曾中意过我们的女孩子常常打趣地问“你们为什么就不是一个人?”由此可见那时的我们的确不相上下。
遇见杨帆的时候,我们整日忧郁疲沓,对纯真的爱情已不抱过多希望。赵一平凭借其丰厚的外交天赋,在大二初便当上了新闻社社长。在他的提携下,我混成了副社长,杨帆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我们新闻社的。杨帆的出现令人眼前一亮,我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喜欢上了她,像心有灵犀般不约而同。
在赵一平和我的联名推荐下,杨帆一跃成为新闻社的外联部副部长。每逢周末,我们都会打着“高层例会”的幌子,邀杨帆出来聊天、吃饭、游玩。仿若是一见钟二情,杨帆对我们这两个一唱一和的狗屁社长也挺着迷。她不仅对我们的殷勤照单全收,还时不时邀我们去观看她们的文艺汇演。在舞蹈表演中,杨帆总是那位鹤立鸡群的白雪公主,她身段柔和、体态优美,那技压群芳的舞姿常常令我们如痴如醉、似颠亦狂。
杨帆喜欢旅游,我和赵一平就挪用公费带她去南山、金刀峡、大足石刻、万盛石林、合川钓鱼城、永川动物园。每一次出游,杨帆的小书包里都会藏满源源不绝的零食,而我和赵一平的手中则会准备好层出不穷的花样。倘若需要夜宿旅馆,为保证杨帆小姐的安全,我们就会挑双人间杨帆小姐无忧无虑地安睡在一张床上,我和赵一平则挤在另一张小床,互绑双手、相互约束。
杨帆喜欢唱歌,我们自然乐此不疲,坐在草坪的报纸上虚着眼睛尽情陶醉;杨帆喜欢看书,我们自然不辞劳苦,坐车到菜园坝为她买最新出炉的《时尚》;杨帆喜欢跑步,我们自然欣喜若狂,在杨帆的秒表记时器中拼了老命的奔跑;杨帆喜欢礼物,我们自然心知肚名,费尽思量地买流氓兔、皮卡丘、乖乖熊、米老鼠……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和赵一平彼此顾及,约法三章,从来没有私自与杨帆单独约会。直到有一天,在鸳鸯路段黄桷树下的光影里阳光、春风、浅草、绿树、单车、连衣裙、噘起的小嘴、浅露的春色、清澈的双眼、洁白的玉腿,所有这些煽情的细节取代了公平与理智,我们开始瞒着对方与杨帆单独约会。
那时的我们都不懂爱情,我单纯的以为牵一次手就算私定终身。于是在一个周六夜晚的散步中我为杨帆抖了许多笑料,扮了两个鬼脸之后,又即兴为她编织了两个童话。那晚的杨帆穿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她那迷人的小脸蛋,在洁白的羽毛中倒映出白晰的光彩。我则文采灼灼、风度翩翩,把杨帆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之后我顺势朗诵了为她写的情书,再从手心变出一记手链,可怜巴巴地问“杨帆,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雨后花香浪漫,夜幕如被洗刷干净的黑色绸缎,我牵着杨帆的手,热血澎湃、激动难安。杨帆羞涩地低下了头,晚风吹过发际,她的脸如鲜红苹果一样诱人。我至今仍然后悔当时没有吻她,我甚至后悔,假如当时我足够轻浮与她上了床,也许今天的格局就会改变。那晚上我们只是含糊不明的说了许多话,杨帆的小手都被我焐出了汗水。
……
在爱情的甜蜜中回到寝室,赵一平正在高幅度的刷牙,我突然对友谊的背叛恐惧至深。我思量着明早得找赵一平谈谈,对他说“我格外珍惜我们的友谊,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但杨帆喜欢的是我,希望你成全!”我无法预知赵一平的愤怒与嫉妒,我明白这样会中伤我的兄弟,但为了爱情,为了像杨帆这样的天使,我豁了出去。
第二大早,赵一平的床上已经空无人烟,估计又做兼职去了。我呆在寝室忐忑不安的等待,从神清气爽的上午,等到饥肠辘辘的晚上,却一直没有赵一平的踪影。大约等到晚上11点,赵一平才神采奕奕地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赵一平就先发制人的对我说“小峰,一会儿到楼顶抽烟!”
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地记得宿舍楼顶那一塌糊涂的衰败景象。阳春三月,万物萌芽吐翠,但楼顶的枯草一点绿意也没有。它们在风中,时时送来老鼠屎的腥臊。赵一平递来一支烟,又为我点燃,我们同时猛烈地往胃液里吸噬,火星一明一灭,如夜鬼火红的眼睛。
可怕的黑夜与可怕的沉默,一支烟的时间,仿若抽了一年。终于,赵一平将烟头弹向了飘渺的万丈深渊,开口说道“我格珍惜我们的友谊,你是我永远的兄弟,杨帆选择了我,希望你成全!”
我呆了呆,竟然问道“为什么啊?”
赵一平淡淡地说“我们已经睡过了!”
可恶!卑劣!下贱!无耻!
我听到了拳头在黑夜中吱吱作响的声音,我听到了心脏在肚子里歇斯底里的怒吼,但是当时的我只是站着、沉默、不动。隔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支烟,烫伤了我的手。
只听赵一平接着向我宣布“我知道你也喜欢杨帆,但她现在是我的女人了,希望你能尊重她!”见我站着木讷不动,赵一平这才缓慢地伸出右手,在我肩上用力的拍了拍,以一种关切的口吻问“你有什么话给我吧?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紧攥着的烟头,被捏成了棉花;我紧闭着的双唇,被咬出了鲜血。然后,一种酸涩的病毒来袭,我开始疯狂的咳嗽。但我分明记得当时的自己是一种类似于喜庆的口吻这样说道“恩,我知道了。其实我一直把她当妹妹来喜欢,我哪里配得上她?没想到兄弟你真能干,恭喜啊恭喜!”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在此后的一个月里,我们三个之间的相处总显得半尴不尬——这主要缘于我的沉默寡言与不合时宜,常常我会选择莫名其妙的有事走开。刚开始的时候,杨帆对我的感受颇为顾忌,当赵一平试图在我面前吻她时,她就会紧张的逃避开去。但到了后来,随着时间对感情来来往往的蹂躏,杨帆已经开始在我面前欣然享用赵一平的拥抱了。如果说,我对杨帆还留有一丝奸情,那恐怕只剩下她那双深邃的瞳仁。但每当杨帆眼神的余光越过赵一平,偶尔瞟到我眼睛的时候,我只能够,紧张的、无趣的、惭愧的、低下头。
后来,在大三下学期的时候,我经历了一场黄昏恋。夏雨长得和杨帆尤似,歌喉也不错,除了喜欢陪我看书,还对我的生活起居格外关心。然而每当抱着夏雨的时候,我脑中却全是杨帆那挥之不去的影子。三个月前,我不愿再欺骗下去,也不愿再浪费她的青春,分了手。当时夏雨哭得特委屈,她说“李小峰!我哪一点配不上你?你贫穷、你堕落、你慵懒,但我有埋怨过你吗?我到底哪一点对不起你?”
后来,在赵一平平步青云之后,虽然他和杨帆已经在校外公开同居,但学校的美女们仍然趋之若鹜。时不时,学校里流传着一些津津乐道的绯闻。但我多少觉得那些全是瞎猜胡闹,因为在为数不多的交流中我得知赵一平仍然死心塌地的爱着杨帆。
但最近,在赵一平已经被推免研究生之后,有一个叫陈菁的女孩与他过从甚密。
然后,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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