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票之争

一票之争

　　退休老教师马志公听说老家明天要举行选举，由村民们民主选出新的村长。晓得儿子生性懦弱，遇事犹豫不决，恐怕投错票，还是选本家的马志明执掌大权，不是以农为本，继续开煤窑、炼焦碳，造成少数人发财，污染了环境，大家倒霉。便坐上公交汽车从县城匆匆赶回了老家马家沟。

　　这马家沟座落在吕梁山麓下，瓷水沟内。村子不大，也就是二百来户人家，可是姓马的就有一多半，其余的都是近百年迁来杂姓，张、王、李、陈等等，这些人家差不多都是各扫门前雪，遇事各管各，抱不成团伙，不像马家能拧成一股绳，有势力。十几年前马志明上台后，看到离新修的公路不到七八里路，搞焦碳是发财的买卖，便与马家十几户人家合资投股， 在西沟开了一座煤窑，在村子后山的一条支沟里面烧炼起焦碳来了。弄得村子上空整天的乌烟瘴气，人们家院子里连被褥也不能晒，清早穿上白衬衫到晚夕就黑布衫了。更严重的是沟里傍瓷水两边的几百亩水浇地，庄稼大幅度地减产，桃李五果树年年有枯死的， 这二年连菜蔬也不能栽种了。早年间，这里曾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风景地，以盛产槟果出名。春天河水哗哗地从村前流过，整个沟里鸟语花香；夏天树荫匝地清凉细爽；秋天槟果香味溢满沟内；冬天家家户户窗台上晒着果壳壳——日子过得可宽裕哩。可是这几年生活过得越来越拘紧，在地里辛辛苦苦干上一年，连口粮也收不回来。人们心里都清楚：这是 环境污柒的结果，可是怯于马志明的势力，干怒不敢言。

　　马老师本想退休回村，在老院子里面过清闲致静的田园生活，与儿孙们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可是一看到这情况，只好憋气打消了念头。这二年看到政府三令五申，下令严禁土法炼焦。村后不再冒黑烟了，他想：现在党中央号召建设新农村，以为只要马志民落选了，马家沟就会唤过气来。出现新的面貌。

　　回到锅舍，了解到那个小煤窑还在出煤，为了躲避煤管局的检查，改在了黑夜往外运输。

　　半后晌，只见马志明的三弟马志立坐着卡车，带着一伙人，挨家逐户地送来了一袋白面、一条云烟，对儿子建民说：“今年咱村的煤碳生意的效益不错，俺大哥结记大家，一家一份儿，收下哇。”不容马建民张口，便带上那伙人到隔壁李家去了。儿子拆开烟盒抽出一支正要点火吸时，抬头看到他爹阴着脸面厉声说：“给他送回去。”

　　儿子从小儿就怯于老子的威严，哪敢抗拒？ 扛起面袋走到大门前迟疑了片刻，又转身回来。马老师哼着鼻子问：“怎啦？”

　　儿子怯生生地说： “ 不怕得罪了俺大伯？ ”

　　“ 哼！ 他眼里没啦咱们本家堂伯的， 只顾自家发财， 坑害众人， 从根儿上就不认咱们了， 还称他甚的大伯____他配吗？ 建民，你呀 ， 倒是应该珍惜手中的权利， 政府给了你这民主选举的大权， 可不能看成钞票， 跟他做交易，办坑害众人的事。我不是常告你嘛， 活在这个世上，得为众人着想，不要让人指着脊背骂：势利眼，溜沟子添屁股，失了自己的尊严——一定要考虑好，要投那能给全村人办事的， 能带领大家发家致富的人，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受众人尊敬的人， 明白吗？ ”

　　“这——我晓的， 心里早选定人了，只是这白面\烟——村里面没人退， 我去退——合适吗？ 去了， 不是当面得罪人嘛？ 人家给个白眼儿， 反倒——”

　　看到儿子犯难， 也觉得不妥当， 沉下脸色说：：“那就等选举完了送去。 ”

　　儿子将面粉扛进锅舍*，正想蹓走， 不料又让叫住： “你准备投谁的票？ ”

　　“我嘛，要投老同学王志强一票。他心眼好，有头脑有见识，前几年就在沟口边山向阳的地方，搞起了大棚种菜。这二年看到乡亲们日子不好过，就帮着十几家选地形，建大棚，还传授种黄瓜、豆角角的技术哩。”

　　马老师曾教过这个学生，从小儿聪明伶俐，晓得是个人材。点头称讚：难为他能为别人着想，有出息。

　　翌日，风和日丽，马老师虽然不是本村的选民，可也早早地去了打谷场，看到全村有选举权的三百二十一个公民的花名册贴在的墙壁上，听到乡镇派来的干部喊：全到齐了，开始吧。发现乡亲们个个都挺紧张，眯着眉眉眼眼，板着嘴巴，坐在小板凳上不说话，会场上一片肃静。

　　头一个競选的是上届村长马志民，是他的堂伯兄弟，斜披着衣裳，在讲台上演讲，举拳发誓：一定带领大家，三年内达小康——说得唾沫四溅，台前的听众纷纷躲在了一边；二一个是王志强，平平静静地表态：如果大家信任我，上任后首先带领大家脱贫，在沟口坡地上建立一百亩大棚地，一定传授好技术，帮助各家栽培好黄瓜、豆角角，很快就能搞掉贫穷帽子，同时清理河道，寻找污柒的环境根源，彻底治理——马老师瞧见马志民斜眼抿嘴，不住地冷笑。

　　尔后是海选，人们拿着选票，走进投票房间，在乡镇干部的公证下，投进了关系到全家老小生活的一票，走出房间还不放心，坐在小板凳上，静候结果。

　　一直到日头正中，讲台上的黑板上才标出两位競选人的结果：王志强：161票　马志民：160

　　台底下即刻暴发出一片掌声，有的还兴奋得跳了起来，有不少是马家亲族的人。马老师禁不住心头的喜悦，刚要拍手——－猛地看到马志民爬上讲台，放开嗓门大喊：“选举无效！”

　　大家惊呆了，仰起惊愕的眼神——－

　　马志民说：“选票有假，咱们看：榜上有个马（　）民，占字坐车儿，甚的字？不能算数！”

　　大家正在纳闷愣怔之际，马志民又喊：“这是有人故意捣乱，破坏选举，我要求乡政府追查法办！”

　　马家的那伙人立马响应：选举无效！

　　几乎是同时，好多人也嚷道：有效！怎能无效？

　　顿时彼此喊声不止，会场有些混乱。

　　马老师仔细一想，断定这事出在儿子身上，转身寻找儿子，哪里能看见一个影子？原来马建民听说要追查法办，吓得尿在裤裆里蹓掉了。他只得上台说：“乡亲们静一静，待我找见马建民，这事就有分晓了。”

　　乡镇干部此时也着了急，上台请求大家“安静，镇静！”

　　马老师快步回到锅舍，看到儿子正换裤子哩。听到要他上台去解释，吓得结结巴巴：“哪——－马志民还不把我打——－死？”

　　“你要不是故意，怕甚？”马老师看着这个成不了气候的儿子瞪大眼睛说：“你要不去？就成了故意的了＿＿众人会恨死你的。”说罢，一把拖上儿子出门去了。

　　儿子看到众目睽睽，吓得浑身颤抖，结结巴巴说：“我不是故意的——－马（　）民——－就是我，那字我写惯了，大家饶了我吧。”

　　乡镇干部看到众人还在嚷嚷，当机立断，宣布：选举结果，待村民委员会研究以后公布＿＿散会！

　　事后，马老师听说，乡镇干部当即请示了县民政局、县人大，答复是要实事求是，既然马建民承认是他，那就应当算数。可是马志民坚决反对，第二天就跑到了省城反映情况，省人大的一位领导竟然指示：此事应交给村民选举委员会讨论。要县人大执行。村民选举委员会里面，大多是马志民的人，决定选举无效，重新选举。

　　第二次选举的时候，马志民已做了充分的准备，那个马志立又带上那伙人，给人们家“下米”了，最后竟然以多数票通过，连任村长。村民们大失所望，只好等待下一届选举了。

　　马老师做楚也想不到：上面的人打官腔，下边的人竟把事办成这个样子，不由地仰首长叹：要实行民主选举？唉，可真难啊！

　　＊锅舍：土语，指家里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