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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班太守善治广平

作品名:大汉西域英雄传 作者:赵宏

  逢乱世辞官归隐

  夏粮收割已近尾声了,麦田里还是奔忙着众多的男女老少。人们笑逐颜开,互相打着招呼,最后总还忘不了相互估算一下今年的收成。收割过了庄稼地里杵着整整齐齐的麦棵子,成群的麻雀在悠闲地啄食着人们遗留的麦粒,不时发出唧唧喳喳的叫声。面对一片丰收祥和的景象,广平太守班稚微笑着对跟在身旁的师爷李效儒道:“你瞧,熟年头,连老家雀的日子也滋润多了。”李效儒笑着应道:“是呀,咱们大汉遍地要能这样,天下也就安定了。”班稚停住脚步手捋长须会心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又摇了摇头,皱了皱眉轻轻叹了一口气。

  “班大人,乡亲们,那是班大人哪!”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激动地喊道。班稚和李效儒侧头一看,原来是柳各庄的花甲老人柳老钩。柳老钩挑着四捆麦穗,稳稳当当地站在对面窄小的田埂上。挑着那么多东西,在他那个年龄看来真是不简单。班稚放下心中不快,笑道:“老钩大叔身子还这么硬朗,日子还能过吧?”

  柳老钩操起搭在肩头的汗巾胡乱地擦了把脸,笑着道:“班大人,托您的福,这三年呐,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今年比去年还要好。人有劲,这穗儿长起来也精神,您瞅这穗儿足足有一拃长呢?”柳老钩边说边比画。这时从田埂上一下子围拢来了几十个人把班稚和李效儒团团围住,人群中有人叫道:“班大人又来瞧咱们了,快上庄子喝口水吧?”“对呀,别光在这日头下站着,上庄子里歇歇脚。”“昨儿个,咱家的那只芦花鸡屁股上挑着根草,我就知道有贵人来,今天果然是班大人来了。”班稚看了看天,大约已过了未时,回衙门还有一段路,况且乡亲们都在地里忙着,于是他向众人一抱拳道:“父老乡亲们,地里的活还没有清朗呢,咱们熟着呢,等你们都清闲了,我再来叨扰大伙儿。”

  柳老钩急了,他放下担子,健步如飞地跑过来,拉着班稚的手诚恳地说:“班大人,都到村口了,哪能不喝口水就走呢?您那么忙,还经常抽空来看我们,咱们小民百姓手头上的那点活儿,早晚都能收拾的。”

  李效儒看大伙儿越聚越多,急忙上前道:“老钩大叔,您瞧这天气也不早了,天黑了路也不好走。”

  众人道:“李师爷,一壶茶的工夫,真要是弄晚了我们打火把抬班大人和您回去。”

  班稚看一下子难以说服众乡亲们,于是看了看李效儒道:“既然这样,恭敬不如从命,咱们就去喝口水,你还懂点医道,顺便再给柳二母亲瞧瞧。”李效儒点点头,两人于是随大伙儿一道上了庄子。

  班稚来广平府已经三年多了,为兴办《查田令》,广平的大小村庄几乎都走过了。柳各庄离府衙近,来的次数多,因此与乡亲们都熟了。今天上午在衙门,又来了几个说客,要他给安汉公王莽表忠心、献祥瑞,弄得他头昏脑涨。因此,午饭一吃,怕再有人来骚扰,便和李效儒悄悄出城来了。《查田令》颁布三年来,所到之处,都是喜气洋洋。来广平的前一年,各地正闹蝗灾、旱灾和民变,民不聊生,饿殍遍野,这两年,景象总算变过来了。班稚每回下来,见老百姓们欢喜,自个儿心里也高兴。

  进得庄子,早有快腿的小子把消息告诉了众乡邻,乡亲们都在村口笑眯眯地向班稚和李效儒打招呼。柳老钩的担子一进庄就被他儿子接了过去,这会儿他不容大伙儿分说,揽起班稚和李效儒的胳膊扯进了自家的茅屋。没等他两位上炕落座,柳老婆子已煮了茶还新熘了两张饼,热气腾腾地端上了炕桌:“班大人,什么香风把您两位在这节骨眼上给吹来了。您瞧,新打的麦子新熘的饼,早就想做几张让孩子他爹给您捎去,可他愣是不敢上衙门寻你呢!”柳老婆子说完哈哈大笑。柳老钩嘟噜着嘴道:“老婆子,就你话多。”班稚和李效儒两人也忍不住笑了。李效儒喝了口水,站起身道:“我去那边瞧瞧柳二母亲,老寒腿这玩意儿犯了,下不了地不算,还磨人哪。”说完寻柳二家去了。

  “老钩大叔,田好种么?”班稚一边吃茶一边问道。

  “好种,这茬过了,还种茬过冬的,依我看,这样顺顺当当的过,天下也就太平了。往年那些背乡离井、吃大户,也是被逼出来的呀?谁家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往那刀把子下面寻死呢。”柳老钩说罢,轻轻地捋了一下颌下几缕枯黄干燥的短髭,露出一脸怡然自得的微笑。

  “交官府的留足了没?”班稚接着问道。

  “留足了。咱们虽是乡野村夫,这点道理还是懂的,皇上老爷撑起这个大家也不容易呀。”柳老钩啧着嘴道。

  两人正唠嗑,门外忽然熙熙攘攘起来,只见众乡亲们纷纷往屋里挤。班稚连忙下炕,这时屋里屋外已挤满了人,大伙儿手里都提着小篮或小筐,有的装着饼,有的装着馍,还有的装着鸡蛋或其他干果之类的,你一言我一语地道:“班大人,这些个带回去尝尝吧?”“班大人,您不仅是我们的父母官,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呀。”“班大人,你是我们广平的福分呀。”班稚看着这热闹的场面,忍不住鼻子发酸,眼眶竟潮湿了。———老百姓可是太纯朴善良了,我班稚无非是让他们安居乐业,有了一口饱饭,他们却如此感恩戴德。想到这儿,班稚当胸抱拳:“父老乡亲们,班某吃朝廷俸禄,为民效力乃是我的天职,诸位如此厚爱,班某实在是受之有愧呀。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东西,都请带回去吧。”

  “班大人,这都是咱们自家的,你可一定收下呀!”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班稚看看天色将晚,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于是上前拉过柳老钩的手道:“老钩大叔,你是知道我的性格的,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这些东西请你老帮着跟大伙儿说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带走的。你瞧,天真的就黑了,衙门还有好几茬事等我回去处理呢。”

  柳老钩看着班稚满脸的真诚和恳切,知道他不会收大家的东西,于是叹了口气道:“班大人,老钩活过了花甲,头一遭见到像您这样的好官。今天您又屈驾到我这小茅屋,真不知道是哪世修来的福分。好了,我懂您的意思,不收就不收吧。可是大伙儿有档子事就会憋在心里,咱们庄稼人没学问,动听的也说不来,这么着吧,我代表大伙儿给您磕个头。”说罢,柳老钩倒身便拜。说时迟,那时快,班稚一弓腰,双手架住柳老钩的臂膀,硬是将柳老钩给扶了起来。他佯作生气道:“大叔,你这是折班稚的阳寿呀。”

  此时,李效儒从屋外挤了进来,对班稚笑道:“一受寒气,腿脚总要差些。不过没事的,我又给她开了几副药。”他看众人紧紧围绕着班稚,于是冲柳老钩道:“班大人今天本来是随便上地里看看的,不想就惊动了大家,你看都叨扰这么长时间了,真的要走了。”

  柳老钩见班稚李效儒执意要走,于是朝乡亲们挥手道:“都回吧,都回吧,大伙儿的好意,班大人都心领了。”众人听了老钩的话,这才纷纷退去,班稚和李效儒终于出得门来。

  回到衙门,天已经彻黑了。柳老钩原来叫儿子送送,被班稚婉言回绝了。好在有月亮,路也就好走些。一路上炊烟袅袅,辛苦一天的百姓把饲养的家畜往院中赶,一些小孩还在屋前房后嬉戏,一派和平宁静的景象。李效儒边走边说着些《查田令》的好处,班稚是个务实的好官,看到《查田令》的确给老百姓带来了实惠。虽然赶路有点急,但心里还是乐滋滋的。

  因为农村大熟,城里百姓过得也很安宁,班稚没进府衙大堂,从侧门直接回到家中。

  班稚走进书房,丫鬟玉姑已将房里的灯点亮了。班稚接过玉姑递过来的手巾在脸上拭了一把,然后坐到书桌前。

  “老爷吃过饭了么?夫人看了好几回了。”玉姑问道。

  “吃过了。”班稚道,说罢伸手翻了翻摊放在桌上的书简。月光透过屋顶的亮瓦在书桌上洒下了一块淡淡的光晕,班稚随意抽了一卷,是管仲的《治国》:“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民贫则难治也。奚以知其然也?民富则安乡重家,安乡重家则敬上畏罪,敬上畏罪则易治也。民贫则危乡轻家,危乡轻家则敢凌上犯禁,凌上犯禁则难治也。”

  看到这儿,班稚摇了摇头,然后用手轻轻地按了按两侧的太阳穴,自言自语地叹道:“老眼昏花了。”说完将那卷竹简轻轻地撂在原处。

  玉姑放下铜盆,端起刚刚沏上的菊花茶递给了班稚,轻轻说道:“老爷,都劳累一整天了,甭说您,就是年轻人这一刻不停地折腾也吃不消的,趁热喝口茶吧。”

  班稚接过茶盅,看着氤氲凫动的热气,轻啜一口,笑着说:“头年的菊花吧?我吃着像。”

  “老爷好口感,年底收的,夫人说多晒几个日头放得时间长,班枫刚晒好的呢!那棵老菊可够爷喝的了。”玉姑应道。

  “要是在扶风的话,就没这么金贵了。你不知道,满院子都是,到了秋天,金灿灿的一片,可喜人了。对了,夫人呢?”班稚站起身,一边踱步一边问道。

  “天快黑那会儿还在后院教少爷练剑,这会儿不知道在干啥。我去叫她?”玉姑答道。

  “不用了,你告诉夫人一声,甭管收多少菊,让下人们都尝尝,这玩意儿祛毒败火,大伙儿身体都要紧。”班稚说着向玉姑轻轻挥了挥手道:“你也跟着忙了一天了,先下去歇着吧。”玉姑轻施一礼,慢挪碎步退了出去。

  玉姑走后,班稚坐回书桌旁,又心思忡忡起来。连日来,同僚好友相继劝他给当朝大司马王莽敬献祥瑞,歌功颂德。想自己班家自高祖开国以来,世代忠烈,为大汉社稷安危立下汗马功劳。父亲班况曾任越骑校尉,胞兄班伯曾任侍中是皇帝近臣,姐姐班婕妤被成帝封为贵妃,后因赵飞燕排挤,遭成帝冷落,最后退处后宫抑郁而终,但班家却并没因此而生二心。想不到如今世风日下,纲纪不正,同为外戚的王氏竟公然干政,把泱泱二百年的大汉社稷直弄得国运衰败,岌岌可危。

  班稚想到这儿,胸中荡起了一股无名的怒火,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颓然地靠在椅子上。

  这时,李效儒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班稚直起身子,冲着微微喘息的李效儒问道:“效儒,你也忙一天了,这么晚了,有急事么?”

  “老爷,说客如过江之鲫,饶你怎样都是赶不走的。您瞧,一下午都没躲得过去,又来啦。”李效儒摊着两手苦笑着说。

  “谁?”班稚没好气地问道。

  李师爷走到班稚近前,喘了口气道:“大司农,您的同窗,师丹大人从京城风尘仆仆地来了。”

  “师丹!什么时候来的?”班稚听了急忙站起身问道。

  “刚到,这会儿正用饭呢。”李效儒回答道。

  “他连晚来此干什么?”班稚自言自语道。这位师丹大人,是班稚扶风同乡,而且都曾师从扶风大儒董揄扬,因此既是老乡,又是同窗,更是好友。二十年前,班稚和师丹同被郡县举荐而拜为孝廉。如今班稚受命在广平太守上行走,而师丹在朝担任大司农。班稚清楚,广平《查田令》之事早已惊动了朝廷,自己原本想为朝廷除弊兴利,固本安民,以拯救衰微的国运,却不道如此功德无量的事情竟然被逆臣贼子们授以把柄,直搅得流言蜚语不绝如缕。好在主管农业的上司师丹从中出了不少力,因此事情倒没发生太大的波折。今晚师丹不辞辛劳,亲临广平,恐怕绝非等闲之事。不过无论为什么,师丹不仅是朝廷命官,而且更主要是自己的同门好友。班稚想到这儿,便连忙问道:“师大人现在何处?”

  李效儒回道:“就在前衙,我这就去请?”

  “效儒,他是朝廷命官,又是我的同门好友,不管他来干什么,同窗的情谊还是废不得的,你前头带路,我亲自去迎接。”班稚说完,整了整衣衫,然后向李效儒一挥手,主仆两人急急忙忙循前衙而去。

  故人相见,感慨万分。班稚将师丹延请到书房内,相互寒暄落座后,班稚再次抱拳问道:“贤弟乃朝廷要员日理万机,此番来此是特来看望老朋友还是路过?”

  师丹笑着应道:“老兄,你教农稼穑,赛过伏羲,没有要事,哪里敢来打搅你呀?”

  “师大人说哪里话,广平乃穷乡僻壤之地,师大人不辞辛劳驾临敝郡,乃是我班某和广平百姓的荣幸呀。”班稚既是客气也是敷衍地说道。

  “好了!都是老朋友了,就不要再互相恭维了。”师丹说着哈哈大笑,随后问道:“老兄的《查田令》近况如何?”

  班稚满脸无奈地看着师丹,叹了口气苦笑道:“事情都到这份上了又能怎么样呢?只有听天由命了。虽然贤弟从中做美,可风言风语我还是听了两耳朵,你就直说了吧。”

  “班兄,此次我来广平,就是和你商量此事的,事情又有变化。”师丹收敛了笑容严肃地说道。

  “怎么个变化?圣上不是已经特令孔光、何武等人制定《限田令》,广布天下了么?权臣矫诏还是朝令夕改?”班稚不满地问道。

  “班兄可能有所不知,最近朝廷有人就此事大做文章,孔、何两人被当朝大将军、帝舅王根在圣上跟前参了,说他们蓄意破坏祖制,可怜他两人上月初三已被处了死刑。现在有人借机诬陷你在广平妖言惑众,挑动良民造反吃大户,蓄意叛乱,皇上还准备治你的谋反之罪呢!”

  班稚虽然知道一些人反对《查田令》,对师丹突然到来有一种不祥之感,但没有料到朝中竟然有奸贼诬陷自己谋反,听后气急不怒反笑:“谋反之罪?真是天大的笑话!师大人,《查田令》颁布三年了,广平大治,您身为大司农难道还不明白,这叫做谋反?”班稚说完咬着牙关,站起身盯着师丹问道。

  “班兄,不,不要激动嘛?谋反之说肯定是说不通的,不过,政见相左是有的,尤其是《查田令》支持者少,反对者却越来越多。好在事情已经过去了,都是大司马王大人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了情,此次小弟来广平也正是王大人的授意。”师丹一边说一边伸手扶班稚坐下。

  班稚听到“大司马”三字心中“咯噔!”一下,当今朝野对大司马王莽一片颂扬之声,大将军王根不用提了,可以说是名声狼藉,而自己看法和众人大不相同,王根贪赃枉法众人皆知,这种人反而成不了大害。而众人称颂的王莽城府很深,用心良苦,心中感到对大汉皇朝最危险的不是王根而是王莽,所以不愿给他歌功颂德。见师丹拐弯抹角还是受王莽指使而来,心中雪亮一般:“如此说来,我得感谢王大人活命之恩了。”班稚带着不屑的口吻道。

  “感谢的话自不用说了,听小弟一言,趁此机会赶紧向朝廷上表自责,同时停办《查田令》,圣上乃是明主圣君,知道你廓清迷雾,迷途知返,自然也就不计前嫌了,如此也不辜负王大人的一番好意。”师丹息事宁人的表情近乎哀求道。

  班稚听师丹一席话,笑道:“看来多谢师大人从中斡旋,否则班某项上的人头恐怕早就搬家啦。”

  师丹似乎没听出班稚的口气,笑道:“你我同窗之谊,就不要说这些了。不过,王莽大人的情意你还是要领的。不是他有意相助,凭我师某人势单力薄是端的救不了你。趁此良机赶快给大司马献一道祥瑞,大司马心中必喜。”

  班稚听了终于明白了师丹的来意,心中反而释然,为了要自己替他歌功颂德,王莽可是费尽了心计,更加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想着想着便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原来自成帝即位以来,朝廷连年大兴徭役,为了支付庞大的开支,赋税逐年加重。趁此机会,皇亲国戚们一个个不思为国分忧,却竞相巧取豪夺,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除此以外,外戚王氏由于圣上年轻,逐步控制了朝政,王氏一门几乎个个将军、人人列侯。朝廷上下那些苟且官吏纷纷攀龙附凤,都以出于王氏门下为荣。到了成帝后期,王氏上下更是飞扬跋扈,而且掠夺无度,山东、河南、关中一带的数万亩良田几乎都集中到这些皇亲贵胄之手,大量农民流离失所。于是各地饥民吃大户、抢大户、杀贪官、抢粮仓之事屡屡发生。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班稚受朝廷派遣出任广平太守。上任不久,听说离府衙不到二十里的大户刘敬宗一家被饥民哄抢一空,而且全家三十余口死于非命。班稚对这类现象早有所闻,因此,为了给大家一个警示,针对这一事件,令全境有五十顷以上土地的地主到刘敬宗庄园查看。班稚指着被烧毁的刘家庄园告诫大地主们说:“民以食为天,咱们让他们吃不了饭,他能给咱们活路么?”至此,班稚在广平颁布《查田令》,清查田亩,平均赋税。《查田令》规定:每户农民不少于五亩自耕田,无田农民可由官府划拨荒地供其开垦,无荒地可开垦的地方,由大地主划拨一定数量的田地供农民耕种。耕种土地的农民直接向官府交纳地租。

  《查田令》施行以后,不到三年,广平大治,百姓安居乐业,官府殷实。消息传出,大司农师丹向皇帝禀报了此事,并且建议朝廷推而广之。然而,想不到事态急转直下,《查田令》触动了以王氏为首的大地主们的利益。刚刚颁发的《《限田令》》即刻被废止了,刚才听师丹所言,受命施行的孔光、何武也不幸遭诛。更令班稚心灰意冷的是居然有人诬陷他蓄意谋反。

  班稚想到这儿,不禁仰面大笑,笑得师丹浑身寒气直冒。

  正在这时,班夫人郭玉茹搀着儿子班彪从外面走了进来。见郭氏进来,师丹连忙躬身施礼道:“小弟见过嫂夫人。”郭氏含笑还礼。

  班稚笑了以后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回身叫道:“叔皮,快快见过你师叔叔。”

  班彪疾步上前,倒身便拜:“久闻师叔叔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师丹站起来伸手将班彪搀扶起来,然后上下打量了一番,为了减轻刚才的尴尬气氛,冲着班稚朗声道:“班兄,令郎虽在总角,可眉宇间已是气度不凡,将来定是出将入相之才呀。”师丹说完又打量了一下班彪,问道:“贤侄平常看些什么书?”

  “回师叔话,小侄近来在读《论贵粟疏》。”

  “哦,此乃本朝智囊、御史大夫晁错所著,贤侄感受如何?”师丹见班彪身材修长,英气勃勃,因此忍不住继续问道。

  “小侄才疏学浅,岂敢在师叔叔面前班门弄斧。”班彪应道。

  “但讲无妨。”师丹笑着说。

  班彪侧头看着父亲,父亲略略点了点头,于是他侃侃而谈道:“民以食为天,要使天下安定,就得让百姓吃饱饭,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晁错认为,要让老百姓吃饱,先得提高粮食价格。其实这种做法只是扬汤止沸,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老百姓要吃饱饭,首先要有地可种,所谓有源之水,有本之木,这样民心才能稳定,国家才能富足,否则粮食从哪儿来呢?家父出任广平太守后,制定了《查田令》,目的是让百姓耕者有其田,如今粮食多了,百姓安定,府库殷实。从这一点来说,家父的办法比晁错更进了一步。”

  “讲得好,讲得好!看来又是一个安邦治国的栋梁之才呀!”师丹赞叹不已。

  班彪是班稚的长子,聪颖过人,自幼攻读经史子集,尤喜辞赋,虽然还在总角,辞赋已达万言,因此深得父亲宠爱。班稚此刻见儿子口若悬河,不禁有些欣慰,于是沉重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但却佯作生气地教训道:“黄口小儿,一派胡言乱语,你师叔叔乃当朝大司农,你岂敢在真人面前枉谈国事,快回房休息去。”班彪后退一步向师丹深鞠一躬缓步离去。说完又冲着师丹笑着说道:“贤弟莫要夸他,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

  班稚说罢,伸手示意师丹喝茶,然后自己也端起茶盅啜了一口,心里盘算着如何提醒自己的师弟认清王莽的面目,不要被他利用,更不要助纣为虐成为千古罪人,见他端着茶杯欲言又止的样子开口问道:“贤弟,你以为大司马王莽如何?”

  师丹刚啜茶在口,听班稚这一问,即刻放下茶杯,露出一脸崇敬而又虔诚的表情道:“大司马乃我朝贤良耿直之士,与王氏宗族其他子弟有天壤之别。”

  “何以见得?”班稚见师丹赞不绝口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但口头上还是很平静。

  “班兄为官多年,对王大人如此盛誉何至于充耳不闻?大司马为官以来,爱民如子,屡次赈济饥民,广施福祉,而自己却布衣麻鞋,粗茶淡饭。他的马车已经坐了十年了也舍不得换。这样一位克勤克俭的人,难道算不得一个好人?”师丹对于王莽的所谓功绩早已了然于胸,因此用不着思考便脱口而出。

  班稚低头不语。师丹于是继续道:“今年春天,其子和人争斗,误伤人命。像他这样的地位,按理说赔点钱也就算了,可是王大人认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因此坚持要有司秉公执法,结果其子被判处死刑。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无不为王大人大公无私和圣贤风范所折服。”师丹呷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接着道:“王大人担任大司马以来,礼贤下士,为大汉江山选拔了许多人才,各地举荐的儒生、孝廉多被重用。另外,王大人素来胸怀阔大,心地善良,这次王根等人欲加害于你,可大司马不避亲疏,仗义执言,而且还叫我特来告诉班兄。像这样的人,甭说有汉一代,自古以来也是不可多得之才呀?”师丹简直到了声情并茂的地步,连自己也被这一席话给感动了。

  班稚依旧不语,而且不时抬头看着屋顶。师丹似乎也不容他多想,又语重心长地道:“班兄,大司马美名远播,海内尊崇,各地敬献祥瑞者络绎不绝,仅朝廷大臣和地方官员、百姓就有四十八万多人,各种颂歌已有三万多字了。以不才所见,大司马对班兄有知遇之恩和活命之情,乘此机会,你应抓紧停办《查田令》,以杜绝不虞之徒口舌。同时顺应民意,也该给王大人敬献一份祥瑞表才对。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我师从大儒董揄扬,受儒教熏陶多年,总不至于这一点道理还不明白吧?”

  班稚抬起头,收紧的嘴唇慢慢地舒展开来,他看着师丹一脸的困惑,忽然笑了起来:“师丹贤弟,王大司马处心积虑,用意不过如此嘛。”

  师丹听了大吃一惊,茫然地望着班稚问道:“班兄,此言何意?”

  班稚收拢了笑容,神色也越来越庄重地说道:“贤弟,近来各地府衙纷纷给大司马敬献祥瑞,愚兄早有所闻。日前大司马门生、南阳太守朱会阳专程来广平,要和我联名给大司马敬献祥瑞,朱会阳在表中写道:‘大司马功德巍巍,万民景仰。茂陵崩塌,大汉式微。凤凰来仪,圣人出世。’这哪里是颂歌?明摆着是要劝大司马袭位代汉!贤弟口口声声说大司马礼贤下士,心地慈悲,殊不知这种慈悲对于朝纲社稷来说算得了什么?《限田令》关系万民生计,关系国之根本,大司马为什么不支持,却让孔光、何武冤死?”

  师丹连忙插话道:“孔光、何武之死实与王大人无关,都是王根等人所为,班兄冤枉大司马了。”

  班稚气急反笑道:“师丹老弟,王大司马既然能活我小命,难道就救不了他两人么?愚兄混迹官场二十年,作为不大,但以我班家和朝廷的关系,对王氏的伎俩却是心知肚明的,恕班某直言,王莽的狼子野心迟早要暴露无遗的。”

  师丹听了班稚的一席话,悚然一惊,责问道:“班兄,这种大逆的话不可信口开河的,大司马为官三十余载,勤政廉洁,忠心不二,你凭什么这般诋毁大司马呢?”

  班稚盯着师丹的眼睛,缓缓道:“贤弟呀,你何至愚钝至此呀?你想想看,这么多年,朝廷屈死的重臣还少么?大司马礼贤下士,实为培植党羽。赈济饥民,无非收买人心。怒斩其子,实为沽名钓誉。既然你说他如此贤良,为何穷治吕宽之狱,而且株连官员竟数以百计?孔光、何武有什么错,你最清楚,大司马位高权重,为什么不保此两人。王氏乱国已非一日,王根等人祸国殃民众目睽睽,人人恨不能得而诛之,然而大司马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

  师丹开始沉默不言了,思绪有些混乱了。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好像要摔掉什么似的。班稚不等他说话,加重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师丹弟,承蒙你不辞辛苦来提醒愚兄。然而依弟所言废除《查田令》,在下恐怕难以遵命。《查田令》一废除,广平必乱,那时又将不知道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不知道多少豪门大户被烧杀掳掠。为了广平百姓安居乐业,只要我在广平一日,《查田令》则一日推行,绝不废除!”

  师丹睁大无助的眼睛继续劝道:“班兄,废除《查田令》,这也是圣上的旨意,你难道要抗旨不遵么?”

  班稚轻轻点了头,双眼微闭坚定地说:“朝政日非,大司马名为安汉公,实乃篡汉贼。在下自食汉家俸禄以来,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惜大厦将倾一木难支!遗憾的是大汉的气数将尽了!”说完以后长叹一声。

  师丹目瞪口呆,自己原本凭同窗之谊来为王莽做说客,而今来时的踌躇满志和兴奋早已烟消云散了。他嗫嚅道:“班兄,那我,我回去如何交差呢?”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班稚坦然说道:“不瞒贤弟,刚才我还在为敬献祥瑞之事而愤愤不平呢。你回京后照实说就是了。”

  一直坐在一旁的郭氏始终没吭气。此时看到师丹有些丧魂落魄的样子,于是接过丈夫的话说道:“师大人,王莽其实是心胸狭窄之人,东茅迟迟不献劝进表,已被王莽所嫉恨。如今即使没有《限田令》一案,他也会找理由加害。东茅近日为劝进表一事伤透脑筋,如果《限田令》继续施行,国家可转危为安,国势渐盛,否则,国之覆亡即在眼前。俗话说,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东茅已经做好辞官归乡的准备了。”

  这郭玉茹乃汉初大侠郭解之后,郭家与班家同为汉室重臣,郭玉茹的父亲郭堂一生只有一女,从小溺爱有加,郭玉茹聪明灵慧,自幼跟从父亲学习五经六义。稍长,郭堂求子无望,遂将郭家自创的一套“郭氏剑法”传授给了玉茹。因此,造就了郭玉茹一副外柔内刚的禀性。班稚虽然长期在朝为官,而且好打不平之事,但他并不习武艺,倒是郭氏枪棒不离手,常常在关键的时候,出手相助,化险为夷。正因为如此,班稚和老友师丹谈话也就不避夫人,郭玉茹在旁插话,也不足为怪。

  师丹听了郭氏所说的话没吱声,他看了看班稚,想探求班稚的真实意图。班稚点点头说:“玉茹说得对。”

  师丹无可奈何地看着班氏夫妻道:“既然你深知王莽为人,即使你弃官归隐,他若篡汉称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能让你安享田园之乐么?”

  班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笑道:“师丹弟,不瞒你说,关于这一点我早已设想过了。当前王莽为了篡汉,必须要扫清一切障碍,我班家素有清名,因此是他眼中钉,要么拉拢为他所用,要么拔掉。我若辞官归隐,正中他意,他不但不会杀我,而且还要假情假意地发文挽留。再说了,王莽素来好大喜功,其若篡汉成功,必将穷兵黩武,不出数年,天下必乱。那时内忧外患就够他忙的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朽呢?更何况,即便为他所害,我也不愧为汉臣,对得起班家的列祖列宗了。”说完又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了大汉江山,又苦了大汉百姓!”

  师丹蔫在那儿,已找不到一句应对的话了。这个书呆子向来为人忠厚老实,正直热情,虽然官高权重,却不善勾心斗角。如今一朝碰到了这么个难题,直急得坐立不安,心如猫抓,不停地啧着嘴,沉重地叹着粗气。

  班稚见他心事重重,十分不安的样子,于是缓了口气道:“师丹弟,大汉自高祖斩蛇起义,伐无道暴秦,诛西楚霸王,今有天下二百余年,声威远播,福庇百姓。然而如今江山却朝不保夕,百姓饥馑连天,怨声载道,天下大乱之势一触即发,王莽篡国也决不能久保。乱世之中,贤弟好自为之吧。”

  师丹眼巴巴地瞅了一眼班稚,从京城而来所背负的使命全然成了泡影,班稚的一席话,把自己原来的一些固有的成见全摧毁了,如今这局面自己如何收拾呢?在京城已向王莽保证定能说服班稚,想自己与班稚是莫逆之交,又以大司农的身份,借着王莽救了班稚的恩情,劝说班稚定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如今不仅没有说动班稚,连自己都被他说动了,此番回京如何向王莽交代呢?蓦然想到离京时王莽的话:“听说班稚自视甚高,对老夫颇为不满,我不跟他一般计较。这次我不计前嫌,得罪了大将军,又说服了皇上,才救了他一命。如果他还不给面子,哼!哼!再遇到什么难事我可救不了他!”师丹想到这里不觉打了个冷战,越想越头疼,越想越害怕,第二天一早就硬着头皮返回长安去了。

  师丹走后,班稚的心情却难以平静了,王莽岂肯善罢甘休,原本还想将《查田令》继续扩大,来报效朝廷,看来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班稚做好了辞归的打算,眼下只有静观事态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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