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墙的不是红杏

出墙的不是红杏

　　刘宝决定去卖担麦草解决燃眉之急的时候，有点底气不足。果然，挑着的麦草捆太不争气，他挑着并没怎么摇晃，才出门，左边的一捆就散了，他气急败坏地坐在那里，真恨不得点把火烧了省事。

　　正纳闷，来的方向传来铳八爹的呼喊。刘宝欣喜“应急灯”来了。铳八爹追近刘宝时有些后气不接前气，显然是跑累了。也因为累的原因，说刘宝时声音还直打顿：“我说卖疤子、宝儿，你卖么、麦草？人家纸厂亏得、破磨一样，下乡收麦草又压价、又压秤。大苕才去卖！”

　　刘宝爱好说：“家里的陈麦草太多了，要替场子。”

　　铳八爹说：“卖疤子！你那麦草都是上下塆送的。都说李姑娘——你嫂子晓春——一个女伢在家砍不了柴，送给她代柴的。”

　　刘宝不语。

　　铳八爹又说：“麦草不要了，一担麦草还不如一个狗卵子值钱哩！跟我去狩只豺狗回。那日的好狠，猎鸡才把它引出来，喉管就让咬断了。日的，好气人！”

　　刘宝说：“铳八爹，您先帮我捆好草。”

　　“我说了不卖了，你卖疤子真是大苕啊！”铳八爹急了，“别人我不得邀的，叫你去你就去，打了豺狗卖钱对半分。”

　　刘宝也不耐烦了：“我是二苕！”

　　铳八爹长长地哟了一声，嘴皮子没有碰出其他的话。盯了刘宝一会，便极不情愿地替刘宝捆草，还边捆边教，说捆麦草要先分扎再扎扎相扣。最后捆出两个长捆。声明观点：“卖这玩意可发不了财哟！”

　　刘宝挑起铳八爹的杰作，顿生舒服的感觉。说铳八爹你一句书没读比我读了十几年，学了“语数外、理化生”要管用得多。铳八爹嘿嘿两声，说你不跟我去算了，你家小黄狗要借我用一回。这几年兴肉腿送清官，狗都打净了，全乡恐怕只剩下你家一条狗了。把那日的引出来，收拾它！刘宝说小黄狗还只是个童狗，喉咙可不是铁的。铳八爹说，那日的虽说咬了猎鸡，量家狗还是不敢咬的。刘宝拗不过，声明说铳八爹您真要我也没法，你可千万注意；小黄狗是晓春姐的好伴儿，我退伍之前，我歌出事这一年多，晓春的伴除了关玲就是小黄狗。

　　铳八爹说那是那是，高兴地去了。

　　刘宝卖麦草回来，晓春已经把饭做好了。她还带回了女友，那是刘宝也熟透了的、每次来都要跟刘宝辰枪舌战几个回合、刘宝与晓春共同的同学关玲。

　　关玲知道刘宝卖麦草回来，趁机凑到刘宝耳边说：“也奇怪，就你这卖草的觉悟在部队还能混个党员？”

　　“混的？”刘宝有些火了，“你堂堂支书闺秀，又在镇政府混，你么不混一个！”

　　关玲想不到刘宝今天这么容易就动气了，不好意思地伸了舌头。许是想找个自我下台的机会，朝刘宝拌了个鬼脸。

　　刘宝见从不轻易在别人而前认输的关玲，脸露涩色，心就软了，便顺意开了个玩笑：“又不是三伏天，伸么舌头？”

　　“哟，”晓春忽然说，“说起伸舌头，我家的小黄狗呢？”

　　刘宝如实说了铳八爹借狗引豺的事。晓春说小黄狗在狗族还是个小姑娘，哪能拿去当大狗用？铳八爹也真是！

　　关玲快言快语，说还真看不出，铳八爹这老壳儿还晓得使“美女计”。

　　刘宝说他提醒过铳八爹，除关玲外，小黄姑娘是晓春姐的好伴，可铳八爹硬要。

　　吃快饭的刘宝还是第一个放下。他与晓春打了个招呼就走，说是到信用站借贷款完成税费上交。一打开院门，一个灰不溜的东西向门里倒过来，正好撞在刘宝的膝盖上。一惊来不及叫出，那坨灰东西竟伸个笔直立了起来，还发出声响。

　　原来这并不是东西，而是铳八爹。

　　铳八爹头戴一顶粗糙的茅草编，眯着一双惺松的睡眼，铜色的脸上堆成层层蛐型的笑沟。一套灰色的细老布猎装上粘着草叶、鲜苔和泥土。——这是他在杂草丛林中摸爬滚挪留下的痕迹。两根油菜管似的脚极不协调地向外盘出，像支不住上身般的在摇晃中不断地打弯弯。刘宝猜测铳八爹可能是太累了，伸手去扶他。冷不丁一个响脆的麻人的酒嗝夹杂着腥膻灌了过来。

　　“铳八爹喝酒了？”

　　“喝……了……”

　　“么早上喝酒？”

　　“就……早上……喝……”

　　“喝多了？”

　　“是多——了点……”铳八爹摇晃着身子，斜着膀子拣起脚边的一张皮样的东西，“不多喝……喝点……不好意思……来！”

　　“小黄狗？”这惊愕的声音是跟在刘宝身后的关玲发出的。

　　“瞎扯！”刘宝慌乱中回头制止关玲。不料回头之际，眼睛的余光照出晓春已站在大门口的硷畔上，正苦着脸瞅着院门这边。

　　铳八爹哭丧着脸：“我后悔……不该放铳。”

　　“不放还不是放了？”关玲抢先紧问。

　　“本来，我是让小黄狗去替我……把那日的引出来……”铳八爹又打了个嗝，仍然结巴地说：“可，可小黄狗一进林子就……就不出……来了。我钻进去找，没找到小黄狗倒先看到了豺狗……我想那日的肯定把小黄狗吞了。举铳就要扳机关，不想那日的不跑也不躲——我从不打不动的家伙——就下不了手，心想怪事，再看，原来小黄狗就在它身下……唉！出鬼！在它身下懂不？——姑娘家莫听——就是连着筋呢！我这一气肺都快炸了，日的，家的让野的强了！”

　　刘宝看看关玲，关玲看看晓春，然后三人都互相看看，面面相觑。

　　“我大喊”黄子，黄子“，想喊开小黄狗再扳机，可连喊几遍，小黄狗都不理睬我，还服服帖帖让那日的在它身上的做……这还不说，它还扭过头跟豺狗碰嘴……我笔直气懵了！”

　　“我的妈哟！”关玲笑得直打颤，“铳八爹你就开铳了？”

　　“不错，我是瞄准豺狗头打的！”

　　“就都打死了。”刘宝见铳八爹身后还有一张兽皮。

　　“豺狗先倒。不过小黄狗身上也受了伤。受了伤的东西不走开。还一个劲地咣个不停，绕死豺狗跑圈儿，舌头还不住地舔那日的。我跑上去，你猜怎么着？小黄狗突然跳起来咬住我的手腕。”铳八爹亮出果真撕裂得皮开肉绽、被血染红的手腕，接着说，“我甩都甩不开，直到小黄狗咬下我的一块肉、我才甩了它一铳托。……你说，宝儿，这都成么世道了？”

　　“这也叫红杏出墙。”关玲富于联想。

　　“也真是！……我不得已才打那一托的……唉！归根结底还是狗都打净的原因！你想，小黄狗也是半大狗了，从没见过本家，才一出门就晕了筋……才出了把豺狗当情郎的错——　”

　　“我说铳八爹，也怪你把附近的豺狗都打光了！”刘宝若有所思，“要不，豺狗也不会走火呀！”

　　“反正不像话……”铳八爹嚅道。

　　关玲挤到门上，抢过黄狗皮，左看右看，里看外看，做出兴师问罪之势：“有么事不像话？哎，你也不该把它打死啊？小黄狗长这么大了也就是出一回格儿、野这一回！”

　　“我……晓得！人到这地步都难打包票不晕头——何况畜牲。”铳八爹扯了扯嘴角：“我赔……”

　　“赔？哪里去买？您老没出过远门，不晓得；——除非坐飞机到外国去买！”

　　“我，我……”经不住关玲伶牙利齿的质问，铳八爹一下子耷下了肩，驼起了背，躬起了腰，手忙脚乱地从裤腰荷包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颤颤兢兢地从里面扒出一卷钱来，“那我把卖俩狗肉的钱都赔你，二百多块。”

　　看着铳八爹的样子，刘宝想推辞但没表态。他瞟瞟晓春，希望晓春端出话来说。

　　铳八爹见刘宝不收钱，就把钱送到晓春面前。晓春亦如不见，仰头看天，眼里涟光闪闪。

　　铳八爹只好转身，绕过挡在正路上的关玲，把那卷钱塞到刘宝手上，嘴里自言自语：“杀人偿命，杀狗不能偿命，赔钱——天经地义。”

　　刘宝有些过意不去：“这钱——”

　　“见钱一死！”关玲故意挑短：“差上交”差“得迷了窍儿！”

　　硷畔上的晓春早已溢满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再也听不下去了。进屋揣起昨夜改过的作业本和一本备过课的教案侧身跑出门外，头也不回地独自去了学校。

　　“李姑娘，李……”铳八爹傻了眼。

　　“这都是黄狗惹的祸！”刘宝慌了神。

　　“废话！我也晓得不是月亮惹的祸呢。”惟有关玲人空里寻乐，“这回可麻烦了，黄姑娘香谢，刘公子跟着落乱了——”　说完这句腔调像黄梅戏对白的话，嘟嘟嘴摇摇头偏偏脑袋，扭动上身僵着下身，骑上木兰，蛇一般滑走时哼着《月亮惹的祸》，但哼唱中“月亮”改成“黄狗”了。

　　刘宝说关玲真是门头上的锅铲——里外是盛（神）。然后对铳八爹说钱是绝不能收。

　　“卖疤子，你也整我？我怕真是要死？”

　　“铳八爹！”

　　铳八爹推回钱，披上狗皮，内疚地说：“李姑娘见气了，宝儿，我对不住她。代我向她作个保证，从今以后再打铳，不是娘生的！这两张狗皮我端回去镶好原送她，你对她说，我镶的皮垫着睡觉软和，好多镶皮的人比不上。要是她还不消这气，我愿再来给她磕十个响头……”

　　“铳八爹！……您也别扯远了，晓春姐是一时想不过来，她的工作我负责替您老做。”

　　铳八爹这才放心地出门，没走几步，又停下来，说：“哦，我得留下东西叫她好信。”从左膀上取下长铳，双手握住铳管头儿，使劲往石硷上砸下去，只听得嗞啦一声，铳管齐中砸断。铳八爹把握在手上的那一截交给刘宝，刘宝接过来嘴里说何必，手上觉得粘乎乎的。仔细一睬，粘乎乎的东西是血。这时铳八爹正好捡起已被砸断的短铳，刘宝看见铳八爹拎铳的双手在不断地向外渗血。他不知铳八爹的那一砸究竟下了多在决心用了多大的力气，竟将虎口都震裂了。唉，说不定铳八爹的心此刻也在渗血！觉软和，好多镶皮的人比不上。要是她还不消这气，我愿再来给她磕十个响头……“

　　“铳八爹！……您也别扯远了，晓春姐是一时想不过来，她的工作我负责替您老做。”

　　铳八爹这才放心地出门，没走几步，又停下来，说：“哦，我得留下东西叫她好信。”从左膀上取下长铳，双手握住铳管头儿，使劲往石硷上砸下去，只听得嗞啦一声，铳管齐中砸断。铳八爹把握在手上的那一截交给刘宝，刘宝接过来嘴里说何必，手上觉得粘乎乎的。仔细一睬，粘乎乎的东西是血。这时铳八爹正好捡起已被砸断的短铳，刘宝看见铳八爹拎铳的双手在不断地向外渗血。他不知铳八爹的那一砸究竟下了多在决心用了多大的力气，竟将虎口都震裂了。唉，说不定铳八爹的心此刻也在渗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