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政府好像有意不让赵家有歇歇,刚刚将黄烟收拾妥当,电话就接二连三地向着催他。赵家有带着李翠兰急火火得赶到镇政府,一打听马镇长和分管计划生育的赵副书记已去了计生站。赵家有又不敢怠慢,和李翠兰上了车子朝计生站奔去。
马镇长使全乡有名的炮筒子,话直爽得吓人,他不管各村的妇女主任是大闺女还是小媳妇,道:
“现在是计划生育关键期,一冬天都憋足了劲,你一松,他那孩子就像滚鸡蛋一样快,没瞧见街上狗呀猫的,叫得正欢。大家紧紧手,别让孩子生下来,一到农忙,累得倒头就睡,他们谁也顾不上了。各村委、妇女主任按上次布置的任务去落实,凡完不成指标的,村委负责人不再享受退休后的一次性补贴,妇女主任到年限也不能转正。”
对马镇长的发言,分管计划生育的赵副书记从另一高度进行了阐述:利国利民,百年大计;国计民生,资源利用;要致富少生孩子多修路,生活要小康人口要下降等等,之后计生办刘主任根据马镇长和赵副书记的的精神,提出了控制人口的新措施。
“超生人口的关键在于群众素质较低,对计划生育的重要性认识不足。因此镇委镇政府和计生办在充分研究和讨论后,决定对三胎育龄夫妇进行计划生育的强制性教育,三天后全部在镇砖厂集中,举办计划生育培训班。”刘主任的声音有些尖细,天生的计划生育工作者。
刘主任的话刚刚停顿,就有人插话:“刘主任,集中了的妇女还交不交罚款?”有书记、镇长在,主任便成了最低的职务,那些村支书、妇女主任的胆子也就大了起来。
“认识、教育只是从思想的角度来进行的,大原则不变。超生一胎罚两千,超生二胎罚五千,尤其是有了一胎男孩的。”计生办刘主任对有人的发问感到不解。教育如果是万能的,国家还要警察设监狱干什么,各村还有那么多黑孩子吗?
“培训班每天收费四十,至于生活嘛,镇委镇政府考虑到广大育龄夫妇的利益,决定统一供应伙食。”刘主任顿了顿继续道,“这些人什么时候认识到计划生育的重要性,什么时候发结业证书。如何衡量他们的认识程度呢,马镇长说了只有两个标准:一是到镇医院结扎,一是把两千、五千块的计划生育罚款交齐。本次培训的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先集中后培训,一定会取得很好的效果,也为在座的各位减轻了负担,如果哪个村再完不成任务,马镇长的话到时会兑现的。”刘主任在讲完如何举办培训班之后,又将上次分配给各村的结扎名额念了一遍。
无论是赵家有也好李翠兰也罢,对计划生育早有切肤的认识,连中央都说了话的,计划生育工作是天下第一难,谁能做好计划生育工作谁就可以做好任何工作。只是赵家有何李翠兰感到今夏的计生工作比以往难了许多,往年的计生措施都是对着超生者,像什么罚款、推房结扎的,细说起来与他们没有太多的瓜葛,都是镇上布置下来,他们依章执行罢了。乡里乡亲扯筋带肉的,过后三言两语所有的不快风一样过了,该叫大爷也是不会叫二叔的。再说了对那些非生不可的,你还能把她咋了,闭闭眼也就是了,到时让镇上训斥一顿,人不能不做了吧。可今年马镇长把补贴和转正与计划生育连在一起,不能不让赵家有何李翠兰费些琢磨。
李翠兰嫁到赵家村时并没有打算干这天下第一难的工作,说心里话,她实在看不上这工作,年纪轻轻的,整天和人家说这说那,不知人家背后说她些什么,没结婚前别人一说起这方面的事她脸就发红,想这人一定非常下作,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去做这种活。但三百块钱在赵家村人在她眼里都是一笔巨大的收入,贫穷的生活使她下决心改变自己,于是在谩骂和收入之间李翠兰选择了后者,主动挑起了这份担子。为此她舍弃了第二个儿子或女儿,只眼前这个七岁的儿子,李翠兰常常内疚没为公婆再生一个孙子,她甚至想退下来,再生个一男半女的,直到四年前县政府规定在计划生育战线工作十年并有突出成绩的,本人可转为城市户口,她心里才稍稍踏实些。李翠兰决定咬咬牙干下去,将儿子从农村娃变成城市孩,算作对赵家的补偿。可马镇长的一席话仿佛让她看到了自家的娃娃被人扒去了刚刚穿在身上的校服,换了一身又脏又破的衣服在庄稼地里打着赤脚……
赵家有的心思比李翠兰还要多,眼见唯一的儿子快要到结婚的年龄,他比任何人都感到了无子无后的可怕。赵家有做了二十年多的村干部,清楚恨他骂他的人不在少数,果真儿子有两个丫头,整个村子的人都会骂他个老绝户,十几年做坏事的报应。赵家有早早的就下了个莫大的赌注,就是一旦儿子头两胎是个闺女,他就让儿媳生第三胎第四胎,直到为他生个孙子。这想法子他第二个闺女外嫁时就有了,随着最后一个的闺女地外嫁越发坚定了他的信念。他一直省吃俭用,拼了老命攒钱,为的就是儿子的儿子,赵家有抱定了主意,自己干到自己孙子出生的一天,绝不多干一天,虽然一年一千的补贴对自己的生活和家庭都是至关重要,他也不会像马德胜支书那样赖在位子上什么也不做,他赵家有是有着三十三年党龄的人,只要在位就不做与党员身份不符的事,只等退休后一次性拿下八千的补贴连同多年的积蓄一同交给儿媳,替自己生个孙子。说到孙子,那是儿子儿媳的,与他这个老子是没有一点关系的,自己要的就是面子,也许儿子造化,不用他当老子的担心,那应当是对他多年为乡亲操劳的回报。
东西狭长的京安如同刚从地里刨出的地瓜,中间高四周低,孤零零的处在四周平坦的平原之上,而赵家村则如地瓜上的小沟被夹在其中,其贫瘠的土地可想而知。赵家村的计划生育工作之所以比其他村难做正是因其所处的位置,事实上整个京安镇超生一胎两胎的并不在少数,只是他们可以用钱这个东西弥补,而赵家村人则不具备这方面的优势。
赵家又把所有显形的、甚至是能生育的女人都数算一遍,拽过话筒拍两下,他清楚这话筒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拍拍话筒既是提醒他的属民注意,又是增加自己威严的措施。所有代表村公共财富的东西在在承包后的当年就分到了各家各户,话筒、扩音器还有立在村中央的那三个别别扭扭的喇叭还是在马支书养病之后置的,它们成了村委或是村长的唯一标志和象征。
“村民同志请注意,村民同志请注意。”赵家有在确信这些标志没有问题之后道,这是他在赵家村使用的唯一的官方语言。“镇党委镇政府和计生办昨天召开了全镇村支书村长和妇女主任会,会议的精神是夏季计划生育的安排,要求三胎以上的妇女必须参加镇政府举办的计划生育培训班。”他知道接下来的话需要自己费一番心思,原话把镇长和计生办主任的话传达下来,恐怕所有的女人都跑光了。
“这个…这个培训班的目的就是要提高妇女同志们对计划生育的认识,当然了如果超生的又把计划生育罚款交齐的,就说明你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本次培训班就不用参加,也就是说咱村的超生户如果在培训班开始以前,你把计生款交齐也就不参加培训,有些人想像以前那样挨挨靠靠就马虎过去了,我明白得告诉大家门也没有,办法只有两个要么交齐罚款,要么参加培训班。培训吗,也就是提高那些不自觉的人的认识,至于说什么时候结束那就看你对计划生育的认识程度了,这认识程度怎么看?照我的看法光凭嘴说是不算数的。看看,有些人又在打关门的注意,我告诉你别费脑子,本次培训镇长说了女的不来男的来,男的不来父母来,父母不来姊妹来。”培训费的事说不说呢,赵家有觉得还是等等吧,真把她们吓跑了找起来麻烦。
“好了,我先给大家通个气,希望咱们做好准备,三天后计生办来咱村,不要说我赵家有没打招呼。,当然了太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等你们到了后自己学吧。”赵家有给自己留了一手,到时真有人找他他自然有话说。“刚才马启亮家的猫丢了,跑到谁家去了,赶紧给人家报个信,你养两天不要紧,窝在家里算怎么档子事?我再说一遍,谁抱了马启亮家的猫抓紧给人送去。再有麦收快到了,把家什都收拾一下,场院也整整,别到时有缺这少那的。”
赵家有清除单凭自己的几句话不起任何作用,人家两口子该忙什么忙什么,说不定边听他吆喝便紧忙活,不凉不热的天干什么都透着舒服其实真正的工作还得靠工作队去做。趁工作队还没到村里,他的精神可以暂时放松一下,躺在炕上看着灯下的飞蛾没头没脑的碰着,遇到暗红的灯泡又扑啦啦地落下,觉得自己就像是其中的某一只飞蛾。一支烟燃到一半时赵家有忽得坐了起来,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从桌上拽过话筒喊了起来:
“一组周文礼,二组马有宗,三组李东进,四组韩景辰,还有妇女主任李翠兰住进到村委回来。”赵家有一下子想起了退下来的一次性补贴。
工作队并没有在三天后住进赵家村,对着赵家村人似乎早有体会。村长说的“三天后”指不定是麦收以后,他们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准备着麦收和麦收后的敬神祭祖,对赵村长的话早忘得差不多了。
当烟叶长到六七片的时候已经进入春末季节,赵家村人就要忙着收割小麦了,赵家村的土地薄,开镰的时间比其他的村子早些,三三两两的主户甚至已经收拾完几块小地。
赵家有找出一年未从用过的镰头,刚在磨石上打磨了几下,电话就有节奏的响了起来,此时他对着极有节奏的铃声非常反感,啥时候还有电话打进来,都忙忙的。他放下镰头,用满是铁锈的粗手抓起电话。
“什么?工作队要来?都已经开镰了!”
赵家有有些着急,老话说三麦不如一秋长,三秋不如一麦忙,麦收是最忙的季节,谁顾得上计划生育,都结了扎怎么干活,这不是胡闹吗?
“我们挑的就是这时候。”对方挂断了电话。
赵家有急忙找来几位组长,商量一下对付工作队的对策。
工作队没有七八分钟的功夫就到了赵家村。其实计生办刘主任并不打算给赵家有电话,生怕赵家有把他的近支给放了,可仔细一想又不合适,这不是眼里没有他赵家有吗?到了村子他不配合,自己真碰上超生的也不认识,工作没法展开,所以在打电话的时候,刘主任早已带着二十多人上路了。
赵家有没料到刘主任来得如此迅速,以至于都没顾得上喝一口刚刚泡好的茶水。
“赵村长,工作队我带来了,你让几位组长指一下,具体工作就让他们干吧,这样也有利于你今后的工作,得罪人的事就让给他们。”刘主任表面上给赵就有留有了余地。
“刘主任,正是农忙时候,都去医院麦子不掉净头了?”
“往年都是农闲时,搞来搞去不起多大作用,镇政府才决定选这个时候。”
“可麦子怎么办?”
“这不用操心,每到医院一名妇女,镇中学派过三个学生,麦假期间学生归镇政府计生办安排。”
李翠兰听到刘主任带人进了村子,放下镰刀就赶回村里。趁工作队在这里把结扎工作麻麻利利地做好是他李翠兰的头等大事,否则日后这摊子她和赵家有谁都没法收拾。
“村长,既然刘主任和工作队驻在村上,咱不如把人招呼起来。”李翠兰。
赵家有当然也在想这件事,只是当着韩景辰他们几个不好开口,这毕竟是得罪乡亲的事,事后传了出去又少不得挨骂,事实上这与他们几个都没有关系,但此刻他巴不得有人说这句话,道:“就这样吧。”
包括韩世厚在内的八九个妇女很快被叫到赵家有的院子。赵家村人和所有的中国农民一样具有淳朴、憨直的性格,如果说他们事先知道工作队来,一定会跑得无影无踪,或躲到亲戚家里或跑到县城,可一旦和工作队面对面地相遇,她们又坦然了许多,再没有人躲开,因为那是人家的工作,虽说对自己是多么不利,但还是要对他们的工作负责。
八九个年龄不等的妇女呼呼隆隆的站在院子里,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刘主任喊了几遍这些人才静下来。
“各位婶婶,今天来还是为超生的事,大道理不用多说,咱心里想什么我也清楚,也理解。”四十多岁的刘主任一声“婶婶”把这些妇女叫软了很多。
“咱农村要没个男娃,确是撑不了门户,可这是国家的政策,我也没办法。婶婶们是不是也体谅体谅我?凡第二胎是男孩的咱二话别说,车就在外面等着,不然人家二胎是女孩的也会有意见的。那二胎是女孩的,家里有钱先交上两千,其他的咱人日后再说,你算算没有这两千块钱也跟我上车,我不难为大家。”刘主任的眼圈红了。
当下有四位妇女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一位年龄稍长些的道:“刘主任,我们多生了一个,就对你感恩戴德了,你说什么时候吧?”
刘主任此时真的有些感动,冲他们几位抱抱拳:“几位婶婶我这里谢谢你们了,谁说我们村的计划生育难做,我看咱村村民的觉悟在咱乡镇是最高的。”他转过身子沉下脸道,“咱村有两个三胎的,你也别废话,立马给我站出来,免得工作队动手。”
刘主任的话让原本挤在一起的妇女迅速分成了两队。她们一队头抬得高高,带着一脸的自豪,不知是为有了儿子还是为自己果敢的举动;另一对则将头压得低低,大概定为自己只会生千金而感到无能,或是因为没钱交而蒙羞,更害怕刘主任将自己送进医院,从而断送了自己的香火。韩世厚家的女人没被刘主任的话吓住,不像其她的超生妇女但有男孩的那样有说有笑的站在一边,也不像那些超生有没钱可交得乖乖的立在一旁,这让刘主任一下就记住了她。
“你们几个再仔细掂量一下,如果拿得出就缓一缓,拿不出就上车,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过麦后是三千,到时一分不能少交,扎还是脱不了结。”
四位低头的妇女一声不吭,谁也没有现成的两千块钱放在家里,眼前的这位政府分明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她们不敢向前,哪怕是一小步,没有一个人做了丈夫的主做了公婆的主。
“刘主任,做了结扎今后怎么办?“那位年龄稍长些的既是炫耀又是自足。
“不碍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另外镇上补助一百块钱,外加两只老母鸡。”刘主任显然误会了这些人的意思。
“可别像我们几个不能下单。”一脸笑容的妇女此刻也不再关心自己今后与丈夫的私生活,开始叽叽喳喳起来。
“那我就不知道了。”这次出来收获不小,刘主任心里稍稍轻松一些,也忍不住说笑,“不过明天去的,别说一百块钱没有,不下蛋的鸡也捞不着。”
几位低头的妇女听了刘主任的话,心里动了一下腿却没能挪开。刘主任见动员在不起作用,跟李翠兰交待几句,跟外面的车把结扎的妇女送走了。
虽然刘主任走了,工作队却在赵家村住了下来。赵家有明白工作队一天不离开村子,一些人家的麦子就一天收不上来,他把李翠兰和几位组长再次叫到自家的南屋,商量如何做这些人的工作。
“东进,赵六家的你什么时候给喊回来,砖厂那边等着要人。”赵家有道。
“爷爷,赵六家的死活不回来,钱又不出,我怎么说?”李东进摘摘身上的麦芒道。
“这么说你是知道她在哪得,工作队不是吃素的,你告诉赵六,到时候我撑不住了,工作队住到他家,别怨我家有没跟他说。”赵家有下了最后通牒。
“爷爷,我再跟他说说。世厚家的怎么样了?”李东进看看村长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侄女的。
“你先别管她,先把赵六家找回来,到时候让他们五个一起去培训班。我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你们回去告诉他们,就说我赵家有已经无能为力,再给三天的时间,如果再不把计划生育罚款交上,就只能参加培训班。凡事要赶早,培训的是谁都不许瞎说,到时弄不了人去,咱谁都没法交待。回去就说只参加培训的事,费用的事谁也不许提。”
工作队果然如赵家有所说要组织超生妇女参加培训了,但令赵家有没想到的是他们径直去了韩世厚的家,并没有同他这个赵家村的行政长官村主任打招呼,这令赵家有有些吃惊,看来这次镇政府真的动真格了。赵家有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的远房侄女韩世厚家的,他得去看看。
刚刚从炕上起来的赵家有正要穿鞋,就听到东进变了调地喊:
“爷爷,不好了,世厚家的被人脱了裤子了,正在打滚呢,你快去吧。”
“怎么回事?”赵家有想不明白。
“工作队不知怎么回事和她吵吵起来,大概是他们的人拖她把裤子拽下来了。”李东进是看到世厚家的自己把裤带松开的,从工作队一道韩世厚家她就跟了过去。“你快过去吧,不然事情就会闹大的,村子里的人都围了一圈了。我看工作队也太……”李东进还想继续说下去,看赵家有出了屋门才住了嘴。
令赵家有难堪的事是他看到自己的侄女裸露着上身,下身只有一个血红的裤衩者遮在羞处,浑身的尘土被汗水沁得干一处湿一处的,周围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在关心着工作队再怎么住下去,至于世厚家的脱光了才好呢,那样就闹得更大了,看谁还敢在赵家村住下。赵家有毕竟看到的是自己的侄女,他有些上火,心里道都他妈的看我侄女的笑话,喊道:“都站在一边干什么,有空回家收拾麦地,世厚,世厚呢。”他喊了几遍没人搭腔,对李东进道,“东进,去把你奶奶找来。”这种事还是女人来做,看来只有把自己的老婆叫来了。
没有等到自己家的过来,派出所的人先到了。
“闪开闪开,谁打架?”派出所的人挤开一道人缝,插了进来。
“大嫂,谁给你脱了裤子”
“他们。”世厚家的指着其中的好几个工作对队员说。
“谁去替这位大嫂做个证?我们做个笔录。”派出所的人不紧不慢的说。人们“轰”的一声散开了。
赵家有回到家里就在喇叭上喊起来:“韩景辰,韩景辰,马上到村委会来。”
正在家吃饭的韩景辰听出赵家有的口气不对,撂下碗筷就赶过来。
“景辰,你他妈的做的好事,是你把派出所找来的?”赵家有气呼呼地道。
韩景辰一脸的无辜,试探着问:“怎么了村长?”
“还怎么了!世厚家的被派出所弄走了。你怎么这么傻,你以为他们真的去笔录吗?恐怕早送到砖厂去了。”
韩景辰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放松下来,说:“我怎么去干这事呢,世厚是我叔,我婶的事我不先和你商量吗?”他有意加重语气以表明自己对村长的侄女还是特别考虑的。
“那会是谁呢?”赵家有一拍自己的脑袋,“想起来了,一定是刘主任找的,怨不得他先到韩世厚家,杀鸡给猴看呢。”
果然如赵家有所说,第二天赵家村超生的妇女除赵六家的一个不少的进了培训班。
“世厚家的怎么样了?”李东进在麦地里见到赵家有。
“还问呢?每天四十块钱的培训费白搭进去,什么事都顶不了,一开始我还寻思吓唬人,看来是真的。”赵家有也没想到镇上这次下了狠心,对李东进道。“你看看能不能替她借俩钱,在那里面呆着也不是个事。”
“说的是呢,说生活自理,压根不让你送饭,它的油条二十块钱一斤,才不管你吃不吃。你算算这一来二去的,世厚家赔进多少钱了?有这十几天的钱,罚款也差不多了。”李东进只字不提借钱的事。
赵家有的南屋再一次聚集了全村的组长和妇女主任,看来完不成镇政府的任务这麦收是结束不了更不可能顺利的入夏,赵家有只得把计划生育作为头等大事来抓,至于说夏玉米是否点的上只能是“三天后”再说了。
对交培训费的事马有宗是最看不惯的,他几乎冲着李翠兰嚷了起来:“你们搞得什么事?这样谁还敢去?不把人吓跑了才怪。”
“你冲她喊有什么用,你敢不去?能惹不如不摊上。”赵家有此时只考虑如何把结扎的事先完成,那就必须靠李翠兰的配合。“话说回来,谁让她们生那么多孩子,都像她们人家计划生育就不用搞了。我想过了,除了前两天去的五个,还有被抓去的世厚家的,正好每组一个。”
周文礼呼地站了起来:“我那组早去了俩,那还有二胎的?”
“文礼,你老婆的肚子可事显形了,再等一两年不就批了吗?”赵家有之所以这样分配就是打周文礼的主意。
“我都和县计生办的人说好了,你再找别人吧村长。”周文礼的脸立时就沉了下来。
“文礼,你帮我数数咱村还有谁?但凡有一个,我马上把你家的替下来。怎么说你也是个干部,给我带个头,工作也好做。再说我还能干几年。”他在有意向周文礼暗示自己的位子。“有个话我只能偷着对你说,你以为你找县上的人别人不知道,村里早有人憋着去告你了,真要是这样你不把县上的人给毁了,人家的前程和好意就让你的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给断送了,趁现在还没有闹大你最好是把他流了。我想这也是县上人本意的,你掂量掂量吧。”
周文礼细细权衡之后,未作任何表示。
“我具体做什么?”李翠兰道。
“你是妇女主任,这些是你该做的。”赵家有少有的火气。
李翠兰只觉的腮边嗖的一下,牙又疼了起来。
“东进,赵六那边三天后必须到砖厂,不然你去顶着。”赵家有的这句话让另外的几位组长也认真起来。
事情出乎赵家有意料的是平日蔫不拉叽的赵六家的依然不见回来,其他的在交了所欠的罚款伴着哭哭啼啼拿着用各自不等的钱换来的结业证书从砖厂出来了,这样除了赵六那口子和周文礼家的,不管是计划内二胎的还是计划外三胎的全部进了医院做了结扎手术,当然世厚家的依然在砖厂耗着,这点赵家有是清楚的。毕竟焦黄的麦穗是等不得人的,它是农民一年的细粮,万万不能误了,但凡有点办法都会急着出来的。分管经济的刘副镇长对自己所包的赵家村的计划生育还是满意的,它对计生办的刘主任交待了一些对外人不能说的,刘主任总算作了妥协,答应赵家有只要将赵六家的送到砖厂,这事就算告一段落,至于罚款的事可以拖到卖烟时再说,那一个结扎名额也可以拖一两个月。
在韩世厚将仅有的两只母鸡送到自家后,赵家有有些坐不住了。他几次去了计生办刘主任的老家,不惜屈着自己的老身子帮刘主任的父亲把场院压好,又把打下来的麦子扬净晒干,期望刘主任的老父亲能跟刘主任递上几句话,或是将韩世厚家的培训费算作罚款,或是将韩世厚家的放了回来。在接连几次之后李主任的老父亲打发自己的孙子去二十多里远的景安镇计生办把儿子叫了回来,当着赵家有的面责问自己的儿子。
“孝成,赵村长在咱家里住了几天了,你今儿给赵村长个话,他村的那人你放还是不放?”
“爹,将赵家村的人放了,别村的还不都跟着走了?”
“那你不会说她家的人把钱都交了?”
“爹,这事像你说的就好了,别人清楚着呢,再说帐上的钱谁担着?”
“刘主任,你看是不是这样?将她家这二十几天培训费算上,再让她交上些凑够三千,其他的暂稍往后拖拖。”赵家有道。
“赵村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些日子托人的、自己上门的不断流儿,替我想什么办法的都有,可就是没有一个人为我想想,少生几个孩子完了县上给我的任务。”
“就是就是。”赵家有陪着小心,“咱村的那个情况确实特殊,男的又结了扎,放回去也不能再生了。下剩的钱秋后一定交上,她不交我替她。”赵家有道。
“男的结扎女的就不能生了?马楼子的那位妇女,她对象前年结的扎,可今年就生了对双胞胎。罚钱关人都不是目的,关键在于提高她们的认识。”刘主任根本不接赵家有的茬。
“咱不能让她的麦穗落在地里,玉米种不下去。”赵家有以农时劝说农村出身的刘主任。
“保证一粒都掉不进地里,那家的新麦坟都上了吧?”对乡间的风土人情刘主任清楚得很,他并不松动。
“孝成,赵村长都一把年纪了,你不看村长的面子也得看他年龄的面子,都乡里乡亲的,别人说出来你能不替别人办?这些年你爹替你挨了多少骂。”刘主任的父亲半是训斥半是劝说。
“爹,你就别再掺合了,你以为你儿子就好做的?”刘主任终于耐不住性子。
赵家有见父子俩红了脸,忙道:“老哥,你别和刘主任生气,刘主任为的是公事,我也是随便问问。”赵家有见没有办法只好打个招呼走了。
赵家有刚从刘家出来没多远,刘主任就从后面追了过来:“赵村长,等一下。”
赵家有以为刘主任有了松动,忙停了车子等刘主任上来。
“赵村长,要是你自己的事我就是头拱地也想想办法,今儿这事就别提了。这些日子多亏你帮我父亲收拾了麦子,我还真没时间,这是他们送给我的酒,也不是什么好酒,你提了回去喝吧,算是我对你的歉意与答谢。”刘主任一脸的伤感。
“活该她多生,算了。”赵家有心里有些不痛快,说不上是因为事情没办成还是看到刘主任的难为。
“赵村长,你回去跟赵六家捎个信,他俩再不到砖厂,我可动真格的了。”刘主任还没有忘记赵家村的这一户。“赵村长,你该知道他俩到哪儿去了?”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按说他们该住在亲戚家里,可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赵家有并不说假。以前躲避计划生育的人只躲工作队不躲本村人,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睡到邻居家,怕工作队堵了自己的窝。其实村长要说找他们的话随时可以找到的,可这次赵六两口子真的跑到外面去了。
赵家有到集上卖了两条鲤鱼,每条足有十斤重,又称了几斤黄瓜和西红柿,准备上新麦坟。庄户人家靠天吃饭,忘不了老天也忘不了祖宗,一年的细粮下来,自然该老天和祖宗先享用,然后才是撅着屁股干了一季的他们。这麦收实在将人累得够呛,赵家有更是精疲力竭,收麦打场不说,单是计划生育腿就挪不动了。赵家有家的新麦坟上的大概是村子里最晚的了,晚些就晚些吧,反正自家的新麦谁都没动过,老天和祖宗是不会怪罪自己的。赵家有有意多称了些西红柿黄瓜什么的,想借着上新麦坟的机会将几位组长和李翠兰请一下虽说周文礼的女人没去医院,赵六两口子还没下落,可比起其他村来赵家村也算上上游了。尽管马镇长的话还时不时地在他脑子里闪着,赵家有还是加快了步子,这些日子他们几个太忙了,是该歇歇的时候。
还没进村子,赵家有就见李翠兰和几位组长朝自己的方向望着。李东进火急火燎的跑上来。
“爷爷,找刘老婆的妹子让工作队送到医院去了。”
“什么!”赵家有的东西撒了一地,七八个西红柿骨碌碌滚着
三天后,赵家村调整了领导班子,赵家有从村长的位子上退下来,马有宗担任了赵家村的临时村委会主任,李翠兰被撤销妇女主任一职,一时无人接替。至于李东进、周文礼、韩景辰也不再担任村小组长这最小的职务,这倒不用担心,有人抢着干的。据外村人讲赵家村的领导班子调整是因为计划生育工作不力造成的,到现在还有人没进培训班,也有的说是计划生育过程中行为过激造成的,干部为了自己的转正和一次性补贴,把没结婚的大闺女送进了医院。赵家村人听了这话,如同商议过一般不作任何评论,在他们看来纯属谣传,本村的事难道说外村人更清楚不成,这不是怪事?
(结束)
又是一个三天后,当然这完全是从赵家村人的角度说的,景安镇成了全县优质棉生产基地,赵家村理所当然得成了全县优质棉示范区。村委会主任赵金来正在动员村民去刨公路边的百亩果树……
据说棉种绝对是优质的,只要年景正常,赵家村人收入相当可观。赵金来也在考虑赵家村的规划,以后所有的新房不再向南扩建而是向北延伸,这样赵家村的位置将来就会是景安镇的正西了,只是这话他谁都没告诉,包括书记马有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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