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每每想起我那农村同龄的兄弟就忍不住莫名的冲动,他们都是一群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一律的寸头,头发满是尘土而不显得肮脏:或胖或瘦,或高或矮,都透着一股的健康;或男或女,都是一脸的淳朴;一身粘满黄土的衣服在他们身上是那么得体,偶尔把自己的旧衣服送给他们,他们初穿在身上会透着一种城市的流气,可我第二次在看到他们时,已觉得我的旧衣已完全和他们融为一体,这就是我的兄弟姐妹,我会永远对他们充满感激,感激他们的那份真意。
* * *
赵家村离镇三里地,在镇政府的偏南方,镇政府设在景安镇的最东边,看赵家村却有点南偏西,但从东西狭长的景安镇来说,说它在镇的西南也不为过。只是赵家村的人没有一个这么说,他们谁都忌讳上西南这件事,嘴里绝少提这几个字,迫不得已也只是说某某地方看某某是东北向。比如赵家村人跟人说自己村子的位置,就是赵家村看景安镇是东北向,或是景安镇在赵家村的东北。
赵家有从镇上回来捎了一揽子的活,虽说春上没有什么提留,镇筹款也比秋后少些,可光种子农药就够他忙活一阵的,再加上种黄烟搞结扎,尤其是结扎一项,放在谁身上谁都会头疼的。赵家有村长可不管什么计划生育是基本国策,只知道计生办刘主任又给了他几个硬指标,就是他赵家有必须扎住三胎,杜绝计划外二胎,完成十个结扎任务。扎住三胎还好说,倒时脸一沉,把赵六和韩世厚的女人绑猪一样送进医院,刀子一举,什么都不用说了。这十个结扎任务实在难坏了他,刘主任的嘴皮子一动就是十个名额,他到哪儿去找十个怀孕的。分管经济的刘副镇长又分了三百亩的黄烟指标,还和去年一样,靠近公路边的一百亩必须用线取直,做到横竖成方,斜看成行。这是他娘的什么规矩,拉的再直,长出的叶子还不是尖圆的?
赵家有回到家,水也顾不上喝一口,进了小南屋,对着麦克风扯开了嗓子:
“各组组长和李翠兰马上到村委会来,马上到村委会来。”
一连喊了三遍,他才从南屋出来,到北屋泡了茶,慢慢地喝起来。
听到喇叭响了几遍,韩景辰从炕上爬起来,抓几把瓜干面在泔水桶里搅几下,倒进食槽。看着瘦得打晃的架子猪他就生气,这猪一年了还没喂出去,自家的婆娘倒象头肥猪,他真怀疑自己的女人将食偷吃了。黑猪显然不爱吃他拌的料食,在食槽里拱来拱去,白森森的碎瓜干撅了一地。几只鸡跑了过来,抢着地上的瓜干沫子。韩景辰上去踢猪一脚,百斤重的黑猪嗷地一声倒在地上,几只鸡也轰地散开。
“娘的,你当是大爷,”韩景辰狠狠地骂了一句,不知说谁。
“四组组长韩景辰马上到村委会来,四组组长韩景辰马上到村委会来。”喇叭上有响起了赵家有沙哑的声音。
韩景辰恨竖在村里的喇叭,它简直就是丧门星,从里面发不出什么好动静。
“屁急事,跟催丧似的。”他提上拦门,嘴里嘟囔。都下半晌了,他的肚子还是空的,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
“三组组长李东进马上到村委会来,就等你了。”
韩景辰刚跨出大门,就听到喇叭里在喊。心里道这老东西又唱空城计,将刚迈出去的腿有抽了回来,重新回到炕上躺起来。
韩景辰在赵家有喊了他三遍后,才到了赵家有的小南屋:“大叔,有什么事?”
“景辰,一家人就等你了。”赵家有理怨道。
“又是计划生育的事。”韩景辰已经料到。
“不光这事,还有别的。”赵家有扔给韩景辰一支滤嘴烟。
“镇上又来了扎住三胎的指标,你和东进组里有两个,拿去顶了。”赵家有看看三组组长李东进。
“大爷爷,赵六那口子比疯狗还厉害,见谁咬谁,我说了不算。”李东进知道没什么好事,也在家拖了半天。
“屁话,你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那肚子又不是我给弄大的,我管的了?”李东进赌气地道。上次给赵六家的上环,已经让赵六家的骂了八代祖宗。
“难道是我给弄大的?在你组上你不管谁管?”赵家有清楚这事不能让步,一软下来,局面就无法收拾。
“那我不干了,换别人吧!”
“你说什么东进?你这不是拆我的台,这些年我那地方亏待你了?”
李东进一声不吭的蹲在炕沿上。村小组长一年可是一百五十块钱的补贴,好多人抢着干的,还真是赵家有给他的。
“景辰,世厚家的你管着。”赵家有吩咐道。他倒不怕韩景辰推托,自家的两个远房侄女就嫁给了他和韩世厚,怎么说都是亲戚关系。韩世厚人老实,自家的侄女到有些难缠,可只要男人好管女的就跑不大远。
赵家有看看没有人说话,这才把最重要的一项说了出来:“东进、有宗、文礼、景辰、还有李翠兰,镇上给了十个结扎任务,都是死指标,今春是非完成不可的,大伙看看怎么办吧?”
作为妇女主任的李翠兰知道这结扎任务是对二胎说的,道“批的也结扎,是镇政府说的还是刘主任说的?”她只相信或听从计生办刘主任的话。
“我能造出这话?还不是刘主任分派下的?”
“这不明摆着熊人?咱村一共就十二个生二胎的,还有六个是指标内的。”李翠兰道。
“村长,把你家的老母猪顶上吧,他一窝就是十四五个。”周文礼道。
“先别打哈哈,商量商量怎么办吧,不行把头胎是男孩的也算上吧。”
周文礼一听,身下隐隐发凉,他家的生生才四岁,正打算和老婆再生一个。周文礼恨村长想出这样的馊主意:“家有叔,镇上可没这么说吧!”
“要不等马支书病好了再说。”赵家有也觉得不太合适,真那样的话不知有多少人骂他的祖宗。
“村长,什么时候再说?”李翠兰急了,马支书躺在炕上七年多了,早已百事不问,赵家有不管恐怕只有自己去理顺这团乱麻。
“三天后吧。”赵家有用赵家村的口头禅结束了最令人头疼的话题,“镇上分了三百亩的黄烟任务,还是按去年的样子分下去。”种烟的事说起来比计划生育还小些,他们几个人往下压压就行,赵家有并不担心。
“大叔,还是种主料烟?”韩景辰有些怕了,他组上还有二十几户的烟叶压在家里。
“烟站分下来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带来了,每户两盅,不用钱。”赵家有从炕上拿过方便袋,放在他们几个面前。
韩景辰明白赵家有在装糊涂,什么烟种他能不知道?
“大叔,今年我是分不下去了,去年那一出你是知道的。”为这几亩烟,韩景辰不知和人吵了多少架,至今还有人骂他,就差把烤烟抬到他家去了。
“我那组也是。”李东进附和道。
赵家有不能让有宗和文礼也跟着起哄,道:“先按去年的亩数分下去,三天后再说,我还没吃头响饭。”他将几个人撵了回去。
李翠兰回到家,抱着半边脸泛起了牙疼。她自然犯不上为种烟的事操心,众多种少都是无所谓的事,计生站一年三百块钱的补贴,细算算赶得上一亩烟钱。可结扎的事她却犯了难,赵家有的话让她牙根生疼,她大气不喘,生怕灌进凉风。这些年自己不知道挨了全村多少人的骂,如果不是后背的肉挡着,脊梁骨都让人戳碎了,赵六家的当着她的面就喊:谁让她缺子少后,她就让谁断子绝孙。平常这些人倒是挺善良的,一到计划生育时,那邪劲就上来,吓得李翠兰不敢让自己的孩子出去,怕有什么不测。此刻李翠兰实在想不出好办法去动员赵六和韩世厚的女人,都是三个女孩,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看看村子的五保户刘老太的景况,谁还能去劝她们?李翠兰真想和她俩把孩子换过来,或是替她们生一个儿子,这样她就不用费心了。李翠兰只觉得槽牙一阵阵猛痛,双手采了头发,再不去想它。
烟种总算是分了下去,反正用不了多少地,每户调一两个畦也就够了。赵家有看看各家的烟畦泛了绿,心里反而越不踏实,他知道这当中有不少应付的。
种烟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赵家有的脸也一天天的和气起来,见了每个人都笑脸迎着,一点也不像个村长的样子,他希望人们按着分下去的亩数将烟苗栽上,那时他真的谢天谢地。他盼着镇政府的广播替自己喊上两句,以证明栽烟不是他的本意,也催促人们把烟栽上,到烟叶不能卖掉的时候老少爷们对自己的怨气就会少些,他自己的心里也就安稳些。去年镇政府的喇叭不知给村里人许了多少愿,让人们将烟种换了,告诉村里人要是再种日本黄,烟站一片烟叶都不收,,结果多数人照喇叭上说的做了,谁料到到收烟时,烟站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中,变着法子不收。倒是几户懒得和没钱买烟种的,依旧种了日本黄,将烟叶送到镇上,一片不少的收了,价格比前年还高得多。弄得他赵家有没处说没处道的,多亏有镇政府这个挡箭牌,他的日子才好过些。有了上次的教训,赵家有也就多了个心眼,只要各家种够了亩数,哪怕是种大烟,自己才不去管呢,估计从镇上拿来的烟种都被他们扔了。
四个组长让赵家有最不放心的是马有宗,这家伙蔫不拉叽的,干什么都到不了前头,不是马支书的面子,早就见他换掉了,赵家有趁看烟畦子的空到了马有宗家。
“有宗,有宗,还在睡啊。”
“是大哥来了,快进来,孩子他娘让我淘些麦子。”马有宗将湿漉漉的擦布撂进盆里。
“有宗,就你组的烟畦没整好。”
“都整了。”
“你是去看了还是去问了?德安家种的是什么?全是辣椒。”
“不会吧?”马有宗一脸的惊讶。
“我才从地里回来,我会不知道!”赵家有有些生气,“你马上让德安调俩畦子,种不上三亩我找你算账。”
赵德安并不想让本姓村长为难,他甚至是想替村长解决些难题。超生罚款压得他年年抬不起头来,原指望地里的黄烟换个三千两千的,刨去煤钱、别人的看火钱,,怎么也剩个一千两千的,把欠计生办的罚款交上,再也不用他这快六十的侄子来催,自己也过两天安生日子。谁知到去年不但没挣到一分钱,还连本钱也砸了进去,欠了亲戚一千多块。今年再这个样子,烤烟看火的钱都没处借。这两年赵德安为躲避计划生育跑来窜去得到了不少地方,也长了不少的见识,见城边的人种辣椒发了财,他咬牙种了两畦子,计算着交上罚款,再攒些给未出生的儿子。他打听了干椒的行市,也知道超生二胎的价钱,有二亩辣椒也就够了。
望着赵家有和有宗走过来,赵德安远远的打招呼:“他大哥,你忙呢!”论年纪赵家有和他的爹差不多,论辈分赵家有得称赵德安“叔”。
“德安叔,你畦里种的是什么?”见赵德安正在间苗,赵家有单刀直入。
“畦了点辣椒,又没钱买烟种。”赵德安瞒不过,只好说了出来。
“有宗,你怎么干什么都拖拖拉拉的,不是告诉你烟种到我那儿去拿。别的组都种上了,就你们二组到现在还没有完。你还打算让我干不干这个村长了,想替我早说声。”赵家有朝有宗训斥道。
“大哥,我……”马有宗本想告诉赵家有这事他早跟赵德安说了几遍。
“我什么我?还不快去给德安叔弄两盅来。”赵家有用眼色制止了马有宗,有宗就知道这话不是对他说的,心里坦然了许多。
赶走了马有宗,赵家有道:“叔,烟畦调好了没有,不行我找两个人帮扶一下,再拖两天就什么都晚了。”
“不用,我自己就行。”赵德安不愿在这事上和赵家有费力气,怕日后赵家有在别的事上找自己的麻烦,就应承了下来。
赵家有把烟畦的事不显山不露水的办妥,可他心里十分清楚,真正难办的在后面。对赵德安而言,是如何阻止他那未来的小弟弟或小妹妹来到人世,临走时他嘱咐叔叔要是手头紧的话,先找自己的侄媳拿俩花着,此刻他好像看到了赵德安的眼里有些发热。
当烟苗长到三四片叶时,县有线广播正转播中央建议各地控制黄烟种植面积扩大棉花种植的消息,这消息就像一盆冷泼水在了原本就对种植黄烟心存疑虑的赵家村人身上。
公路两侧的烟地裸露着白花花的石灰点子,那是为了栽种后显得整齐划一,如今已到了栽种的最好季节,可就是没有一家将自己的烟苗栽到地里。赵家有忍不住为这村里的喇叭转了几圈,他既盼着镇政府的喇叭响起,好催促人将烟苗移到地里,别误了农时,也好完成镇上安排给自己的任务,又怕镇政府的喇叭传出催人种烟的消息,真是将烟苗栽到地里,到收烟时烟站再和上年一样挑剔,他这位做了几十年村干部的人失了面子不说,怕是辈分也丢尽了。
韩景辰的地全在东南埠上,离公路还有三里远,用不着将烟垄每隔四十公分就用石灰点一下,让烟苗整齐划一。其实在整垄时,他有意让犁翻浅了一下,整出的烟垄小了许多。他想如果镇上逼得不急,就全部秧上地瓜,这两年瓜干也不便宜,一亩收个千把斤,比种烟上算得多,再说了即使种上烟,依照去年的潮头也没多少利,烟垄大点小点就没什么关系了。他韩景辰多少也做了几年的小组长了,想既然自己能听到县广播站转播的中央新闻,镇政府也会听得到的,那么镇政府也许会改变主意,不再要求各家按人口种烟了,说不定正在研究此事呢,看来自己的地是整对了,想到这里他决定安心地睡一觉。
在睡足之后,韩景辰才提了猪食去喂那干瘦的黑猪,刚打开栏门,就听到镇政府的喇叭响了起来:
“各村支部、村委会注意:为了保证各村黄烟种植面积的顺利完成和镇黄烟基地的进一步……”
“爸爸,学校收五十元的学费。”儿子的腿刚跨进大门,就冲他嚷。
“别吵吵,没听到广播正说事。”韩景辰用条子抽了下猪,道。
“学校要今天下午必须交上”
“什么学费!开学交了,上个月交了,今天又交,你老师吃钱?”韩景辰有些恼怒,这学校也不像过去了,他上学时,一学期就一块两毛钱的学费,还时不时地减免。
“不缴,老师不让上学。”
“学校是他开的?”韩景辰想说你去他还能把你拖出来,一想和儿子有什么好生气的,待会问问老师是怎么回事,就说,“待回”。
“什么时候?”儿子显然不放心他。
“三天后。”韩景辰顺口说道。
儿子听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三天后”在赵家村人看来和没影的事差不多,稍懂事的孩子都知道的。
韩景辰耐不住儿子的哭声,道:“嚎什么,上学时给你,再嚎学也不让你上。”
等儿子止住哭声,镇政府的喇叭也跟着住了。韩景辰虽听了个头,却能猜出广播里说些什么,无非是去年的那一套,这些赵家有还会重复的。
果然,镇政府的喇叭住了没五分钟,赵家有就喊了起来:
“各组组长,马上到村委会来,马上到村委会来。”
听到喊声,韩景辰将手中的条子交给儿子,出了大门。
赵家有脱了夹克,换一个月白色的衬衣坐在炕上,看看都到齐了说:“东进,景辰,文礼,有宗你们听到了没有?刚才镇上的广播说了,三天后必须将烟苗栽上,你们回去安排好。”
“三天后,还早着呢。”周文礼道。
“什么还早!你当是我说的三天后,上次马镇长就说了,这不仅是一个指标的问题,还是一项政治任务,它关系到全县优质黄烟示范区的问题。出了问题你我都负不起责任,马镇长也负不起责任。马镇长说要把这件事提到一个全新的角度去认识,就像当年搞大寨田一样,决不让一村一户完不成计划,强调把黄烟种植和计划生育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
“去年柳沟村就没有完成计划,人家反倒赚了便宜。”马有宗小声嘟囔。
“什么便宜!刘副镇长说今年柳沟村除了将去年的任务补齐,再加种五十亩。镇政府是好糊弄的?”
“大叔,水怎么办?”韩景辰道。村里就一口老水井,全村人靠他吃水种粮,三百亩烟在三天栽上,显然指望不上这口老井。
“到别村借台抽水机,有三四天功夫也就够了,东进,这事还是你去,别的人指望不上。”赵家有道。
“爷爷,回回空着手我不好开口。”东进道。
“不是你亲戚吗?”赵家有问,“怎么还这样?”
李东进一时无法开口。
“你们几个多吃点苦,先催着把公路变得栽上,别的稍往后拖拖,估计问题不大。”
等马有宗几个散去,韩景辰涨红了脸:
“大叔,有五十块钱吗?”
人们往往怀着一种奇特的心态,那就是当只有一个人去做某一件事情时,另外的人会站在一边观望,抱着一种对方随时会出现意外和不幸的希冀,自己做一个未卜先知的先哲,但当第二第三人去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便再也沉不住气,急急得加入进去,做他原来想象中的傻子。等到最后真成了傻子,也不会认为自己太蠢,因为他自己事先已经想到这个结局,只是在受人左右而已,或者说多数人已经这样做了,未必他们就全是傻子,相反他会怀疑站在旁边观望的最后几个人哪根神经有问题,不然怎么会就他几个人站在那里。
当周文礼一个人推水移栽烟苗时,赵家村的人都盼着镇政府会有新的指示,暗暗的希望镇政府的喇叭响起,那时他周文礼的力气就会白费。等到镇政府的喇叭一遍遍地响起时,却依旧在重复着前几日的通知,这些人才沉不住气,呼啦啦得挑了水桶推起车子,去挑水、抢水,栽种自己那几亩并没有几分把握的黄烟。
整个栽烟的场面就像生产队时的样子,有些轰轰烈烈。在这种氛围下人们少的是忧虑与寂寞,谁都不去关心今后的烤烟是怎么个卖法,只觉得这种热闹的场面有十几年没见过了。赵家有也夹杂在这栽烟大军中,望着赵家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找回了多年的感动,他甚至有些感激镇政府的决策,此刻他真希望镇政府的喇叭永远响着。
直到这聚集的人群渐渐散去,赵家有才发现公路南侧的一块地亮着白茬。自从承包后,大块大块的田地在被零零碎碎的划给了各家,他已记不清地是谁家的,放在从前哪块地的名字他叫不上来?闭上眼睛也知道每块地里种的是什么,现在他懒得去想懒得去问了。不过今天的事情他还是必须去问的,赵家有问了几位组长,才知道是一组组长周文礼名下的,问问周文礼,他也说不上赵家禄为什么没动。赵家有知道赵家禄的脾气一向是随和的,也从未给村上惹过什么,他想自己的这位远房兄弟是不是病了?作为大哥的他是该去望望的,这烟都在了四五天了,镇上真下来人检查……,赵家有觉得胸中有一团乱麻堵着,如果不是赵家禄,他的心情会舒畅很多。
赵家有推开赵家禄家的大门,见金来正在天井里站着。
“金来,怎么没去上学,你爷呢?”
金来春节后到八中复读了个把月,就退了回来,一直在家呆着,为这赵家禄和他吵了几架,终也没能让儿子再跨进学校的大门。金来见村长来了,道:
“叔,你来了,我爸赶集去了。”
“什么时候顾得上赶集?等你爷回来,赶紧让他把那几亩烟种上,就剩你家了。”赵家有见侄子不提上学的事,心里知道他不再复读了,不禁有一丝丝的凉意。
“叔,那地不是承包的吗。”金来道。
“承包和不承包的与种烟有什么关系。”赵家有拿出作叔的辈份和当村长的身份,训斥这位侄子和新的属民,心想这金来书没读好,呆子气倒学了不少。
“那可不一样,承包了种什么东西自己说了算。”金来可不把赵家有看作叔叔辈上的,至于村长充其量就是个最低级的干部,和学校的班主任差不多。
“承包了就没有管辖了,那不都自由了?你种茄子他种西瓜的,这地不成了癞痢头!”
“本来嘛,承包就是为了发挥各家各户的积极性。”金来的语气硬了许多。
“别和你叔讲大道理,叔没读你那些书,可大道理却比你知道得多。”
“既然将地分到各家各户的名下,就是为了自己说了算,不然还分下来干什么!”金来争论道。
“金来,这是镇上分下来的,不是你我说了算。”赵家有不想和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理论。
“镇上这么说镇上不对。”金来理直气壮地说着。
“你的意思是叔也说得不对了?”赵家有有些火了。
“我没这么说。”金来辩解道。
“你没这么说就叫你爷把烟种上!”
“中央明明限制黄烟种植规模,可这里还是土政策,搞强制性的,都是当官的多管闲事。”金来小声道。
“金来,你这是什么话,你说你叔多管闲事,好好好,我跟你说不上话,你找你爷来。”“我爸也要听我的意见,我也是家中的一员。”金来用力支撑着最后一道防线。
“金来,看你张狂的,我你不放在眼里不要紧,连你爷也不放在眼里,还有没有点辈分,你就学了这么点能耐?全村人有谁喊他爷是爸的?这是城里人喊的,你不嫌寒碜?复读了两年多,灰溜溜的下来,倒长了不少本事?你什么都明白,书怎么没读好?”赵家有觉得是该树立自己权威的时候。
金来是憋着劲要和村长理论一番的。周围的村子和自己村条件差不多,可这几年或多或少的有些差距了。他觉得自己的村子之所以这样贫穷,有一大部分原因就出在这位叔叔村长身上。他已想好了如何改变赵家村的面貌,甚至有了一个宏伟计划,几年以后他做了村长……,当然这一切必须从赵家有身上开始。可赵家有的一席话几乎彻底将他摧垮,在学校的那种自卑感又从他的心底涌了出来。
赵家有觉得自己的话委实重了些,想金来心里一定够委屈的,自己该给他留些面子的。
“金来,农村的事哪像你想的那样简单,难道我不知道这些都是做样子给别人看的?”
金来为种黄烟的事又和父亲吵了一架,甚至闹着和他分家。在邻居的劝解下,他最终向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父亲认了输,想想自己从学校退下来就是为把父亲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不再为生计操心,让父亲过上舒心的日子,看看父亲被自己起的老脸干黄,他又可怜起自己的父亲来,再说今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金来忍住了。
当赵家禄来到自家南屋的时候,赵家有正躺在炕上睡觉。他早已把和侄子吵架的事忘了,要事事记在心上,他赵家有早被气死了,毕竟金来是自己的侄子,又不懂人情世事,加上这强行种烟从情理上确实说不过去,赵家又从心底里原谅了自己的侄子。当赵家禄跟自己提起吵架的事时,他反而劝起了赵家禄,甚至还说起了让他金来继续复读的事。对金来的长辈来说,这已经是道歉的话了。
三天后,赵家禄的烟还是栽上了,至于韩景辰的就更不用说了,虽然烟垄小些,因离
公路较远,好像并未影响刘副镇长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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