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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是水的故乡,河流众多,星罗棋布,沱江就是其中的一条小河。它北连长江,南入洞庭,千百年来一直默默流过容城这个古老的县城,养育着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的人们。
初夏的江南,早晨的地面笼罩着一层稀薄的晨雾,如腾腾热气般弥漫在空气中,围绕在田野上。草地里、禾苗上滚动着晶莹剔透的露珠,显得更加碧绿青翠。初升的阳光透过雾霭照射在露珠上,晶亮发光,似一粒粒耀眼的珍珠散落了一地。
这时,村口突然出现了两个陌生的身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好似从雾气中悄悄降临,正慢慢地朝村里走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健壮的汉子,戴着一顶旧草帽,穿着一件灰白的背心,露着那结实、黝黑的肩膀。肩膀上挑着一副不轻不重的担子,担子的一头挂着用来补鞋的工具,另一头是两人简单的行李。生活的全部,就在他这副上下颠簸的担子上摇晃着。他边走边用手扶着肩上这根光滑硬韧的桑木扁担,用力地支撑担子的平衡。
这两人是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姓姚。
汉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回头不见小孩跟上,便放下担子,把扁担往上面一架,随即一屁股坐在扁担上,然后悠闲地卷上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用那汗津津的手掏出洋火,使劲一划,洋火便“扑哧”一声燃了起来。微弱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着,汉子忙用双手捧住这星星之火“吧嗒、吧嗒”地点燃了烟卷,边吸边等后面的小孩。
这小孩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长得聪明伶俐、十分乖巧,正在茂盛的草丛中抓蝴蝶。可能是他觉得这儿的景色太美了,收不住好奇的双眼和贪玩的童心,不知不觉便追赶起翩翩起舞的蝴蝶来。在眼花缭乱的蝶群中玩得正起劲时,他猛然发现父亲在前边等他,心里清醒过来,顾不上那些挑逗他、引诱他的蝶儿,朝父亲跑过去。
“爹,你累了吧,喝点水啵?”小孩把身上一个绿色褪尽的军用水壶递向父亲。
“龙伢,你自己喝,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赶路,先到这个村里转转。”
汉子把剩下的一截烟卷掐灭了,放在烟袋里,挑起担子起步了。
父子俩在渐渐高升的朝阳下进了村。
这时,村子里已经热闹起来,到处是炊烟袅袅、鸡鸣狗吠,还有绿树成荫、鸟语花香。大人们已忙活起来,一天的劳动开始了。孩子们也前前后后背着书包,三个一群,两个一伙地上学了。女孩子们唱着“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男孩子则一个接一个地滚着铁环,你追我赶地跑着。
汉子看了看儿子,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从身边过去的学童,心头不禁一颤,泪水浸润了眼角。这时的儿子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愿望在沸腾着、翻转着,他想也背着书包上学去!可他幼小的心灵却明白生活的艰辛和漂泊,没有向父亲提出上学这个看似平常而实际困难的要求,但他还是忍不住用充满企求的目光望了一下父亲,看着父亲挑着担子,不停地吆喝着“补鞋……”
他们刚走过几户人家,就听得身后有人喊“师傅等一下,我有鞋要补。”汉子把担子放在一棵大树底下,将补鞋的工具摆好,又把刚才没抽完的烟拿出来点燃,等着今天第一位顾客的到来。
顾客来了,是一位衣着朴素、三十来岁的妇女,她中等的身材、端庄的容貌,气喘吁吁地跑着来的,手里提着一袋子要补的旧鞋,脸上流露着喜悦而焦急的神情,生怕补鞋师傅走了似的。看到补鞋师傅还在,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女人身后还跟着三个孩子,清一色的女孩,最大的那个年龄也在七八岁上下,长得水灵秀气,惹人喜爱。只是衣着旧了点,但也整齐干净。她们都端着饭碗,远远的、怯生生地看着两个远方来客。
因为要补的鞋子太多,女人回屋了,等鞋补好了再来取。小女孩跟着回了,也不见她们去上学。姚梦龙坐在树底下,无所事事地看着父亲手脚灵活地补着那些本该扔掉的烂鞋子,他还没有看见父亲补过这么旧的鞋子。但父亲却依然十分耐心地补着,而且比以前还要过细,也许大家都是穷人,同病相怜吧。望着望着,便有些发呆,不知不觉就睡意涌了上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很快梦见了妈妈,妈妈在对他笑。他梦见自己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后和村里的小伙伴们玩游戏、捉迷藏,过着幸福快乐的童年。他还梦见刚才那个和自己一样大小的女孩,端着一碗饭,站在自己面前……
“龙伢,还不谢谢人家!”睡梦中,他听到父亲在叫他,猛地惊醒过来。睁眼一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用手揉揉眼睛,还是一样,和梦中的一样。女孩把饭递给他,转身就回去了。他迷糊地看着饭碗,里面有大半碗饭,还有一些豆豉、榨菜皮和腌黄瓜。他搞不清为什么只几下子就吃了个精光,之后,那女孩又端来一碗水,默默地望着他,想开口又不敢的样子。他接过水,喝了两口,放在父亲身边,然后把饭碗还给女孩。
“我叫姚梦龙,你叫么子名字?”姚梦龙见女孩胆小,便主动开了口。
“我叫……许婷婷,妈妈叫我婷婷。”
“婷婷?真好听!是你妈给你起的吧?”
“是我爹爹起的……”婷婷突然不说话了。
“你怎么还不去上学?”姚梦龙问。
“我妈不让我去,爹爹死了,家里没钱……爹爹是人家害死的。”婷婷的眼角有泪水溢出,眼光里有一丝怨恨掠过,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姚梦龙也不吱声了,感觉很不舒服,好像有人用针在他身上扎了几下,好痛。他说不出什么原因,也根本就没去想。婷婷也不知想什么,两个人都沉默着。但他们也许感受到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样的无奈。
姚梦龙拿出一支竹笛,吹起了一首《妈妈的吻》,“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这笛是父亲给他做的,他每天都要拿出来吹一吹。由于没人教,他只会吹这首歌,也只爱吹这首歌。每次吹的时候,他都会动情地想起自己的妈妈。在笛声中,姚梦龙和许婷婷就变成了好朋友,在一起开心地玩耍起来。
快乐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姚梦龙突然听到父亲说“大嫂,补完了。”这时,婷婷的母亲走了过来,用一双深藏忧郁而又富于热情的眼睛看了看姚梦龙父子,开口说道“师傅,谢谢了,多少钱?”
“不用了,再给碗吃的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忙乎了一大早,工钱还是要给的。”说完又回屋了。
很快,女人就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左手还提着一个剩有二两白干的酒瓶,急急地走了过来。
“家里没什么好吃的,这里是上次请人犁田时喝剩的一点酒。本想请你们进屋坐坐,我怕有人说闲话。”她满脸无奈地说着,从兜里拿出一块花格手帕,小心地打开之后,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角票和分票。
“我还有点散钱,将就着吧。”女人不好意思地说。
“算了算了,你太客气了,吃了你这么多,就算我帮忙也是应该的。”汉子大手一挥,急忙说道。两人都固执地坚持着,结果谁都没有说服谁,最后两人对望了一下,干脆都不出声了,就连躲在大树上竭力嘶叫的蝉儿也突然停止了长鸣,空气顿时凝固了,让人透不过气来,只感觉炎热的夏天千真万确地来临了……
汉子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抹了一下嘴巴和脸上的汗水,然后动作麻利地卷好一根喇叭烟,借着酒意使劲地吸了起来。女人收拾好碗筷,提着已补好的鞋子,转身进屋去了。
汉子吸完了烟,抬头望了望天,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他迅速地整理好担子,叫了声儿子,准备着上路。姚梦龙正和许婷婷玩得有趣呢,听得父亲的叫声,也停了下来向婷婷告别,接着像影子一样紧紧跟在汉子屁股后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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