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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悲歌(色与欲的死亡艺术)

作者: 苏成明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九章 冬天里的日子3

  好不容易,石洋同王笑梅分手后第一次在成都见了面;但是,对于现在的王笑梅来讲,既然自己已经走在了阳光当中,并对她们的过去认定为一桩罪孽,且早已恨之入骨,所以,她当然会对他们的过去和现在分得很清楚。——可是,精神上的遗忘和智力上的记忆往往又总是同时存在的,她甚至知道在自己的背后总会存在着黑暗的阴影;但是她相信,随着每一次的夜晚降临过后,它一定会退走,而决不会漫延。现在她就带着这种女性特有的隐瞒实情的本能,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并在和石洋的交谈中很快岔开了话题。临到和石洋分手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而对于现在的石洋来讲,由于自己的住房早已在前一阵就让王笑梅给租了出去,这样,就使他在这个本来该属于自己的城市没了去处,无奈之下,他只好独自默默的搭上了城里的4路公交车。公交车沿着他早已熟悉,且又陌生了的这儿那儿穿过了一环,二环和三环,最后才到了设在城外的茶店子长途汽车站。起先他还在车上的时候心里在这样为自己设想,——如果没了回都江堰的班车,自己干脆就在就近找家旅店凑合一晚上得了,只要便宜就行。到了那儿后石洋才发现,虽然站里的班车早没了,外面却还停了好几辆客车。石洋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加班的还是打野的,也不知道他们是合法还是不合法的,到是见每辆车的车主们全都带上几个人在那儿扯着喉咙直吼:“都江堰!都江堰!十元高速!……”

  石洋回到都江堰本打算上他二姐那里,却因为夜已经深了,又因为心头实在烦乱,便郁闷的沿了城边的路,怀着对王笑梅分手后的那种惆怅,并把它转换成一种抑闷的激情和力量,这种激情和力量仿佛使他获得了非同寻常的体力,促使他踩着快步往白沙那个武烂眼的土窑子一路去了,这一路上,王笑梅对他们过去的那种很不真实的辩解一直都在搅动作黑暗,同时还搅动作他起伏不定的、愁绪满腹的心,忽儿使他感觉到王笑梅并没有离开他,像过去那样,只需要他往回走上一小段,搀她一把就行了,他甚至感觉到他现在就和她过去刚开始时那样的走在一起,并仿佛他一手搂了她迷人的身躯,一手抚了她柔润光洁的秀发,还能在空气中嗅到她呼出的气息与温馨的,以一种令他自己都吃惊的,不知疲倦的活力克服了路途上的困难,渐渐地走进了白沙街上,这时候他发现,出现在他眼前的各种各样熟悉的事物尽管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旧模样,可是在他的眼里又仿佛一切都变了;然而事实是一切都没有变,街上的一大片破烂的房子也并没有因为他十多个小时的离去而突然趴下,就连他记忆中的那几条趴在地上的老狗都还在他离开时的老地方汪汪的叫。街上的一切非常熟悉的人类生活环境,看上去也仍然没有异样的变化,当他从乡政府的大门边经过的时候,一种与此相同的感觉更强有力地袭上他的心头;整个乡政府的外观即显得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熟悉;对面旮旯头的派出所该说还在那里,却还是永远都瞧不真切,以至使他如在梦一般的两种想法之间摆动。

  石洋就怀着这样的心情,一路到了武烂眼的土窑子。

  石洋的同一种感觉,被同一个女人用另一种方式表达了出来,这个人就是王婆娘——小静。小静爱男人,特别爱长得帅气的男人。这个人的怪癖拿石洋的话来说就是精神失了常的,能让所有男人为她发疯的疯婆娘。石洋现在同她已经熟悉了,熟悉得石洋常常在心里为她惋惜和隐隐作痛。

  起先,他一直搞不明白这些女人为啥会这样,特别是像小静这样不管是从外表还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气息,都让石洋深感疑惑;有时候他以为她们是因为好吃懒惰,是自干坠落,是出自对许多许多男人的那种好奇;或由于为了满足自身的,更大胆的性的需求。——当然,她们当中确也有这样的女人;但是,经过石洋和她们更多的接触后,他发现她们当中的大多数却不是这样的。——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在处于长时间的不断受到被伤害、被蹂躏、被侮辱、被滥用,在不正当的、罪恶的激情的折磨之后,——抑或是由于被自己的男人轻慢,或无人问津而背负着倔强心灵的压力的时候,她们的心里必然会一边在为自己寻找答案的同时,一边采取或慢慢地步入使她们更不幸的深渊。应该说,她们起先都不是这样希望的,只渴望从别的男人那里得到一点起码的尊重;可是,当她们对这些都做出了努力,却又感觉到彻底无望过后,——也就是说,当一个女人对一切都了然于心后,想要做出任何违背常理的事情都变成了小事一桩,小菜一碟了。总之,对她们来说,一次吃亏,永世倒霉,这就是规则。

  “啊呀!石哥!你——终于——回来球罗嗦!”小静正坐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大大咧咧地聊着什么,突然瞧见石洋从门外走进来就表现得异常激动。她说:“就你一个人回来啊?王笑梅呢?——我说嘛!哎!算球罗!算球罗!我早就劝过你!怎么样?……”

  “球哦!石哥来了就是不一样!静婆娘!你她妈的还坐在老子的大腿上!咋就敢当老子的面偷人哪!……”

  “哎呀!球哦!老公!等一下嘛!别个石哥刚失啦恋嘛!”

  “狗日的!哪个是你老公哟!你她妈的刚把老子强奸呐!——我给你说,老子今天是为了你才失哩身哩!老子回去要是发现流荡滴水哩!再拿给我婆娘发现喽哈!——我给你说!我们两口子!还有我那龟儿子哩杂种不一起来捶死你!才怪!……”

  “石哥!——哎呀!你到底管不管嘛?你就看倒他们欺负我哟?”小静带着颤悠悠、娇嗲嗲的声音,撒娇的将身子挪过来一屁股坐在石洋的腿上。

  石洋身上汗糊糊,腿上颤微微地刚坐下来,经小静的屁股这么一坐,腿就有些发软,却也不便把她推开的用手搂了她的身体,气喘吁吁的一边往昏暗的灯光下瞧,一边找词的对旁边的王小龙说:“王烂龙!查清楚了没有哦?这几天街上究竟又开了几家土窑子!又添了好多个婆娘哦?——嘿嘿!我看啊!你这个白沙街上的‘011’!搞不好也该下课喽哟!——哦!妈的哟!小静!你干脆还是坐过去!他要帅些!他要吃醋哩!一会他要打我哩!……”石洋气喘吁吁的说到后面,忍不住笑了。

  “他帅!他蟋蟀的蟀!他妈哩成天尽欺负我!尽整老子!”小静一边说,一边用劲的将石洋的头捂在自己胸前亲过一下,跟着回过头来对众人高喊着说:“不要闹哪!”小静喊过一声,看看没人理她,就抱怨的说过一声:“球哦!”跟着就用那种发了情的语气狂呼说:“不要闹哪!听我说嘛!——我要结婚!我今天晚上就要结婚,”随后就把声音放得极低的,用那种撒娇的语气对石洋说:“当然是和你罗噻!……”

  “对哩哈!——等下!——等你们上了床!我们都来给你们狗日哩当证婚人哈!……”

  “要得哈!石哥!你说呢?要得不?——哎呀!日妈哩!吞吞吐吐哩!啥子执照不执照哩嘛?先开了张再说嘛!哈哈哈!……”

  石洋同她们喳闹一阵,忽然听小静这么一说,心里陡的又想起了王笑梅,心很快沉了下来。稍许,他对小静认真的说:“哦,小静,陪我到河边上去转一圈要得不?”

  “对嘛!只不过下边黑黢黢哩!要慢点!……”

  小静称得上是这儿许多家土窑子当中最漂亮的了,又因为石洋打心眼里同情她和她们,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讲,她和这里的小姐都还认他这个当哥的,他也尊重她们,刚才那样的玩笑,石洋在山庄和这儿早听得多,也见得多了,只是很少和她们掺合,像今天这样,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却也是很少的,而小静呢,她是仗着自己在别的小姐当中有外表上的优势,才有那个胆偶尔在石洋的跟前放肆;说是放肆,其实她是从心眼里喜欢石洋;石洋呢,对她多少也有点感觉;——因为,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不沾腥的男人;可是石洋现在不会这样做,因为他现在还没有完全从王笑梅的阴影中解脱出来;还因为他本来就不适合这样的风月场合,要不然,他咋会和王笑梅一染就这么多年,且还连家庭也给染没了?

  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用这儿和现在石洋在山上的情况作比较也是同一个理,即当一个人在社会中处于任何突出的位置,而这个位置又无碍于其它个人的利益和便利时,在人们心里最终会形成一种对他的普遍的好感。小静和老武,也包括常到这里来的那些熟悉石洋的人在内,虽然石洋没有给她们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可是,凭石洋厚道的为人,也凭着他背后那些复杂的社会背景,知道点他的人,还是会给他些面子的。这时候的情况就是这样,除非别的什么东西在起作用,否则,对他而言;——比如辜缘和单良红他们;曾老五他们;也包括到这里来的一些生性暴戾的人也一样,——就像爱总要比恨来得容易些,因为这是人的天性中的一个长处;当然,也需要经过一个渐进的,悄无声息的缓慢过程;只要在这个转变过程中不被,或不出现对立的感情刺激所阻断;而小静现在对石洋的这种感情也和这点非常近似,只是石洋除了以上所谈到的那些,还清楚一个十分简单的道理,那就是对于小静这样的人说的话都算数,猪都可以上树,因为对这儿的人而言,只要你有钱,和谁都有缘。在这样的情形下,石洋当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现在石洋叫她出来,虽然不能说对她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却又好像真没别的意思,竟是由于心里愁闷,想随便找个人出来陪他聊聊。小静愿意陪他出来,除了对他的品格有好感外,同样也包括我们上面所提到的这些。总之,包括老武在内,都还愿给他张溥面。

  石洋同小静沿着河床中静躺着的,干渴的乱石一路走去。——大概是由于石洋的心绪影响了她的心绪,于是,他们只是不言不语的、一前一后的、悄无声息的朝前走,仿佛一对闹着别扭的恋人要竭力将自己苦闷的柔情掺和到冰冷的河水当中,并各自都在不住地向它们述说着自己的哀思和惆怅,而事实是它们哪会领会他们的思想呢?反过来它们还一个劲的向他们诉说着它们自己的,无人能够听得懂的自己的哀恸,抑或是对即将要在这个阴沉而又干渴的河床之中发生的事情发出预言般的悲叹。

  她们就在寒冷的星光下这样走过一阵,却由于缺少,或根本就没有共同的目标,彼此间反倒觉得尴尬了。后来当两个人都发现这样太无意思的时候才发现不对劲,于是她们才终于相互瞧上一眼,又淡淡地对视着笑过一下,沿着刚才的路,闪闪跌跌地顺着江心流淌的水的边儿往回走。从这儿看过去,夜色中,五烂眼的土窑子里闪着一星微弱的光。

  要不是石洋身背重负,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他的心一定会朝小静的身上弯过去。小静同样也心潮起伏,——她又何常不想呢?可是他们注定要在这样的,道不明的重负下蹒跚而行,受到阻挠;否则,她一定会取带王笑梅,并有可能让他们忘掉彼此的过去,一道攀登她们新的圣洁的爱的高峰。眼下,他们怀揣各自的重负,使他们始终与最低级的人处在同一高度;而他们却是具有灵性,其声音连苍天都会作答!但就是这个重负始终使他们与有罪的人产生如此密切的交往。因此,她的心和他的心才一起跳动,将痛苦容纳到各自的心田。“唉!”小静无声地跟在石洋的身后,心里却在痛苦的哀叹:“假如不是在这儿,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认识他,该有多好!”

  可是,时间在流逝,武烂眼的土窑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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