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打了白骨精三次
1
一连串不祥的预感涌到我的脑子里,凡人习惯把易于联系的两个事实连到一起充作因果,对佛来说那不专业。事实上,因与果间关系的确立和它们表面上的关联性是无关的,至于我是怎么联系它们的,我不作具体解释,事情就是这样。我煞有介事地向同伴宣布,有事要发生了。
悟能道:“这次又是什么呢?我的哥,是因为橡树的叶子为绿色,还是因为你的尿呈黄色,抑或是风声略显性感?”他的语气中不乏嫉妒还有猜疑和恐惧等等之类。
你看,悟能弟弟胸前的毛无论如何都是弯弯曲曲的,无非是有妖怪了吧?“
悟净师弟也打破了保持了一路的沉默,他的声音像用刀子在浴缸上刮出来一样:“师兄,我不清楚,莫非二师兄胸前的毛从前一直是直挺的?”
“我倒认为总是弯曲的。”师父张口发言了,那神情一定是在等我回答,但却装作不是,但装地不像,不信看他的瞳孔,不协调地扩张着。
猪弟弟一定是处于不满中,他对我嗥叫,音量却像西凉女王的领口一样低,你能想象吗?“因为弯曲,所以有妖怪,对吧?”
“对”,这答案未免失望于师父,于是我加了一句:“世事总是如此诡异啊!”
“便是什么妖魔鬼怪都挡不住我西行的步伐。”师父无视在风中飘扬的师弟的胸毛,凛然说。
这段对话以师父的豪言结束。
“圣僧”,女人的声音从树林里飘出来,四个和尚不觉被震了一下。
路边的树丛里移出一副村姑,身披一袭简单素白的绸衣,以粉色缠带束腰,头扎黑色长花边饰带,手挽一竹篮,脚踏殷红绣花鞋,步伐飘忽不定,浑身透着不可捉摸的气息,走路弱不禁风的姿态让人很难不动侧隐之心。唉!此刻我带着用某个词的强烈冲动描述她:她的衣服简直不是穿在身上,而是照耀在身上,还有什么能比阳光更能如此完美地迎合身体的线条?
我不禁一声一声惨笑:“妖怪的品位要高出凡人恐怕。”
不识时务的八戒像一阵风一样凑近过去。
“雷音寺往哪边走啊姑娘?”
“西”,她开口说话时我就能感到脊背上的一股冷气。
“听说附近有妖精,你怎么能独自一人在这里呢?”
“你那位长毛的同伴,我想同他说说话,转告一下好吗?”
他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楚,我在暗想,二弟确实长得不明白了点,每次搭讪不成反伤自尊,也不容易。
师弟悻悻回来对我说,你都听到了吧?要你过去呢。
“我去一去,你好生保着师父,可别让生人掳了去。”
我径直朝村姑走去,她在我眼前分明是具骷髅。
下面是我与白骨精的对话。
“若是所有人死后都腐烂成精那可遭透了,会不会呢?”
“大哥说什么呢,你们一定饿了吧?”
我看了一眼她的篮子,发出感慨。
“这年头虫虫装作咸菜,石头装作馍头,你法术不精看看”咸菜“正往上爬哪。”
想必面前应是一张紧张而美丽的脸,但我无法从骷髅里窥出任何表情。
“我家就在附近,去那里吧,我有些话儿对你说。”
于是我暂别了师父,随女子走开了。路边的树像隧道一样向中间压下来,没风,没光,有鸟叫,往前走,亮了,有水声。后面是座房子,简陋之极,像坟墓,那么前面的照壁想必是墓碑了。我随她入了。
“近来患了关节炎,骨头钻心地疼”,那副村姑嘤嘤作响,在场的鬼都能辨出这分明是怨妇的声音呵。
我暗笑一具死人骨头哪来的心。
“老待在地底下,难免落什么病根。”我这句话不失讽刺,自觉很满意。
“你大可不必用这们的语气跟我说话。”淡淡地她说。
惨白的唇自然呼出的气吹着发稍在动,她缓缓坐下来,左手向下滑向自己的膝。
“你没有经历过死亡。”
“哦?”
“你有没有试过把右手食指与拇指合在一起,在耳边互相摩擦的声音。”
“想必没有。”
“死亡就是那种声音。”她嘿嘿的阴笑,发尖落到唇边,伸出一条舌头,把头发舔进嘴里吮起来。
2
“五百年在山下不洗澡不刷牙不好过吧?”
“最可怕的却是肌肉萎缩。”我不自觉地聊上了。
“那大小便排哪里呢?”
“不准问这个问题”,我瞬时感到万分苦恼,禁止自己回想。
她则作出无所谓的样子。
停了一会儿,她从容理理头发,嘴又动起来。
“你知道吗?我曾幻想自己是一架飞机,宁愿坠毁在你伟岸的胸膛。”
“这是诗”,我第一反应如此,随口说出来。
她没有理会我,蹬蹬腿,继续诵下去。
“我曾幻想自己是只苍鹰,嗡,嗡嗡,被你拍死,让那散落的羽毛在你眼前飘落。”
这里不太对我想。
“多少个迷离的夜,我伴着孤独入睡,被寂寞惊醒,梦魇在追杀。
她揩去鼻涕继续下去。
“有烟吗?”
“没。”
“如果”,她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我有点紧张,后面的忘了。”
“没关系,那就不用背了吧。”我说着说着杀她的心也渐渐有了。
然而她却消失了,怕是中了调虎离山计,我顺着原路往回赶,脑里想着她刚才说的话,心里不大明白。柏拉图说,At the touch of love everyone become a poet.
嗯。
回去时,白骨精正携师父离开,我不容分说,一棒子下去,她就倒在地上了,脑壳陷进去,浆咕咕往外涌,出来些灰白与红色的脑。
师父惊得哭了。
而她在地上翻着眼皮吐出一个字“疼!”。
这当然不会让师父听到。
师父提马过来对我说:
“为师叫你帮助这个弱女子,人家给我们送了吃食,你本起码要说个谢字吧?那姑娘并未介意。假如你稍有点人性,应如何反躬自责,激发一点天良?”师父坚定地把怒容抛给我,“然而你竟将她虐杀了!”
我感到无地自容,面对如此义正词严的谴责,我只喏喏说了句“她妖”,生怕破坏了这正义的气氛。
师父曰:“悟空,你说说那姑娘从那个角度看上去像妖啊?”
师父收起愤怒,我收起不爽,沙师弟收起行李,四人朝西走开了。
一幢小房子霸道地挡在路中间,拄着拐出来一位颤巍巍的老太婆,边颤边跟师父说了女儿出去好久没回来,担心野兽之类的话。
“且住”我说,“令爱多大?”
“年方十八。”
“您呢?”
“老朽八十了。”
“您生产时已七十二了,我且问这如何操作得了?”
“圣僧,你教的徒弟就是这样跟老者说话的?”
师父赧着脸说不出话,二弟厚道,说:“我大哥失手打死了您女儿,他不是故意的,就挖耳朵那位,他真不是故意的啊。”
老太婆听得,赶紧失去理智,扔了杖,猫着腰顶过来:“我跟你拼了啊!”
我懒得等她过来,从耳朵里掏出棒,纵身一跳,居高临下站在了山头上,露出我獠牙。
“老婆婆您看棒”,一棒下去,老太婆顶着不成形的脑袋,幽怨地看着我,眼球夺眶而出,久久才哗啦啦倒地。
师父兀的跳起,指着我鼻子叫:“呀!悟空!”
转而跪地,仰天长叹:“宽恕他吧,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随即低头咕咕念起紧箍咒来。
随之而来的是头痛欲裂的感觉,我三步并作五步冲上前去,一把揪住那和尚的僧袍,对他说,“我着实想把您打死,那老婆子分明是妖,您若不相信老孙,俺这就告辞,恕弟子不与您西行。”
二位师弟急了,跳将起来:“万万不可,大哥,我二人之力保不得师父啊。”
师父闭口不语,我去意被劝免,暂收起怒气,向西而行。
小鸟在前面带路,风儿吹向我们。
迎面扛着锄走来一个老汉,正好一个family,凑齐了我想。
我很负责地提醒师父:走在前面的是妖,同一个白骨精变的。师父向我提出警告,“你要是再虐杀生灵,我便是念咒千遍也不解恨了。”
难办了。
老头依旧把老婆子在家等我回去,小姑娘上山去了的事说了一遍。师父愁于怎么把噩耗告诉老头间,老头指着师父背后道:“看那边圣僧”,师父傻儿似也地扭头,老头抡起锄头,我抡起棒,老头逃,我追,师父念咒,我停,老头又扑向师父,我追,师父又念咒,我索性一棒打死老头,师父仍旧叨叨个不停,我疼得欲仙欲死,一脚踹开师父,怒道:“俺老孙好生保你去西天,一路斩妖除魔,而你却只知念咒,你不识好歹枉为师。不干了不干了,八戒沙僧你们保着师父,俺走了。”
3
“苍天何在,我命在天,该死是大限到了,我便是被妖怪食去了又与你何关?收起你的哭丧棍,回去吧。”师父说。
我掉头给老头尸首扔下一句,“这招好生管用啊,老孙败了。”飞走了。
我走后,师父埋头咻咻,二位师弟收拾行李要起身,转眼狂风大作,飞砂走石,八戒沙僧莫名红着眼打将起来,地上的老头变回女子人形,像公路收费站的拦截杆一样直直立起。“僧哥,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我母亲八十,我十八,母亲生我时分明是六十二,那猴子如何算得是七十二?”
师父如梦初醒,口中念叨:“如此,这般。”
回家。
我扛着哭丧棍度在咸风吹着的东海边上,五百年前熟悉的味道扑鼻而来,我垂泪感叹之余,脑里两样东西挥之不去,一个是水帘洞口的枇杷树;另一个是猴孙们的牙齿,锯形牙齿。如果是我嘴馋了前面的还说得通,后面的我就想不明白了。两个的联系也一时不知所以然。
情景回到师父那里。
“姑娘怕是妖怪吧?”
“我觉得我错了。”
“你别自责了。”
白骨精柔柔地抓住师父的手,引进水盆里,洗起来,师父心如死灰,连女色都无力回避了。不多时,师父的右臂便白条条的了,他被全身捆起,放出右臂,摆在桌案上。
白骨精拿出准备好的刀,晃了晃说:“可能会疼点,忍忍啊。”
师父眨巴一下眼睛,扬起一张天真的脸:“多疼?”
“没关系,你闭起眼,想些别的事情”,妖女呵护地说:“想好的事情。”
“嗯”师父闭上眼睛。
那把小刀是双刃的,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曲率弯向一边,尖端极细,柄形状像剪刀的两个环,食指与中指恰好伸进去,拇指则伏在到面上。
一刻钟以后。
白骨精的工作已进行到一半了,唐僧右臂上一快巴掌大的方形皮已被剥下来晾在桌上了,表面凝的小血珠晶莹剔透,只剩卸肉工序了。
师父显得很暴躁,声嘶力竭地号叫:“你这荡妇的后代;你这乌龟的受精卵;你这,你这便宜的女子。”师父青筋暴跳,口吐鲜血,两眼圆睁,眼泪与口水齐流。
“快了快了,不哭,马上就好。”白骨精一边安抚,一边工作,不失耐心,纵使师父的臂随脏话喷出抖个不停,她像个搞艺术的一样,俯首雕琢,间或闭目仰头吸收空气中的灵感,手臂上的小刀跳着舞,深度一点点及里,前前后后割锯。白骨精不时伸手拂去溢出的鲜血,继续工作。
半时辰以后。
一块不大不小的肉冻摆在桌上了,师父此时仍在张嘴呼嚎。但显然其声带已拒绝震动了。
短短五百年时间就让我的孩儿们变成素食主义群体,他们的牙齿可以证明这一点,而如今我又可以像从前一样在山路上捉些过路的回来吃,吃剩的扒了皮腌起来过些天晒干。打理家事等自不在话下。
然而此时猪来了,他定是拉我回去的,师父被捉了也是十有八九的事了。他说明来意后我领他出了水帘洞,花果山如画。
我指着高处的石崖道:“你看,我可以满日就蹲在那里,看着太阳公公上山又下山。饿了吃果实,吃到胃下垂,渴了喝瀑布,喝到膀胱肌扩张。想找乐子了,看山脚下系在铁链上的那个人,本已耍猴为业,夜里点了篝火看他钻铁圈,你晚上留下来看一场如何?”
“我是来请你回去的师兄。”
“你让我离开这天堂般的地方,回去找那个花半生时间拖着碗拄着棍四处讨饭只为去西天取几卷破手纸智商只够念咒的和尚吗?”
“这里有很多误会,总逃避也不是办法吧?”
“啪”,我给了猪一耳光,“看看外面的旗子,我写那四个字是用来逃避的吗?”
“那便是自私。”
“啪”
猪一脸无辜的看着我,我转念一想,这句倒似乎不无道理,花果山的神奇给人以令人窒息的欲望,再说洞口的枇杷树肯定有问题,“这巴掌打错了,老孙也不怕承认被你说中了。”
八戒并未计较,我领了情,像吃早餐时听到警铃的消防员一样不得已离开了。
我赶到时,白骨精锅里的东西也七分熟了。我大喝一声:“啊也,老孙回来了,看棒!”
骨精没看,而是神速抓起肉吃下肚子。
之后慢慢转身,慢慢举起刀,慢慢放在自己脖子上,慢慢走过来。
“你来了。”
我又听到她的声音,晕乎乎的。她又说了,“我六年造一首诗,不期待你评价,你几次将我打死,我抱怨过半句吗?”
“装死的必要性。”
她哭起来:“我只想和你说说话,你知道吗?我在这山中半死不活两百年啊。”
“好联”,我说,“茹毛饮血半千载”,这是下联,横批交给你。“
“只是寂寞,想找个活着的说话罢了。”
两行泪淌下来。
“你知道死的感觉吗?”
“莫非是食指与中指摩擦的声音?”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死不了,那是两百年前的一只老虎,我和母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你遇到过老虎吧?”
“多年以前,是的。”
“可结果不一样,你能把它打死。”
“它们”,我发现我很贱,老插嘴。
“而我们娘儿俩被吃了,你知道吗?一只老虎是拉不断我四肢的,所以它用嚼,我是被嚼断的啊”她委屈得说道,“还有我那可怜的母亲,跟老虎拔河时气竭而亡啊!”
说道动情处胸脯急速起伏,一口气没上来,“噗”的一声喷出鼻涕。抽咽着她继续。
“我想念母亲时就变做她的模样,看水里的倒影,直到水里的母亲和岸上的我都哭成泪人。”
她双手掩面,从指缝里流出呜呜与叹气。
忽然起身,对我说“不劳你动手,我这就去死。”
她把自己的喉割断,倒在地上,化作一堆美丽的白骨。
我扶起师父。
“师父”
“悟空”
我们相拥。
“她死了吗?”师父问。
“没有,这孩子招层出不穷,难以招架啊,又装死了。”我没说谎,她一番话搞得我头皮麻麻,眼泪都要掉了。
我拾起一根白骨,用力一折,断了,骨头尖叫,我再拾一根,再折,断了,又尖叫,完事了一并扔进火灶,化了灰。
“把吃了我的肉还能被打死的事说出去吧悟空。”
“嗯”
“有关部门也不管管,都火葬了骨头怎么成精啊真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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