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旅途

　　火车发动，渐渐离开H市，在一片暮色中南下。我带着行李，还有一片凌乱的思绪，在第一个位置上看飞驰而过的暗影，偶尔划过一片灯光。时间也在这奔腾的车中不断向身后掠去。眼前的一转身，就再也望不到。还记得高中地理课上老师讲过，流过去的水经过蒸发 凝结 降落，十六年后会是另一个新生。而我，十六年后，也许再也无法想起此刻在这般车上的如此心情。

　　心似明镜，许多往事都会逐渐变成尘埃落在镜面上，一层覆盖另一层。久之边再也无法望到曾经透亮的心。

　　十几年前，这城市还有一中颓旧的气息，每有车经过便尘土飞扬。街道两旁有大片的石榴树，到中秋节前后会张出丁点大小的石榴，尝上去酸酸的。沿街还有许多的垂柳，初春早上，没有车，石榴花开，柳枝轻摇，也有一翻情趣。在这街道两旁住着许多城市里落魄的居民，或是刚从农村出来寻求财富的乡下人，这是边成了他们或更加落魄，或一飞而上的转折点。

　　若楠边在这时来到这里，穿着她的白色裙子，白色袜子以及凉鞋。头发挽成漂亮的发结。她还小，还未到明白一些事态的年龄。比如爸爸被许多人带走，然后自己便跟着妈妈离开那片大房子，住到这样的一间小屋子里面。窗外柳条飞扬，偶有尘土。她知道自己将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日子，没有牛奶和面包的日子。

　　午夜时分，火车上一片寂静。这趟十几个小时的行程虽与我们不算长，但也足以使一颗心疲惫。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对面的一个学生摸样的在不停地翻一本诗集。这并不是一个假期，我也不想再看到一个如我一般的坏学生，如我一样在大学开学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里边逃学去旅行。起身，到车厢口，点上一支烟。我开始迷恋这样一中让我眩晕的感觉。如果有一天没有了烟，我在想我该依靠何种东西来支撑疲惫的灵魂。清凉的正从缝隙中逃命似的涌入，吹散一片的烟幕，一片思绪。

　　在H市，有个与我有着相同爱好的女子，独立 坚强。此刻正坐在我的左手边，脸帖在车窗上，黑暗从她的眼睛里消失有出现。我们本就是注定要相遇的人。我初来到这所所谓的大学时，只是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行走，在不足十分钟的时间里我走遍了这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我的未来几年陷入一片绝望。军训，我把大把的时间躲进宿舍看小说，睡觉，偶尔翻墙出去上网，不停地抽烟。所以当军训结束的时候我理所当然地被辅导员喊进办公室，同时站在里面的就是我偶尔在网吧遇见此刻做在我身边的女子，眼神倔强。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刚懂事的孩子忘记一些东西。若楠已经不再喝牛奶吃面包。开始吃一些简单的食物，妈妈也换掉了那件经常穿的刺绣大衣，她们用粗糙的餐具，掉漆的柜子和睡在总是发出声音的床上。只是若楠依旧穿她喜欢的白色裙子。妈妈每天晚上抱着若楠睡觉，她的手开始因为生活而不再细腻，不停触抹若楠细嫩的肌肤。若楠一个人去上学，偶尔在路口摘一多鲜红的石榴花，她把它们放进口袋里，藏在书包里。手上残留淡淡的清香。一个人做这些简单的事，对于若楠已是一种足够的快乐。下午总会有很多小孩子在马路边踢足球，男孩 女孩围着一个足球一边跑一边哈哈大笑。若楠躲在房间里，悄悄听他们爽朗的笑声，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天边的白云慢慢飘过，看鸟偶尔划过这片属于自己的天空。有一次球从窗户飞了进来。只有若楠一个人在家，她总是一个人在家。她拿起来拍了一下碰到裙边 脏了 然后把它放到地上。这时响起了敲门声。一个男孩站在门边，满脸的灰尘混着汗粘在脸上。他看到若楠，他认识这个女孩是刚从别的学校转学到自己班的女生，一身白净的衣服。他说：“可以把球还给我吗”。若楠指指地上示意他自己去拿。在离开前他转过身：“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玩，我们可以一起去上学，我们可以做朋友”。他看着若楠，这个独自守着空屋子透过窗户看蓝天白云的女孩，脸上慢慢泛起笑容，纯洁仿佛初春早上盛开的石榴花。

　　有时候某一刻的记忆组以另人铭记一生，而有时即使用一生也无法寻回当时那一刻的感觉。我看着他的眼睛分明是一种不羁和倔强。这样的人不会沉迷于一些简单的事，心仿佛在进行一场旅行，恐怕自己也不知道何时会停下来。然而谁愿意去接近都未必不是一场伤害。从办公室出来，我转过身对她说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旅行。她看着我，然后在我递出的手机上拨出一个号码。手机里的声音是五月天的，里面有我喜欢的歌词：我就是我自己的神在我活的地方。她看我的眼神变的明亮，然后从我身边走过。

　　几天后，她突然打电话来说在火车站等我，我赶到时刚好赶上火车剪票。她拉着我跑上车。月色渐渐抚摩这城市，在这片灯火辉煌之上。火车响起刺耳的声音，她扬起手中的火车票，那是一个离这里很远的小县城，在那些小镇上有灰白的古建筑，青翠的石板路，清幽的小巷，平静的水面，宁静安逸的地方。车厢的灯关上，一闪而过的灯火中我看到她明亮的眼睛带着喜悦，带着倔强 还有执着。

　　许多年后翔依然记得那个午后，足球飞如窗户。他因此看到了一朵皎洁的石榴花盛开。那一刻他想让眼前的这朵花永远盛开。那年他七岁 她五岁。那一刻若楠的心里是温暖的，很久没有过的温暖。她听到我们可以做朋友，一句足以使她的一颗心不停温暖的话语。哪怕以后孤独的时候。

　　他们一起去上学，翔看到若楠将摘下的石榴花放到口袋里。他牵着她的手，她的手干燥 有点冰凉，残留着花的淡淡清香。在放学的时候，他会用她仅有的几角钱为她买路边的不算好的小吃，只是她永远都吃的那么香。然后他背着她回家，在他的背上她轻轻的打着瞌睡。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温暖而安全。她的头发垂下，刚好被风吹到他的脸边，有淡淡的花的清香。石榴花轻轻的飘落，在她垂下的头发上。

　　翔的父亲一直在外奔波，直到有一天他开着一辆黑色的车子载着翔的一家人在邻居羡慕的眼光中扬起一片灰尘。若楠躲在窗户后边，偷偷的看着那黑色的车子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尘埃里。她的眼泪落在翔送的白色裙子上，轻轻的，也许在心里留下一道伤痕。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微亮，我将烟熄灭。她将身上的外套还给我，轻轻晃了一下头，似乎想摔掉一身的疲惫。轻声道谢，然后提起简单的行李。我们都一样，最遥远的距离在心里，长途跋涉不需要过多的牵拌，需要的只是从疲惫中走出来看到目的地的快感，有时候语言无发表达情感的千万分之一。

　　清晨，我们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偶尔有自行车经过，没有飞扬的尘土，只是简简单单原始的机械声，鞋子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空气中的气息来自平静初醒的水面，来自古老的建筑，来自偶尔张出的小草。我们坐在路边的一家小店，品尝刚做出的糕点和刚磨好的豆浆，这些地道的农家早餐消除了一夜旅途的疲劳。她用相机拍下灰白的古屋，水边的小街道，雨水冲刷多遍的墙壁，以及那幽深的小巷。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的自在，就算偶尔划过的飞鸟也不曾留下一点痕迹。我们用彼此不同的方式记下此刻的心情。我或者她都只是这古镇的过客，当我们离去，在这空悠的巷子里再也寻找不到一点我曾来过的证明，又有谁会明白这雨巷困扰的寂寞心灵？这条我心里的雨巷。

　　高中毕业，若楠没有再继续读书，妈妈也并不勉强若楠的决定。她现在依然美丽因为早以被繁重的劳动压迫的没有继续的勇气，她也不再抱着若楠睡觉，用手去触抹若楠细嫩的肌肤。她现在陪着一个比她大一倍的男人，一个富有的男人，她早已忘记了曾经爱的誓言，所有的誓言都是打折的话，过去了谁也找不到。她很少见若楠，只是偶尔会寄过来一笔钱。若楠几乎没有朋友，这样一个自闭的人很少有人会喜欢。她每天躲在那间屋子里，看小说，写小说，然后寄给杂志社换取一笔不菲的稿费。她继承了妈妈所有美丽的优点，多了一点柔弱的苍白。只是她仍旧穿白色的棉布裙子，在人海中你能一眼看到那个美得让人心碎的女子。

　　翔现在在一所有名的大学读书，在一所有着美丽樱花的学校。自从那年离开那条破旧的街道后，他和若楠的联络边逐渐减少，他已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过那个曾经自己无意间给予希望的女孩子，现在也只是偶尔有过一次书信说一写无所谓的话。现在他的身边有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她有着很好的家底。每晚翔会送她回去女生宿舍，在宿舍楼下的那片樱花树下，他亲吻她的眼睛，说一写缠绵悱恻的话。

　　若楠一直都在怀念十几年前那个温暖的午后，那一句简单的话，即使是这十几年的孤独令她如一条在深海的寂寞的鱼，她依然温暖如初。她拿着最近的几笔稿费，去了这个在信封上印着美丽樱花的学校。翔依然送那个女子回宿舍，在宿舍楼下亲吻她的眼睛，然后说晚安。一阵风吹过，樱花飘落，他转过身在飘落的花雨中一袭白衣的女子正冲他微笑。他仿佛又看到十几年前那朵盛开的石榴花，只是此刻在樱花中显得如此耀眼。她走过来打招呼，声音颤抖却坚强，她说自己的小说出版刚好到这边做一场签售，他说恭喜。满是成熟的气息，再也看不到曾经的年少，她可以在放学的路上爬在他的背上睡觉，温暖而安全的感觉，似乎那个温暖的午后只是一场美梦，现在正逐渐醒来。她起身告辞来结束这场漫无目的的谈话，他站起身突然有一中失落，无法挽回。她转身，眼泪一下子涌出，心似镜子般破碎，十几年见的温暖，把脸贴在他脖子上的温暖一下子消失。

　　翔看着她颤抖的背影消失在樱花中，月光正轻洒下。茫然想起童年模糊的石榴花，只是此刻被樱花淹没。两天后他收到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条白色的小裙子，还有一朵枯萎的石榴花。他在书店看到她的小说《十年》，扉页写着“回忆曾陪着我的温暖十年”。

　　再一个十年，我们对面相逢走过，你还会认得我还记得当年的心情吗？或许就应该残忍点，就这样走过去。

　　我们在那个小县城里逗留两天，仍做那般夜里的车，在天两前赶回教室。她拍了很多的照片，所有能看到的东西，甚至路边的小孩，叫卖的小贩。我们在夜晚的时候到街边的小摊上吃特色的食物，山泉冲泡的茶水，竹筒包着的烤鱼，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食物。我们本就不是懂得了解别人疾苦的人，各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这样的人不能说不自私，但却是快乐的。

　　回到学校仍旧那种颓废的生活，抽烟 睡觉。或许我只是在等，等一个电话，或者一个短信息。偶尔我们在校园相遇，点头，离开。我在网上搜索一些旅行的地图，一些美食。试图接近下一次的出行。偶尔在一家出游的网站上看到几张有关那个古镇的照片。仿佛又看到她握着相机的情形，在照片的最后附着一句话：穿过黑夜，我看到我心中安静的地方，它也正在等我，此刻这里阳光普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