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免于难
妈妈生下我的时候,我长得甚是可爱。好多亲戚朋友都争着给我取名字,一个有文化的哥哥一定要叫我丽娜,在那个文学溃泛的年代,这个名字有够新潮的了。
爸爸喜欢有着铮铮傲骨的梅花,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一翻引经据典之后,我的名字有了定论。
理解到这段话的精髓是在很多年以后的事了。15岁便离家外出求学的我,很多人都不再记得。如今,家乡只有一些健在的老人还记得我叫雪梅。
那些年,孩子们没有更多的娱乐节目,有的就是漫山遍野的疯跑或是钻到水里去摸鱼。
上山去踏青或去河边淌水这是弟弟们常说的话,也是我们常干的事儿。
孩子们总是玩心甚重,假日里做完家庭作业就会聚在一起出去玩耍。
都说本命年不好过,这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12岁那年我就差点命丧黄泉。
春末夏初的一天午后,两个小表弟相继来到家里,约着去河边玩耍。不过三个孩子嫌队伍太小,找来各自的同学和朋友,叽叽喳喳地在街道上乱窜着。
都是一个镇子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相互都很熟悉。一行人浩浩荡荡、兴奋异常地向河边挺进。
那会儿码头有两个,上游有船在摆渡,下游是搭起了一座浮桥,用船和铁索连起来形成的。
两岸的风景很好,从小镇这边看向对岸的书包顶(山名),那里一年四季都是绿叶常青。老人说,那是唐朝大学士陈子昂寒窗苦读的地方。于是每当我看那座山的时候,眼神中多少都有些敬畏和崇拜。
河对岸的河坝有一片沙岩。上面有许多岩雁打的洞,去那里掏鸟蛋也是我们的一大乐趣,当然有时也会掏出一条小蛇,吓得哇哇大叫的同时也总是赶紧甩出去。
河边的空气总带有一点水气,有风吹的时候闻起来还略略有点腥,遇上赶集的日子,来往过河的人就会很多。大多是做点小买卖,换点柴米油盐酱醋茶。
赶集的时候我们也跟着兴奋。父母都会忙着上班,没有工夫来管我们去干嘛,用妈妈的话来说,“这会儿(这段时间)又成了你的天下!”
小孩子们最喜欢的就是在这些码头里窜上跳下,跑来跑去。总有无数的新奇和好玩,永远不会发腻。
那会儿摆渡过河或是过浮桥,都是要收费的,两毛钱一个人。小孩子是没钱的,但因为年龄小,收费的老头儿和船工极少去管我们,就让我们在上面疯跑着,一趟又一趟。
怎么说也进入了初夏,天气变得暖和起来,我们从船上疯够了,看上了从未去过的码头泥滩。
那里的泥软软的,由于太阳的照射,那些泥也有些温度。
十多个孩子相继都走入了那片沼泽。兴奋的东踩踩西踩踩,笑声传遍了整个河坝,不时引得过路的大人频频侧目。我们以为自己又找到一个新的玩耍场所,得意不已。
那些泥越踩越软,渐渐地从泥里渗出水来,泥慢慢地漫过了脚面,越踩起深。
直到末过了膝盖,我才发现自己在慢慢地往下陷,似乎有股力量把我往下拽。
出门的时候,脚上穿着妈妈刚买的新凉鞋,鹅黄色的鞋上还镶着几个亮晶晶的小花。我奋力向上爬,为了保住新鞋,我的脚背只有勾起来拼命和烂泥作抗争,双手还得用力在泥面上不停挣扎,可恰恰就是因为这样,我遭受了危险。
小伙伴们都相继脱困,只有我还陷在里面。我是孩子中最胖的,加上我保鞋的行为,导致了自己越陷越深。
泥已经漫过了大腿。上岸的小伙伴都不敢再走回那个可怕的地方,只是站在远处看着我。当然也包括我那两个受了惊吓的小表弟们。我仍可以清楚记得他们站在岸边瑟瑟发抖,却又无能为力的表情。
岸上站满了围观的大人。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听到随着风传来的声音,“那个胖女娃陷得最深,如果陷到腰就得找绳子来拖”。
“但哪个又能下去把绳子给绑到她身上去?”
“哎,陷到胸口就没救了!”岸上的大人们用他们的话在预演着我快要终结的生命。于是我有了生平的第一次呼救:“叔叔,救救我!请救救我!”
没有人搭理,没有人敢下来。他们只是在岸边看着,议论着。那时我居然有心情想到鲁迅先生笔下的中国看客,此时他们也和那些人一样,看着一个生命将如何消失!
静比我大一岁,我们同级却不同班。她有个弟弟叫刚娃,正是他挽救了我的生命。是我从未向他言谢的恩人。
头顶的空气越发炽热起来,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我累得筋疲力尽,几乎想放弃挣扎。
我发现自己用力越大,下陷的速度也就越快。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大脑也曾出现短暂的缺氧,脑中阵阵空白让我没有再呼救的力气,只是仍然机械而盲乱的用手把自己往泥外扒拉。
恍惚中,看见刚娃远远的抱着一堆干草向我跑了过来,他把那些干草一点一点地铺在了湿泥地上,慢慢的伸向我。
“姐,把手给我”,他趴在干草上伸手向我,我没有做任何思考地伸手抓住这唯一的救命草。
他,一点一点,终于把我从泥里慢慢拽了出来。他很瘦小,那一刻力气却很大,抓我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我不得不放弃了那双新凉鞋,任它们被烂泥撕碎。
在铺有干草的泥地上坐了足足有十来分钟,直到晒干草的老太婆赶来扯开噪子骂道:“打短命的龟儿子些哟,把我晒的草都给我糟蹋了,哎呀,我的草呀!”
我这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站起身,头重脚轻地走向岸边,抬头一看,看到了闻讯赶过来的爸爸和舅舅。舅舅没有骂我们,反而是笑着接走了表弟,爸爸却始终都铁青着脸,抿着嘴看着我走上岸。
“回去好好反省,你妈下班回来才收拾你。”爸爸说完这几句话,转身就离开了。
我光着脚丫,提着坏掉的新鞋,带着满身烂泥的腥臭味,踩着被阳光射得发烫的路面,昏头昏脑地慢慢地向家走去。
回家,自然是被妈妈好好收拾了一顿。一顿暴打是免不了的,当然还有罚跪、思过、写保证书等等。
坏掉的鞋被妈妈扔出了门外,被泥糊脏的衣裤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这一次挨打让我觉得委屈,我受了这样的惊吓却仍要受惩罚,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甘。
不过这一次死里逃生和暴打,似乎长了我的记性,终于意识到我是个女孩子,和男孩一样调皮捣蛋加惹事生非是不可以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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