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脂啼血
欢叫欢跳的石板河在石屏山下划出极雄壮极美妙的一钩,给小镇留下了一块冲积地,小镇便开始了永不间歇地繁衍子孙,休养生息,繁衍出的子孙却也五光十色穷的穷富的富懦弱的懦弱凶横的凶横。
镇上的首富当数申古儒,镇上的美人儿当数申古儒的女儿申脂玉,申脂玉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小镇上没了鬼子,却依然乱,官乱、兵乱、刀客乱,乱个没完没了。
申家开当铺已有三代。小镇穷人多,穷当进穷当出,到申古儒这儿更红火,申古儒无儿,只有申脂玉一女,老伴早年去世,父女俩撑着这爿门面。后来招了个徒弟叫阿虎,这阿虎能干也精明,极讨申老板喜欢,把他看作是自己儿子一样。
那时闹刀客很厉害,天一断黑,刀客就聚到一处,拿“狗钻窿”帽往头上一套,掂刀使枪抢孝帽般往镇里窜,挨家挨户地砸门,穷人家门小,一脚便蹬开,富人家多用顶门杠,两端插进砖墙里,铁紧。刀客们便用圆木撞,十几个人抬着圆木,发声喊,从十几步外冲上去,重重撞在门板上,多厚的门板也要打个哆嗦,折弯了腰。镇上小保队虽说有十几条汉子十几条枪,按月按人头征起“保安捐”,却吃着薪响,不管事儿,听到刀客来了,都在门后发抖,屁也不敢放。只愿刀客不碰他们才阿弥陀佛哩。
刀客闹的凶,住户天未黑都早早闭了户,日上三竿才敢开门,起早了准寻晦气。过去申古儒都是亲自闩门开门,从不让女儿动手,十几岁的闺女还嫩着哩,他不放心。夜里每过一袋烟的功夫还到门上看一遍,摸摸门轴摸摸门闩,都结实着他心里才踏实。后来阿虎来了,申古儒就不用闩门开门了,也不用一个夜里从被窝里爬起来五六次,再暖五六次被窝。
申古儒好古玩,这年他以三千块光洋当进一件古玩,唤作“玉脂啼血瓶”,此瓶通体晶莹,隐隐透出里面的红荤,瓶高约二尺六寸,瓶腹直径约一尺,瓶壁上四龙缠绕,衔头接尾各呈异状,红黄蓝黑一龙一色,上云下水,交相辉映,左右两个瓶耳,各冠玉环一枚,更显幽雅、古朴,最为难得的是瓶盖,晶莹之中隐隐透出一碧兽,似龙无爪,似蛇无鳞,实难叫出什么名字,但舒头展尾,活灵活现,真是巧夺天工,人间异宝。三千元的当价,实不足十分之一。
申老板欣喜非常,没事就品评一番,先净手,再焚香,斗室熏透后才将玉脂啼血瓶请出,四平八稳地放到桌上,那瓶口那瓶颈那瓶耳那瓶腹那瓶座通体上下边品评边叹息,边品评边咂嘴,他完全心驰神往,痴迷于玉脂啼血瓶,早不知自己是谁了。可谁知阿虎来后没多久,申古儒收有古玩的风就透出去了。嗅到血腥的刀客头郝大蛋出窝了。
隆冬过去了,春天挤过来了,大树小树舒展出春的写意,泥土度过悠长的冬眠,开始舒展出春的气息,布谷鸟也在警醒农民们“插禾插禾”了。小镇上的士贾商绅为了祈求出一个好的季节,在石屏山下凭空捏出了一尊菩萨,草筋泥胎便成了小镇居民们顶礼膜拜的偶像。三月三逢庙会,石屏山下最热闹。
脂玉最爱逛庙会,只是她从不烧香也不拜菩萨,却将家里的布料撕出长长的一段,拿到庙里找静玉做裙子。
静玉是个尼姑,十八九的样子,极瘦,是家里吃不饱肚子舍出来的。青灯古佛的冷清造就了她孤僻冷傲的性格,光阴跨过春夏秋冬,她依然是一袭青布僧衣,可她却偏爱裁剪,做旗袍做长裙做灯笼裤做斜大襟,剪的精致缝的细密,迷住了石板河上上下下的女人。静玉不喜俗物儿,等闲的则不做给再多的钱也不做,脂玉则不,精精地做精精地缝精精地烫,做成了让脂玉穿到身上前前后后地看,看线条看针脚看饰纹,稍不如意就拆开重做,脂玉都满意了,她还审视再三,横挑鼻子竖挑眼后,才说行还是不行。
脂玉顶喜欢静玉。静玉手艺好,活路细,穿上她做的裙子就变成出水的芙蓉迎风的杜鹃傲雪的腊梅,还有一个原因,静玉人好,漂亮、文静、清爽、性儿好、知书识礼,俩人说的上来。做好了衣服俩人就扯闲篇儿,隔着窗户,脂玉就叫阿虎到庙外去玩儿,日头落山时再来接,阿虎喏喏连声,亦步亦趋地走出去。世面上不太平,申老板就让阿虎护驾,保护自己的掌上明珠。
望着憨憨的阿虎消失在门后,脂玉、静玉都抿着嘴笑。
这天又是一年一度的三月三,脂玉又撕了一段“汴绸”,与阿虎相跟着到庙上去,阿虎机灵能干有心计,干什么事儿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可是在脂玉身边他的手就没地方放抬起不是放下不是,摆动起来和脚合不上拍儿,只好插在大褂兜里。
三月的河柳垂着翠绿的枝条儿,嫩嫩的,轻柔的河风吹过来,便放肆地扭秧歌,惹得一前一后的脂玉和阿虎都不安分起来。前面绿柳中传来阵阵佛寺中的钟声,洪亮而悠扬。脂玉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总不挪窝儿,她心便跳,脸便红,腿脚便忸怩,两脚怎么也走不匀,总错步儿。她便朝路边靠靠,让阿虎跟上来,他俩并肩走,免得别扭,还能说着话儿。可阿虎偏不,他不愿和脂玉并着肩走,他知道自己不配,跟着走才本分,脂玉快他也快,脂玉慢他也慢。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在柳林中漫步的时候,就在他们彼此脸红心跳的时候,刀客郝大蛋打进了申家当铺后院。
傍晚,脂玉和阿虎踩着夕阳铺下的灿烂辉煌的地毯回到了申家大院,大门冷冷地洞开着,院里一点声息也没有,穿过厅堂来到后院,俩人泥塑木雕般地呆住了:颇大的杏树下申古儒双手过顶给吊在了粗大的杏树上,他已经死了,浑身上下烧得焦黑,令人惶恐战栗。
脂玉惨叫一声扑到树下,抱着爹爹的脚失声痛哭起来。本来脂玉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爹,爹是她的倚靠她的依赖她的知冷疼热,爹的爱怜爹的慈祥爹的舔犊之情让刀客郝大蛋一把火烧成了过眼烟云。
阿虎爬上树将申古儒轻轻放下,横卧在当院的石条上,脂玉的痛哭更趋惨烈,直哭得天空暗淡,夜幕笼罩星点儿也无,树叶草叶上也心怀悲戚渐渐滤出泪水滚成珠儿。阿虎站在脂玉身后一声不吭愣是滴雨不下。
陡地,脂玉止住了哭声:这阿虎太可疑了,为什么他一来家藏玉脂啼血瓶的风声就透出去了,为什么刀客会选在他们离开时下手,以往刀客从不在白天打劫,这次为什么刀客大白天就敢杀人放火?
脂玉多了个心眼。
本来脂玉住在后院,可现在后院太冷清,就和阿虎调换一下,让阿虎住后院她住前院。
阿虎和脂玉之间被一双无形的手垒起了一堵无形的墙,一种隔膜在默默中布下了,俩人间少了往日的嘻戏和逗闹,生分了。俩个人一男一女撑着申家这前前后后两个大院,当铺算关了门,俩人靠租子养活着,白天阿虎做好早饭便到街上采买,买吃的用的穿的,反正一日三餐由阿虎包了。脂玉便懒得过问,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无聊地打发着无聊的日子。玩怠了便把静玉接来住,一个俗女一个尼姑面对面倾诉着悠悠心事。只有这时,脂玉才会把自己的猜疑和忧虑讲出来,让好友也能陪着叹息几声。静玉听了,却不信。
“我看阿虎不是坏人,他老实,对你可好哩。”
“老实人见了钱财也有黑心的。”
“你没凭没据的可不好怀疑他。”
“他不心虚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静玉不好说什么,但她总有一种感觉:阿虎是不会偷的。可是眼前这团团疑雾又着实赶不走驱不散,脂玉怀疑阿虎或许有脂玉的道理,她这样想。
阿虎愈来愈鬼祟,说话少了,对脂玉也没有往日那么热情了,冷冰冰地,也不叫小姐了,张口闭口脂玉脂玉地,全是她爹生前才有的腔调。好几个夜晚,半夜三更地听到后院有响动,嗵嗵,嗵嗵,低沉低沉地,洋溢着做贼的心虚,不注意还听不到。静玉也听到了,就信脂玉,就帮着脂玉防阿虎。
这一晚脂玉又听到了,可她不敢去,整个前院就她一个人,静玉昨天就走了,原说今天来却没有来。
如果阿虎对她施暴,前后院连个帮手也没有,可是,这正是窥破阿虎本来面目的好机会,又怎么能放过?脂玉大着胆子,掂根棒子,后脚跟踮着,一步步费力地向后院摸去,前后院只隔着一层过厅,过厅当间有一幅大屏风,进出只能从旁边绕过。
脂玉不敢点灯,摸索着进了过厅,后院的响动更加清晰起来。叭哒,一声脆响,一根横在屏风上的竹竿掉在地上,抖索呻吟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脂玉恍若听到炸雷一般,腿一软便靠在屏风上,后院的响动再也没有出现过。
阿虎吃里扒外,脂玉恨的牙痒痒,她忍着。在她眼里,阿虎再没有过去那么憨厚、诚实了,剖开他的外表,里面全是狗屎污泥臭肉烂疮一塌糊涂,脂玉见了就恶心就发怄,吃不进饭喝不进水,她暗暗庆幸有一晚阿虎让她到他屋里看他作的画,幸好没有进屋真是老天有眼。
这个狼心狗肺的阿虎害得她半个月没有睡个安生觉。
谁知第十六个晚上,脂玉在睡梦中给惊醒了,就听大门哗地一声倒下了,接着便是鸡飞狗跳,脂玉刚把灯捻亮些,就见床前站着阴风惨惨的郝大蛋,还有他手中那随时会噬人的二十响盒子枪。
脂玉被五花大绑着拉到院里,阿虎也在也绑着。这一定是阿虎唱的苦肉计,没得到玉脂啼血瓶他才会这么做,脂玉想,但没有说出来。
郝大蛋的盘问参杂着皮鞭的恫吓,脂玉上门牙咬着下嘴唇死不接腔,郝大蛋恼了,丢了皮鞭,便上去搂住脂玉,要演绎人间最卑劣最无耻的一幕。
“别,别这样,我知道瓶在哪里。”
郝大蛋放开脂玉,两只猴屁股般的眼睛瞪着阿虎:
“在哪里?”
“后院。”
脂玉直觉得脑袋“轰”地全炸了,那是爹用生命保下来的心爱之物,脂玉一头向阿虎撞去。阿虎仰天八叉地重重地摔在地上,从地上爬起来,阿虎阴阴地笑了:
“我知道在哪里,很好找。”
郝大蛋给逗乐了:
“走,带我去。”阿虎眇了脂玉一眼,便向后院走去,走得意气风发气宇轩昂,那一眼像根针像柄剑冷峻锋利。脂玉心里一颤,陡地惊惶起来。她不信那瓶儿会在后院,爹告诉的地儿不在那地方,可是想到后院那神秘的响动,她心里又七上八下摸不住称星儿,她躲在过厅屏风的后边,怯怯地看着。
阿虎走到烧死申古儒的杏树下面,用脚跺跺地:
“就在这里,一锄下去就可以掘开,只一锄就可以了。”
郝大蛋看看阿虎又看看地面,打个手势:
“挖!”
一个刀客把锄头抡过的头顶,冲阿虎笑笑:
“这一锄下去要是让郝爷高兴了,说不定那娘们就赏给你了。嘿嘿。”
脂玉看到阿虎的两眼在火光中流金溢彩般地一亮,她直觉得好恶心。
那个刀客把举起的锄头狠狠地挖下去,激起一团火光一声巨响,火光一闪而逝,巨响却经久未息,天和地都在巨响中打了个哆嗦,接着便是硝烟弥漫了整个世界。
巨大的冲击波将脂玉掀翻在地,人也昏了过去。等她醒过来,爬起来一看,满院都是胳膊都是腿,还有脑壳和肠子,脂玉翻看了所有尸体,没有一个是阿虎的,脂玉记得阿虎离火光最近。
想到阿虎最后望她的一眼,她跪下哭了,嗓子哑了,溅出鲜红鲜红的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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